且说探春自去岁远嫁西洋,随王太子路易登船渡海,一路风涛颠簸,抵达法兰西国都已逾一载。这法兰西国都巴黎,乃是西洋第一名城,塞纳河穿城而过,两岸楼阁峥嵘,尖塔林立,与华夏京师风貌大异其趣。凡尔赛宫金碧辉煌,镜厅之中水晶灯如繁星垂挂,日夜笙歌不绝,然宫墙之外,街巷狭窄泥泞,平民衣衫褴褛,面包店前日日排着长龙,贫妇怀中婴儿嗷嗷待哺,与宫中富贵判若两个世界。
探春自嫁入法兰西王室,虽贵为王太子妃,实则如履薄冰。王太子路易生性温厚,对探春倒也敬重有加,然法兰西王室自先王路易十四穷兵黩武之后府库空虚,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平民怨声载道,革命浪潮日益高涨。自去岁巴士底狱被攻破之后,国民议会攫取了实权,王室形同虚设,王太子被软禁于凡尔赛宫一隅,非经议会批准不得擅自出入。所幸侍书聪慧过人,早在大观园时便跟着黛玉、湘云学诗习字,一路西来又刻苦攻读法文,如今已能流畅阅读法文典籍,更与国民议会中几位温和派议员往来密切,其中尤以米拉波伯爵最为友善。此人虽出身旧贵族,却倾心立宪,主张以和平手段限制王权、保障民权,对探春这位来自华夏的王太子妃颇为敬重,常以法文诗稿相赠,探春则以汉诗回赠,一来二去竟成了异国诗友。翠墨、翡翠、蝉姐、艾官四个丫鬟也各有所司——翠墨专司探春日常起居及笔墨纸砚,翡翠负责饮食安全及银钱账目,蝉姐寸步不离做探春的耳目,艾官则利用她学过拳脚的身手,在宫中僻静处暗藏了一口应急的箱子,里面装着干粮、银两和几件换洗衣裳,以备不测。
这一日已是八月初秋,巴黎的暑气渐消,梧桐叶开始泛黄,塞纳河上漂浮着几片早落的枯叶,随波逐流漂向远方。凡尔赛宫外的广场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围着喷泉池接水,互相抱怨着面包价格又涨了三文,探春独坐寝殿窗前,手中执着一卷法文报纸,眉头微蹙。报纸上以粗黑字体印着革命党人的最新口号——“废除王室否决权”、“贵族特权必须终结”,还有一幅讽刺王室的漫画,将王太子画成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鹦鹉,嘴里吐出的全是空话。她将报纸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株法兰西梧桐,心中波澜起伏。
忽见侍书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厚厚的信函,面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姑娘!华夏来信了!是宝二奶奶托海船带来的,信在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总算是到了!”
探春霍然起身,一把接过信函,见封皮上写着“法兰西凡尔赛宫贾探春亲启”,字迹端雅从容,正是宝钗的手笔。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书至妹妹手中时,不知何年何月矣。然万里沧波,终有达时。”她反复摩挲着那行字的笔画,只觉墨痕间似乎还残留着蘅芜苑松风的气息。拆开封口,厚厚一叠信笺从封中滑落——有宝钗的信,有湘云的信,有宝玉的诗稿,还有一大叠沁芳社的诗稿抄本和邸报节录。探春捧着那叠纸页,一年来在法兰西宫中强撑着的从容在这一刻忽然裂了一道细微的口子,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又转,她深吸一口气,才将它们逼回去。
她先将宝钗的信展开细读。宝钗在信中备述了忠顺亲王通倭卖国被褫爵圈禁、巫蛊案真相大白、元妃撤禁复封、余振海冤狱昭雪、贾政晋封泉州知府等诸般喜讯,又详细介绍了沁芳社重开之盛况及《德政十二条》的内容。信末,宝钗附了一首七律——
寄探春
万里沧波一纸书,开缄犹带塞纳濡。
铁墙已破人何往,玉宇将倾德不孤。
我理残棋撑旧局,君擎孤烛照新途。
他年若得重逢日,同看星槎渡海隅。
探春读罢,将信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宝姐姐说“君擎孤烛照新途”——她知道我在西洋也擎着一支孤烛,她什么都明白。她将这首诗反复吟诵了数遍,然后轻轻放下,又拿起湘云的信。湘云的信比宝钗的更厚,厚厚一叠信纸,字迹豪纵不羁,开篇便是——
三丫头如晤:
你在西洋还好吗?我如今是有儿子的人了,嘿嘿。蘅儿已经四个月了,会翻身,会揪我的头发,还会对着杏树咿咿呀呀地唱歌。宝二哥说他日后必定文武双全,我说那是自然——他父亲是英雄,母亲是才女,干娘们个个都会写诗,他若不文不武,对得起谁?
