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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史湘云产子卫蘅 王熙凤泪尽归太虚

续红楼

话说六月初一,京城殿试恩科的传胪大典刚刚落幕,邸报如雪片般飞向各省。大观园中,沁芳溪两岸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红艳艳的花苞从绿叶间探出头来,宛如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将整条溪流映得流光溢彩。稻香村中,湘云的产期已近在眉睫,太医院王太医前日便已住进府中候命,两名京城最有名的稳婆也日夜轮值,不敢稍有懈怠。

这日午后,宝钗正在凸碧堂核对本月各房月钱账册,忽见翠缕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宝二奶奶,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发动了!

宝钗霍然起身,手中账册啪地落在案上。她定了定神,沉声吩咐道:莺儿,去请王太医即刻到稻香村。文杏,去通知太太和二爷。林之孝家的,去把两位稳婆都叫来。另外让厨房烧热水,越多越好。吩咐完毕,她快步出了凸碧堂,沿沁芳溪往稻香村疾步而去,翠缕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擦眼泪。

稻香村中,湘云已被扶到内室的产床上。她面色苍白,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双手紧紧抓住床沿的褥子,指节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卫家婶娘守在床边,一手握着湘云的手,一手替她擦汗,嘴里不住地念佛。两名稳婆已在床边就位,一个年约五十许,头发花白,姓蔡,是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婆子,当年荣国府中贾珠出生便是她接的生;另一个稍年轻些,姓曹,约四十来岁,是太医院推荐的,据说曾接生过上百个婴孩,无一失手。蔡婆子掀开被褥查看了一番,眉头微蹙,与曹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说了句什么。曹婆子便快步走了出去,片刻后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催产汤药进来,扶湘云喝了半碗。

宝钗赶到时,正听见蔡婆子用沉稳而老练的语气对湘云道:史大姑娘放心,胎位是正的,只是羊水破得早了,宫口开得慢些。你且忍着些痛,能走便走几步,别一味躺着。

湘云听了,竟然真的挣扎着要下床。卫家婶娘忙扶住她,湘云便在室内一步一步慢慢地踱着,每走一步,脸上便抽搐一下,却始终没有叫出声来。宝钗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湘云挺着硕大的肚子,面色苍白如纸,却昂着头,咬着唇,一步一挪地走着,像一株在风中摇而不倒的芦苇。

湘云见了宝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宝姐姐,你来了。我没事,只是这孩子急着要出来见他娘,倒比他爹还性急。

宝钗抢上前扶住她另一只胳膊,心中又疼又敬,温声道:你省些力气,莫说话。

湘云却不肯停,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说道:宝姐姐,你说巧不巧,今日正好是六月初一。上回邸报上说,六月初一殿试传胪……兰哥儿中了探花,今日我的蘅儿便要出生……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

宝钗眼眶一热,道:自然是好兆头。兰哥儿在翰林院,蘅儿在稻香村,叔侄二人同一天有了着落,大嫂子在天上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湘云喘了口气,又道:宝姐姐,我昨夜又梦见林姐姐了。她站在灵河边上,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笑着对我说,蘅儿出生的时候,她会回来看着。你说,她真的会回来吗?

宝钗轻声道:会的。林妹妹说话从来算数。

湘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继续走着。从床前到门槛,从门槛到窗前,从窗前到桌边,每走一步,腹中的疼痛便加剧一分,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坚定。蔡婆子在一旁暗暗点头,对曹婆子低声道:这姑娘不是凡人,是条真汉子。

午时三刻,湘云重新回到产床上。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却依旧不曾大声喊叫。翠缕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被蔡婆子轰了出去,说你在这里只会添乱,去厨房看着热水去。翠缕只得含泪出去,刚走到厨房门口,便碰见宝玉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着王夫人和邢夫人,还有闻讯而来的凤姐和平儿。

宝玉一把抓住翠缕,急问道:云妹妹怎样了?

翠缕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痛了一夜。

宝玉面色大变,便要往里冲,被宝钗拦在门外。宝钗神色镇定,语气却不容置疑:产房是血光之地,男子不能进去。你且在门外等着,有什么消息我即刻出来告诉你。

宝玉急得团团转,道:那我能做什么?