探春看到此处,忍不住莞尔。翠墨在一旁研墨,见她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心中暗喜,低声道:“姑娘,湘云姑娘的信里写了什么这般好笑?”
探春将湘云写蘅儿的那段念给翠墨听,翠墨也笑了起来,道:“史大姑娘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脾气,当娘了也不改。”
湘云的信中还附了沁芳社近几个月来的诗稿——有宝玉的《元妃歌》,有平儿的《寄凤二奶奶》,有紫鹃的“莫忘人间有紫筠”,有贾兰的《拒婚》和《中秋见宝二婶颁德政十二条》,有宝钗的《德政》,还有湘云自己的《壮士行》和《重开沁芳社寄探春并示诸友》。探春一首一首地读下去,读到湘云的《壮士行》时,只觉一股豪气扑面而来——
海波东去接天青,铁甲曾随壮士行。
壮士腰间三尺剑,十年饮马不曾停。
她拍案叫好,翠墨吓了一跳,手中的墨锭差点掉进砚池。探春笑道:“湘云这诗,比从前在芦雪庵写的那几首又进了一层。从前她的诗虽有灵气,却总有些飘。如今守寡生子,经历了一番生死,诗反而沉下来了,有了骨头。”她细细品味“来时应带风雷气,去后犹闻剑匣鸣”这两句,觉得湘云的诗风从史家侯门的金闺花柳气,彻底蜕变成了卫家军中的铁马冰河声。她又读到平儿的《寄凤二奶奶》,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质朴无华的诗句,让她沉默了许久。凤姐临终前还念着巧姐,平儿凤姐死后还守着凹晶馆——那些在荣国府中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人,有的已在天上,有的还在人间苦苦支撑。
最令她动容的,是紫鹃的那首七律——
莫忘人间有紫筠。
探春将这七个字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对侍书道:“紫鹃从前只是跟着林姐姐,她的才华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她自己不肯声张。如今她终于敢在诗末署上自己的名字了——不是‘潇湘馆丫鬟紫鹃’,是‘沁芳社诗翁紫鹃’。这丫头,比我还勇敢。”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因为她自己也是离开了大观园之后,才学会以自己的名字面对这个世界。
她又读宝钗的《德政十二条》抄本。十二条规矩,条条都有详细说明和施行细则,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以上各条若有未尽之处,可随时增补修订”。她将那份抄本摊在膝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忽然对侍书道:“宝姐姐这十二条,不是寻常的家规,是立宪。她将‘恩威并济、赏罚分明’八个字落到了白纸黑字上,又留了‘可随时增补修订’的活口——这便不是一人之法,而是众人之法。法兰西革命党人喊破了嗓子要立宪,宝姐姐在荣国府悄没声地就把宪给立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条款中“府中下人所生子女年满六岁者由府中设义学延师教读”一条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义学——宝姐姐果然还记得我们从前在秋爽斋说过的那些话。从前我们姐妹闲话,只觉府里该改的规矩太多,说说便散了,谁也没当真。只有她当了真。”
侍书见她神色感慨,便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宝二奶奶这十二条里,有好几条都与咱们在法兰西看到的《人权宣言》有些相似呢——法律是公意之体现,人生而自由平等。宝二奶奶在信里说,她参照了姑娘您寄回去的译本。”
探春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她霍然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便给宝钗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备述法兰西近日局势——王室虽未废黜,然权力已大不如前,国民议会中激进派与温和派争执不下,巴黎民众缺粮少食,人心浮动。她自己在宫中虽衣食无忧,却时刻面临着革命浪潮的不确定性。她在信中写道——
姐姐的《德政十二条》,我在法兰西读来倍感亲切。姐姐以法治家,恩威并济,留活口以备增补修订——这与法兰西立宪派所倡导的“法律为公意之体现”何其相似。我在法兰西这一年来,亲眼目睹王室因苛政而失民心,贵族因特权而遭唾弃,愈发觉得姐姐的做法才是正道。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护人不分贵贱,改错不吝修正——这十二条的精髓,或许正是华夏未来的出路。
写至此处,她觉得意犹未尽,便另铺一张花笺,笔走龙蛇,写了一首七律——