宝钗想了想,道:你去潇湘馆那边的埋香冢前,替我焚一炉香,告诉林妹妹——湘云在生,请她护佑。

宝玉怔了怔,旋即重重点头,转身便走。王夫人和邢夫人在稻香村堂屋中坐了,两人的脸色截然不同——王夫人面色焦虑,手中数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邢夫人面上虽也做出一副关心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不时低声与秋桐说两句什么。凤姐坐在一旁,面色比方才赶来时更加苍白了几分,平儿在一旁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劝她回去歇着,凤姐却摇头不肯。

且不说稻香村中产房内的煎熬与等待,先说宝玉离了稻香村,沿沁芳溪往潇湘馆方向走去。这一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从前是去潇湘馆看黛玉,隔着碧纱窗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他便心痛如绞;后来是去埋香冢祭黛玉,将诗稿焚在冢前,一坐便是半日。今日他又走在这条路上,却是为了湘云——为了那个在雪地里和他一起烤鹿肉、在芦雪庵和他抢着联句、在凹晶馆和黛玉月下联诗的湘云。她正在经历女人一生中最凶险的时刻,而他除了焚香祝祷,什么也做不了。

他走到埋香冢前,那冢上的青草已有半尺来高,星星点点的野花开在草丛间,有淡紫的二月兰,有金黄的蒲公英,有粉白的野豌豆花,微风拂过便轻轻摇曳,仿佛黛玉在向他点头。宝玉在冢前跪下,从袖中取出沉香和火折子,点燃了香,插在冢前的泥土中。香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丝线,缓缓飘向天际。

他望着那缕烟,心中默默祝祷:林妹妹,你若在天上,必能看到湘云妹妹正在受的苦。她腹中的孩儿,是你亲口取的名字——卫蘅。你说蘅者,杜蘅也,香草之名。你还说你希望这孩子能在蘅芜苑中读书。林妹妹,你若听到了,便保佑湘云母子平安吧。我贾宝玉无能,护不住你,护不住晴雯,护不住金钏儿,护不住迎春姐姐。可湘云妹妹就在我眼前,就在稻香村里,若连她也护不住,我有何面目再活在这世上?

他喃喃地说着,泪水不知不觉已滑落脸颊。忽然间,那炷香的烟柱猛地向上一窜,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竟然凝成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形状——像是一个女子侧身而立的身影,衣袂飘举,发间簪着一枝白玉兰。宝玉怔怔地看着那烟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从沁芳溪方向吹来,风中仿佛带着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像是谁在耳边低语,却又听不真切。风过之后,那烟柱便散去了。

他揉了揉眼睛,烟已无踪,只有那炷香还在静静地燃着。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拔腿便往稻香村跑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快回去,快回去。

当宝玉跑回稻香村时,产房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划破了稻香村午后的寂静。那哭声洪亮而有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倔强,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

蔡婆子的声音从产房内传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恭喜史大姑娘,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堂屋中,王夫人腾地站了起来,手中佛珠啪地断了线,菩提子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口中只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凤姐也站起了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忽然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坐回了椅子上。平儿忙扶住她,急问道:奶奶,您怎样了?凤姐定了定神,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高兴,高兴的。她是真的高兴——当年她在荣国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湘云不过是个她不太放在心上的侯门孤女,如今她落了难,方知谁是真心待她的人。

邢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王夫人道:弟妹,大喜啊。云丫头有福气,生了个儿子,卫家有后了。

宝钗从产房内走了出来,满面笑容,眼眶却红红的,对众人道:湘云妹妹母子平安。小公子生得结实,足足六斤八两。

话音未落,宝玉已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问:云妹妹呢?她怎样了?

宝钗笑道:好着呢。稳婆正在替她收拾。你且等一等,一会儿便能进去看她了。

宝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靠在门框上,喃喃道:多谢林妹妹保佑,多谢林妹妹保佑。宝钗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明白了几分,却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产房内收拾妥当,蔡婆子抱着裹在襁褓中的婴孩走了出来。众人忙围上去看,只见那婴儿虽刚出生,却眉目清秀,皮肤红润,一头乌黑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两只小拳头紧紧攥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挥舞着什么。最奇的是,这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晃动的人影,仿佛在辨认着什么。

宝玉凑近去,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那婴儿竟然张开手指,一把攥住了宝玉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宝玉只觉一股热流从指尖直涌到心口,眼眶一热,泪水又落了下来。他弯下腰,对着那小小的婴孩低声说道:卫蘅,卫蘅。我是你干爹。

那婴儿仿佛听懂了一般,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蔡婆子在一旁啧啧称奇:我接生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刚落地便睁着眼,还会认人,这不是寻常孩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呢。

凤姐也凑过来看了看,微笑道:这眉眼像湘云,这嘴和下巴却像他父亲。她伸出手指逗了逗婴儿的下巴,又对宝钗道:宝丫头,待会儿湘云醒了,告诉她,我回去替她写一首诗。她如今可是有儿子的人了,我这个做干娘的,不能没有表示。

凤姐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平儿忙拍她的背,凤姐摆了摆手,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勉强道:无妨,只是方才走得急了些,岔了气。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与众人告别,由平儿扶着回凹晶馆去了。

众人忙着看新生儿,并未留意凤姐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只有宝钗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一蹙。凤姐今日的气色确实不如前几日,脸上那抹红晕并不是喜气,倒像是虚火上升。可今日是湘云产子的大喜日子,她不便扫兴,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安。

众人散去后,宝钗和宝玉进入产房探视湘云。湘云已被扶到干净的被褥中,倚着枕头半躺着,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却出奇地好。她怀里抱着那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婴儿的脸,嘴角含着笑,眼中却噙着泪。她见宝玉和宝钗进来,抬起头,笑道:宝二哥,宝姐姐,你们看——这是蘅儿。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那是一个母亲面对新生骨肉时才有的声音。

宝玉走到床前,俯身看着那小小的婴儿,轻声道:云妹妹,辛苦你了。

湘云摇了摇头,道:不辛苦。值得。她将婴儿递给宝钗,道:宝姐姐,你抱抱他。

宝钗小心翼翼地将那柔软的小身子接过来,轻轻抱在怀中。那婴儿竟也不认生,依旧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宝钗望着婴儿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轻声道:卫蘅,蘅儿——这名字,林妹妹取的。宝姐姐的蘅芜苑,也占了这个蘅字。你母亲说,这个字将我们这些人都拴在了一处。你长大了,要记得这个字的来历,要记得你父亲是英雄,你母亲是诗人。

那婴儿仿佛听懂了似的,小手在空中舞了舞,攥住了宝钗衣襟上垂着的一缕丝绦。

湘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宝姐姐,这孩子的干娘、干爹、姑母、阿姨,全是些会作诗的——他将来若是不会作诗,怎么对得起这满屋子的诗翁?

宝玉抚掌笑道:不打紧。他若不会作诗,我教他;他若不想作诗,我教他骑马射箭。横竖有这么多干娘,一人教他一门本事,将来必定文武双全。

三人说笑了一会儿,湘云便有些倦了。宝钗将婴儿交给翠缕,叮嘱她好生照料,便与宝玉一同退了出来。

回到怡红院,宝玉径直去了书房,在《风月诗鉴》前焚了一炉香,默默祝祷。然后他铺开纸笺,提笔写了一首七律——

贺湘云产子

稻花香里一声啼,正是端阳六月初。

母子平安天赐福,亲朋欢庆泪沾裾。

父为英烈母为杰,儿自麒麟凤自雏。

他日若成千里志,莫忘当日托孤书。

写罢,他将诗稿凑到《风月诗鉴》前,低声说道:林妹妹,湘云母子平安。你给孩子取的名字,卫蘅,今日正式用上了。你若有什么话,便托梦给我,托梦给湘云,托梦给宝姐姐,都可以。

王夫人回房后,独坐窗前,手中数着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一颗一颗地重新穿好。她望着窗外的石榴花,心中百感交集。贾政远在泉州海疆,音讯时断时续;元春虽贵为皇贵妃,却在深宫中如履薄冰;湘云一个孤女,嫁了卫若兰不到一年便成了寡妇,如今好歹为卫家留下了香火。这孩子生在六月初一,与贾兰探花及第同日,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她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唤来玉钏儿,道:去把我那柄白玉如意取来,送到稻香村去,给卫家小公子做满月礼。那如意原是老太太留给我的,如今便留给这孩子吧。

玉钏儿应了,自去取如意不提。

宝钗回到蘅芜苑,用过晚膳,正欲展笔写信向泉州贾政报喜,忽觉一阵恍惚,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宝姐姐。那声音极轻极柔,带着几分久远的熟悉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浮起。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搁下,对莺儿道:莺儿,去备一炉香来。

不多时,莺儿端了一炉紫檀香进来。宝钗焚香净手,端坐案前,只觉一股极淡的花香混在檀香之中,幽幽地弥漫开来。那香气不似蘅芜苑中任何花草的气息,倒像是潇湘馆后那片竹林间野兰的味道。她心神微微一荡,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走出蘅芜苑,沿着沁芳溪往潇湘馆走去。月色很好,将溪水照得波光粼粼,两岸的石榴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无数小小的灯笼。潇湘馆的门虚掩着,竹影婆娑,阶下苔痕依旧,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荒凉。她推门而入,只见院中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正仰头望着竹梢上那弯残月。那人穿着月白长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绾着,身影清瘦,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举。

宝钗唤道:林妹妹?