得宝钗书并德政十二条有感
一纸书从沧海渡,开缄犹带故园痕。
蘅芜苑里颁新宪,凡尔赛宫读旧恩。
法立公心民自服,权归众议国方尊。
从今若问平生志,不向东方不向秦。
搁下笔,她望着窗外那株法兰西梧桐,忽然觉得胸中积郁多日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几分。侍书在一旁磨墨,见自家姑娘眉间的阴霾散了些许,便趁势道:“姑娘,您这诗里有‘法立公心民自服,权归众议国方尊’——这话若是译成法文,米拉波伯爵必定拊掌叫好。他前日还问奴婢,说华夏自古以来有没有‘法治’的传统。奴婢答不上来,回去翻了您译的那本《人权宣言》的批注,才勉强凑了几句。姑娘何不趁这个机会,将《德政十二条》摘几条译成法文,让米拉波他们看看——华夏不是没有法治,只是不叫这个名字。”
探春回头看了侍书一眼,目光中既有惊诧也有赞许:“好丫头,你倒提醒了我。不过不是翻译十二条——那十二条是荣国府的家规,法国的议员未必能领会其中深意。我要写的是另一本东西。你来——研墨,我说你记。”
侍书依言铺纸研墨。探春将那本《德政十二条》的抄本重新翻开,从中拣出与“公意”“法治”相关的几条,又拿过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人权宣言》法文原版,对照着逐条批注,口述了一段夹议夹叙的文字——以《德政十二条》为经,以法兰西《人权宣言》为纬,探讨两种文明在“规矩与人心”上的异同。她口述完最后一段时已至深夜,窗外塞纳河上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凡尔赛宫的镜厅早已熄了烛火,只有她这一间寝殿的灯还亮着。她取回侍书记录的稿纸,从头校阅了一遍,将其中两处对《人权宣言》的援引改得更为凝练,又在卷末添了一段——比较宝钗“可随时增补修订”之语与法兰西议员对宪法修正案之争论,指出两者虽一为家一为国,其精髓都在于“规矩不是死的,是活的”。
探春搁下笔,忽然想起什么,对侍书道:“这些日子我反复琢磨,总觉得法兰西的革命与咱们华夏历代兴衰有几分相通之处。苛政失民心,特权遭人恨——秦是如此,隋是如此,明朝也是如此。可法兰西有一点与华夏不同——他们有《人权宣言》,有议会,有报纸,百姓可以通过辩论和立法来争取权利。华夏没有这些,百姓要么忍,要么反,没有第三条路。宝姐姐这十二条,虽只是荣国府的家规,却有一点议会立法的意思——她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而是让阖府上下都知道规矩是什么,违反了如何处置,规矩不好还可以改。这便是‘公意’。我在法兰西这一年,最大的感触便是——立宪不是目的,公意才是。若没有公意,再好的宪法也是一纸空文。”
侍书一一记下,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姑娘,这些话说给宝二奶奶听,倒是无妨。可若是传出去,被朝廷的人知道您在西洋议论华夏政治,怕是会给贾府惹来麻烦。”
探春微微一笑,将那份手稿递给她:“你只管在咱们这间屋子里收好便是,旁人不识字。”她顿了顿,忽然低声道,“等将来有机会,你把这份稿子请米拉波伯爵看看。不是让他评论对错,是让他知道——东方的女子,也在想这些事。”
且不说探春如何在法兰西著述立说,却说这一日恰逢法兰西的“八月节”——相当于华夏的中秋,是法兰西人阖家团聚、赏月饮酒的日子。虽然王室式微,凡尔赛宫中仍按旧例设了小型宴席,烛火映在镜厅的无数面镜子中,把寥寥数十人的宴席折射出几分昔日的虚热闹。王太子路易陪探春用了几道菜,便因身体不适早早退席了。探春独坐席间,望着满桌法兰西佳肴——鹅肝、蜗牛、松露、奶酪,却全无胃口。她想起去岁中秋,自己还在大观园秋爽斋中与姐妹们饮酒赏月、联句赋诗,如今却孤悬海外,举目无亲,心中怅然若失,便起身回到寝殿,让翠墨搬了一张小几放在窗前,摆上几碟从华夏带来的月饼和干果,又让蝉姐温了一壶绍兴酒,自斟自饮。
酒至微醺,她忽然想起当年在芦雪庵联句时,黛玉出了一句“三五中秋夕”,湘云接了一句“清游拟上元”。彼时满园姐妹笑语盈盈,谁曾想过会有今日天各一方的光景?她铺开纸笺,提笔写下一首七律——
中秋夜独坐凡尔赛宫
故园东望路漫漫,万里沧波一叶寒。
凡尔赛宫秋月冷,大观园里桂香残。
联诗句句犹在耳,鸿雁声声已不还。
独坐西窗谁共语,且斟薄酒对阑干。
写罢搁笔,侍书端着一碟切好的月饼进来,见探春独自对月垂泪,心中酸楚,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将那碟月饼放在小几上,垂手立在一旁。探春没有回头,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眼角,随即指着窗外塞纳河上那轮冷月,忽然问道:“侍书,巴黎的月亮和咱们大观园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
侍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道:“自然是同一个。林姑娘在天上,看咱们也是同一个月亮。三姑娘写诗,林姑娘在天上必定读得到。上回米拉波伯爵还说,他想学汉诗,奴婢便送了他一本您从前抄的唐诗。他把每一首都试着译成了法文,译得磕磕绊绊的,却极认真。”
探春转过头来,望着侍书那张在异国风霜中日益沉静的脸,忽然道:“侍书,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若非你在议会中奔走,替我争取旁听之席,我今日怕是连这封信都收不到。”她拉着侍书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语气比平日更加柔和,“今日八月节,在华夏是团圆的日子。咱们主仆二人,便算是在这凡尔赛宫中团个圆。你今日不必拘礼,陪姑娘我饮一杯。”
侍书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在探春下首坐了。她端起酒杯,低声道:“姑娘,奴婢敬你一杯。今日姑娘读信时笑了,奴婢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许多。姑娘快一年没这样笑过了。”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探春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忽然觉得胸中的郁结之气被酒意化开了几分,又提起笔来,写了一首七绝——
得家书有感
一纸家书抵万金,开缄犹带故园音。
塞纳河畔中秋夜,独对西窗泪满襟。
侍书接过诗笺,将它与方才那首七律并排放在书案上。两首诗墨迹犹新,一首沉郁顿挫,一首浅白直露,却都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法文报纸,展开来递到探春面前,指着其中一则不起眼的简讯道:“姑娘,今日报纸上登了一则消息——国王可能在近日签署宪法,接受君主立宪。”
探春接过报纸,借着烛光将那则简讯仔细读了。报纸上的措辞十分谨慎,只说“国王陛下对宪法草案表示审慎的认可,预计将在数日内正式签署”,背后却隐隐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压力——国民议会已经通过了宪法草案,若国王不肯签署,议会将绕过国王自行颁布,到那时王室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了。她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若国王当真接受君主立宪,法兰西便不再是绝对王权,而是君主立宪之国。届时王室虽存,权力却归议会。这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王室不再是革命党的靶子,我也便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只是,”她将报纸轻轻搁下,目光落在窗上那层薄薄的霜花上,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立宪之事,在法兰西是空前未有的大变局。议会中人各怀心思,激进派未必甘于立宪,保守派也未必真心拥护。国王若签了宪法,保得住眼前,未必保得住将来。这水比从前更浑了——从前只有一股流向,如今四面八方都在涌。”
侍书低声道:“姑娘,米拉波伯爵明日要来拜访,想必就是为了此事。他说,想听听姑娘的看法。”
探春点了点头,她虽不了解法兰西立宪的全貌,可这一年多来在议会旁听的经历让她深谙一个道理——任何制度的变革,最危险的时刻不是旧的被推翻,而是新的尚未站稳脚跟。只要旧制度还在挣扎,新制度还没有成为所有人的共识,流血就不会停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膝上的那份手稿——《德政十二条》与《人权宣言》的逐条批注——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反复思考的东西,与明日要讨论的议题恰是一脉相通。
次日午后,米拉波伯爵如约而至。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蓝色便装,没有戴假发,满面风霜之色,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坚毅之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书记官,手里捧着一叠文件。侍书迎他们入座,探春以华夏茶礼相待,翠墨沏了一壶从华夏带来的龙井,茶香在法兰西风格的雕花穹顶下袅袅升起。
米拉波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道:“夫人,我今日来,是想请教夫人一个问题——以夫人之见,华夏的治国之道,与法兰西如今的立宪之议,可有相通之处?”