黛玉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依旧如画,却比生前多了几分莹润的光泽,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宝姐姐,黛玉轻声道:我来看湘云的孩子。

宝钗走上前,握住黛玉的手。那手温凉如玉,比生前的冰冷已暖了许多。她道:湘云母子平安。你可都看见了?

黛玉点了点头,道:都看见了。那个孩子,天庭饱满,骨格清奇,日后必定不凡。蘅芜苑的松风有后了——蘅者,杜蘅也,香草之名,我用这个字是想让他一辈子芬芳高洁。宝姐姐,你可得多教教他,别让他光跟着湘云学诗,把性子学野了。

宝钗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两人并肩在潇湘馆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月光洒在她们身上,一如当年她们在蘅芜苑夜话的光景。宝钗又说起今日王太医来诊过脉,凤姐身子比前些日子又虚了些,劝她歇着,她又不肯,日日不是学诗便是到稻香村来看蘅儿。黛玉听了,沉默片刻,方才轻声道:宝姐姐,你多陪陪凤丫头吧。我瞧她这几日精神虽好,可那是虚火撑着的。她当年管家时亏空了身子,如今又积郁成疾,怕是时日不多了。

宝钗心中一震,忙问道:妹妹此话当真?

黛玉望着那弯残月,缓缓念了四句诗——

一世强梁一世空,机关算尽太聪明。

可怜薄命归尘土,犹向人间笑晚风。

宝钗一把抓住黛玉的手,急声道:妹妹,你不能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黛玉的身影已渐渐透明,月白的长衣仿佛溶进了月光中。她最后看了宝钗一眼,那眼神无比留恋,又无比释然,轻轻地说:宝姐姐,蘅儿是个好名字,你替我好生照料他。告诉湘云,她的诗我都读到了,《孤雁行》写得极好。还有紫鹃,让她莫再伤心,她的诗我每日都在风月宝鉴上读。最重要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告诉凤丫头,太虚幻境绛珠宫中,我为她留了一席之地。她若来了,便是海棠诗坞的座上宾。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黛玉的身影便随着月光一同消散了。只有那竹梢上的残月依旧清冷,石阶上的苔痕依旧寂寥。

宝钗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伏在蘅芜苑的书案上,面前的那炉檀香刚刚燃尽,香灰中余着最后一点红光。窗外夜色沉沉,沁芳溪的水声隐约可闻,远处稻香村中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她的脸颊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坐起身来,定了定神,立即研墨铺纸,将梦中黛玉的言语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写到那四句诗时,她的笔尖微微颤抖——可怜薄命归尘土,犹向人间笑晚风。她知道,黛玉不会无缘无故托这个梦。凤姐的命,怕是真的不长了。

次日清晨,整个荣国府都笼罩在湘云产子的喜悦中。各房各处都差人来道贺,王夫人赏了一对赤金麒麟项圈,邢夫人也送了一套银锁银镯,宝玉送了卫若兰当年赠他的一柄倭刀——那刀是卫若兰在泉州海战中缴获的战利品,辗转回到宝玉手中已有半年,如今转赠卫蘅,正是物归其所。宝钗则将蘅芜苑后那株老枇杷树今年结的第一批枇杷采下来,用竹篮装了,亲手送到稻香村。她对湘云说:蘅芜苑的枇杷,结的果子给蘅芜苑名字里带蘅的人吃,天经地义。

湘云正半躺在床上,抱着蘅儿喂奶,听了这话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把怀中的婴儿颠着。她指着宝钗道:宝姐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俏皮话了?

凤姐也来了,她今日穿着那件半旧的淡绿色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绫比甲,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薄施脂粉,看起来精神倒不错。平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凤姐在湘云床边坐下,将那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金手镯,镯子上刻着极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福寿纹,而是她自己画的两朵小荷花,旁边镌着极细的四个小字:出泥不染。她说:这是我这几天自己描的花样,央外面的银匠打的。糙得很,比不上府里的,却是我一片心意。蘅儿长大了,要知道他母亲和他干娘都是怎样的人。

湘云接过手镯,细细看了那四个字,眼眶一红,道:凤姐姐,你这手镯虽小,心意却比什么都贵重。“出泥不染”,这四个字,既是你自况,也是你对蘅儿的期许。我替他收下了。

凤姐又从袖中取出一页诗笺,笑道:昨儿回去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写了几句。几个月前我还是个连平仄都不通的白丁,如今也能写几句歪诗了。她将诗笺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却运笔用力地写着一首五律——