探春略一思忖,便让侍书将她前些日子以宝钗《德政十二条》与《人权宣言》逐条对读所写的手稿取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道:“伯爵请看——这是我华夏贾府新颁的家规,其中有两条:一曰‘法行宽猛恩威济’,一曰‘赏罚分明纪律宣’。看似寻常家规,实则蕴含着‘规矩不是一人之私,而是众人之公’的道理。更有一句至关重要——‘若有未尽之处,可随时增补修订’。这条款留了活口,便不是死规矩,而是活法。伯爵的法兰西宪法草案,是否也有类似的修订条款?”
米拉波接过手稿,让书记官将其中几段当场译成法文。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读到“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时,忽然拍案叫绝:“夫人这番话,与我们立宪派的宗旨如出一辙!法兰西宪法草案中确有修正条款——任何法律的修订,须经议会三读通过,由国王签署生效。这便是‘活法’,不是‘死法’。夫人说‘规矩不是一人之私’,正是我们反对绝对王权的核心理由——法律不是国王的意志,而是国民的公意。”
探春微微一笑,又道:“伯爵所言‘公意’,与我姐姐宝钗治家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姐姐治家,凡事皆与合府上下共议,而非一人独断。她说过,‘阖府上下的公意,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华夏有句古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乃孟子所言,至今已有两千余年。华夏自古便有民本思想,只是与法兰西的‘民主’二字,走的是不同的路。”她指了指手稿上另一段批注,“伯爵请看这一段——贵国《人权宣言》开篇便说‘人生而自由平等’,这是以个人权利为本;而我华夏自古讲究的是‘修齐治平’,个人与家族、国家是一体,不是对立。两者殊途,未必不能同归。”
米拉波听罢,陷入沉思。他平生第一次从一位东方女性的口中听到对法兰西宪法和华夏经典的比较分析,这种跨越文明的对话令他深受震撼。他忽然站起身来,对探春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法兰西宪法草案即将由国王签署,然而国民议会中仍有人对此心存疑虑——他们担心宪法不足以约束国王的权力,也担心议会会沦为新的暴政。夫人方才所言,恰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来自东方的参照。夫人是否愿意将这份手稿译成法文,作为宪法讨论的参考文件,提交给国民议会宪法委员会?不需要全文,只需要其中几条批注便足够了——毕竟这是东方的家规,不是国法,用在家与用在国内的尺度不可同日而语。但其中关于‘规矩如何成为公意’的论述,对议员们不无启发。”
探春沉吟了片刻,这想法在她心中其实已盘旋许久,只是缺一个递出去的路子。她将那份手稿从侍书手中接过,缓缓翻了翻其中几处可以公开的批注——那些涉及东方君主制度根本的讨论她早已单独夹出另存,留下的都是关于“规矩与人心”的泛论。她将手稿合拢,交还给侍书,平静地答道:“伯爵盛情,探春不敢推辞。不过这份手稿尚需润色,待我整理之后,再请伯爵转交。只是有一条——此稿乃我私人之见解,不代表华夏朝廷,也不代表贾府,更不代表我姐姐宝钗。它只是一个东方女子在法兰西读宪法、观革命的零星感想,若有可取之处,供议员参考;若有谬误,亦请不吝指正。”
米拉波连连点头,又饮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送走米拉波后,探春独坐书案前,望着窗外那株法兰西梧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她将自己关在寝殿中整整两日,除了侍书送饭进来,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将那卷手稿从头到尾重新修订了一遍,删去了所有过于具体的华夏典故——那些典故译成法文便会失去原有的韵味,只保留了与“法治”“公意”直接相关的核心论述。
改完之后,她又提笔专门写了一篇短序——
此书系东方女子贾探春,于法兰西观革命、读宪法之际,偶有所感而录。不敢与先贤争衡,唯愿以一隅之见,供方家参考。若此书能使法兰西立宪诸君多一分参照,少一分偏见,则吾愿足矣。
写罢,她将序文与手稿一并交给侍书,由侍书译成法文,约定了三日后再找米拉波伯爵来取。侍书捧着手稿出去后,探春独坐窗前,望着塞纳河上的落日,忽然低声道:“宝姐姐,你在蘅芜苑颁了德政,我在凡尔赛宫也做了点事。虽不能改变天下,至少能让西方人知道——东方不是只有‘专制的皇帝’和‘驯顺的臣民’,也有懂得规矩与公意的女子。”
且不说探春如何在外交场合扬名立万,却说这一日恰逢九月初,法兰西的梧桐叶已黄了大半,巴黎街头的革命标语也换了一茬新的——从“废除国王否决权”变成了“建立共和国”。探春的寝殿书案上堆满了法文报纸和议会辩论记录,翠墨研墨研得手腕发酸,艾官每隔半个时辰便到宫门口转一圈,察看有无可疑人等。探春正在书案前批注一份关于宪法修正案的辩论记录,忽见侍书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法兰西军服的年轻军官。
那军官年约三十,面容清秀,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柄上刻着一行花体法文。他向探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以生硬却清晰的汉语说道:“夫人,我奉国民议会之命,前来向夫人报告一个消息——国王陛下已于昨日正式签署宪法,法兰西成为君主立宪之国。从今往后,国王的权力受宪法约束,国民议会为最高立法机构。王太子殿下及夫人您,从此不再受软禁之限,可在宪法框架内自由行动。”
探春站起身来,心中波澜万千,面上却仍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她敛衽行礼,用法语答道:“多谢将军告知。法兰西迎来了立宪的曙光,这是贵国人民的胜利,也是王室的体面。请转告议会议长——王太子殿下及我本人,愿以宪法为准则,为法兰西的和平与稳定尽绵薄之力。”
那军官退后,侍书掩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探春坐回书案前,望着窗外那株法兰西梧桐,忽然对侍书道:“侍书,你还记得那年在大观园秋爽斋,我和宝姐姐、林姐姐、云丫头一起论治家之道吗?当时林姐姐说,祖宗之法要改,宝姐姐说改要有章法。如今宝姐姐在荣国府立了新规矩,我在法兰西亲眼见证了宪法取代王权——虽然是一人一家,一国一天下,道理却是一脉相通的。我想给宝姐姐写一封信,告诉她立宪之后法兰西的样子。”
她铺开信纸,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详述国王签署宪法前后的种种博弈,又将宪法中关于议会选举、司法独立、公民权利的核心条款摘译成汉文,逐条加注自己的理解。信中写道——
宝姐姐如晤:
妹妹在法兰西一年有余,今日终于等到了一件大事——国王已签署宪法,法兰西成为君主立宪之国。宪法非万能,革命之创伤亦非一朝可愈。然宪法既立,百姓便多了一条说话的路——议会里的辩论固然激烈,甚至有议员拍了桌子互相指控,可他们终归是靠辩论来解决问题,不是靠流血。姐姐的《德政十二条》有云:“若有未尽之处,可随时增补修订。”法兰西宪法亦有修正条款。规矩是活的,这一点,东西方并无分别。
米拉波伯爵日前来访,我将姐姐的十二条与法兰西《人权宣言》做了几则对读笔记。他对姐姐的“公意”之说大为赞赏,说这是东方式的立宪智慧。我已将那几则对读笔记译成法文,赠予宪法委员会,算是尽我的一点微薄心意。赠书的那一刻我心中在想——姐姐在蘅芜苑里写“可随时增补修订”的时候,可曾想到这句话会变成法文,被印在巴黎的报纸上,被那些戴假发持手杖的议员反复引用?
近日巴黎街头虽仍偶有骚动,然比之去岁巴士底狱陷落时的血雨腥风,已算太平许多。望姐姐在荣国府中,也如这宪法一般——既有法度,又有活路。
此刻窗外塞纳河上月色正明,梧桐叶落了一地。我仿佛能闻到稻香村新收的粳米香,听到蘅芜苑后院松风穿过竹帘的声音。妹妹在异国尚且笔耕不辍,姐姐在故园亦当保重。待法兰西局势彻底安定,妹妹便设法东归——不为别的,只为亲手翻开《天地同吟集》的扉页,闻一闻沁芳溪畔那几株老杏树的花香,足矣。
探春写罢,将信笺封好,连同那份《德政十二条与法兰西人权宣言对读笔记》的汉文原稿,一并托米拉波寻便船寄往华夏。她站在窗前目送信使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梧桐树道的尽头,却仍不肯转身,只是对着远处塞纳河上方那几片晚云出了一会儿神。
不知过了多久,侍书轻轻走进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姑娘,夜深了。明天还有米拉波伯爵的茶会,到时候您要见的还有议会宪法委员会的几位委员,他们想当面请教您对修正条款的看法。”
探春点了点头,将披风拢了拢,忽然道:“侍书,你还记得那年海棠社头一回集会吗?我在秋爽斋的案上铺开花笺,写了一首《咏白海棠》,珠大嫂子评了头名。”
侍书道:“奴婢记得。姑娘那时写的两句,奴婢到现在还会背呢——‘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探春微微一笑,望着窗外月光下落叶纷纷的梧桐,忽然低声道:“那是咏海棠。如今在法兰西,该咏梧桐了。”她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笺,就着烛光写下了一首七绝——
咏凡尔赛宫梧桐
塞纳河畔月如霜,梧桐叶落满宫墙。
莫道西洋无好景,一枝一叶总思乡。
侍书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只是将那张花笺小心地移开一些,免得被案头堆叠的报纸压皱了。她知道姑娘又在想家了。梧桐叶落了还能再长,可故乡的杏花几时才能再看见呢?没有人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姑娘的诗会随着海船再回到大观园,会被宝二奶奶亲手焚在埋香冢前,会被林姑娘在天上读到,会被湘云姑娘笑着骂一句“三丫头这梧桐写得也太悲了”。
此刻,凡尔赛宫的钟声敲了三下。塞纳河上的月亮偏了西,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而太虚幻境中,黛玉正捧着一卷新到的诗稿,对凤姐笑道:“探春丫头在法兰西也学会写感怀诗了。凤姐姐,你看这一句——‘独坐西窗谁共语,且斟薄酒对阑干’。她这是在跟我说呢。”凤姐把团扇一搁,凑过来看了看,也跟着叹了口气,复又扬起眉梢,指着另一行字笑道:“你再看这一句——‘法立公心民自服,权归众议国方尊’。三丫头哪里是在写诗,分明是在写策论!这丫头的胸襟气度,咱们绛珠社里除了林妹妹你,怕是没人比得上了。”
黛玉将诗稿轻轻放入《风月诗鉴》,又在扉页上写道:“雍正四年中秋后,探春自法兰西寄诗数首,有《中秋夜独坐凡尔赛宫》《咏凡尔赛宫梧桐》及赠宝钗之七律。三丫头在异国未辍诗笔,且以东西治道互参,寄言‘法立公心民自服,权归众议国方尊’。录其诗入《天地同吟集》,以待来日。”
正是:塞纳河畔传薪火,凡尔赛宫寄远思。欲知探春在法兰西立宪之后又将面临何等挑战,那本《东西治道对读笔记》能否在宪法辩论中发挥作用,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