洗儿日有赠

荷花出泥立,雏凤向云啼。

母是诗坛将,父为战鼓鼙。

莫愁孤木朽,自有众枝栖。

洗却三朝血,抱儿听晓鸡。

湘云接过诗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母是诗坛将,父为战鼓鼙时,她伸手握住了凤姐的手指。凤姐的手冰凉,骨节分明,与当年那双白嫩丰腴的手已判若两人。湘云望着这个从前不可一世的琏二奶奶,如今却病骨支离地来给自己儿子送洗儿诗,心中酸楚难当,却只朗声笑道:凤姐姐,这一首洗儿诗,虽不拘格律,却句句是真心。你拿真心换真心,蘅儿长大了一定敬你。洗却三朝血,抱儿听晓鸡——这等句子,是真痛过的人才能写出的。

凤姐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摆手道:莫再夸我了。我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写出来罢了。当年你们在芦雪庵联句,我只说了个“一夜北风紧”便再不敢往下接,生怕露怯。这几个月跟着你和宝丫头宝玉学诗,才明白当年是多傻——写诗何必怕露怯?诗本是真情的流露,不是用来比高下的。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平儿忙上前替她拍背,触手处只觉她的衣衫已被虚汗湿透。凤姐咳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止住,掏出手帕擦嘴时,动作微微一滞——手帕上赫然多了一缕暗红。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好,极力平复着喘息,对湘云道:我回去了。这孩子洗三礼时,我再来。

湘云也看出她气色不对,担忧道:凤姐姐,你脸色很差,让平儿扶你回去好生歇着,莫再操劳了。凤姐应了,与宝钗对视了一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便扶着平儿缓缓去了。

当日晚间,宝钗让莺儿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到凹晶馆为凤姐诊脉。王太医诊了半日,面色越来越凝重,退出内室后方对宝钗低声道:宝二奶奶,凤二奶奶这病,老朽不敢隐瞒——她是郁结伤肝,虚火上炎,又兼产后失调落下的旧症,如今已入膏肓。老朽的药,只能止痛,不能救命了。若有什么后事,早些准备为好。

宝钗心中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太医说出不能救命四字,仍觉心如刀绞。她强忍着悲痛,问道:大约还有多少时日?

王太医沉吟片刻,道:若能静养,或许还能撑三五个月。可若操劳或受刺激,便不好说了。

宝钗谢过王太医,送走之后,独自在凹晶馆外站了许久。沁芳溪的水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波光,远处的石榴花已被夜色吞没了颜色。她想起黛玉梦中念的那四句诗,想起凤姐几次咳嗽时手帕上的暗红,想起她白日里强撑着笑意将洗儿诗递给湘云的模样,终于明白黛玉为何要特意托梦嘱她多陪陪凤姐——那个曾经在荣国府呼风唤雨的琏二奶奶,已经在死神的门槛上徘徊了。她回到蘅芜苑,提笔给泉州贾政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反复几次,最终还是决定暂不提及凤姐病危之事,以免贾政海防前线分心。只在信末附了几句家常,嘱父亲务必保重身体,又简要禀报了湘云产子的喜讯。

贾兰新中探花,按例要在翰林院供职,暂不能回乡祭祖。他便写了奏疏,恳请朝廷准假回籍祭告母亲李纨,并迎母亲灵柩归葬祖茔。皇上御批准假三月,赐祭银二百两,又特旨命礼部撰祭文一道,以表彰李纨守节教子之德。贾兰接了恩旨,泪如雨下,对着母亲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对身边人哽咽道:母亲守寡二十年,等不及我中探花便去了。这份恩典是母亲拿命换来的,我却再也孝敬不了了。他收拾行装,即日启程回京。

荣国府中,湘云的洗儿礼定在六月初三。按旧俗,婴儿出生后第三日须行洗儿礼,寓意洗去前世尘埃,干干净净地来到人间。湘云身子虽还未完全恢复,却精神极好,命翠缕将稻香村堂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上红绸,备好香烛,又请厨房单做了一席素斋,要为蘅儿好好办一场洗儿礼。

六月初三这日,天气晴好,稻香村中杏树成荫,蝉声阵阵。翠缕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只红漆木盆,盆中盛着用艾叶、菖蒲、槐枝、金银花煮成的香汤,温热的汤水散发出清冽的药香,混着石榴花和艾叶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堂屋中。几位干娘齐聚一堂,围着那只小小的红漆木盆,看湘云亲自将蘅儿放入盆中。蘅儿入水时哇地哭了一声,随即竟在温热的香汤中舒展了四肢,小脚丫蹬着水花,嘴角似乎又浮起一抹笑意。

湘云一手托着婴儿的头,一手掬起香汤浇在婴儿身上,口中小声道:蘅儿,蘅儿,洗干净了便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她每浇一勺水,便在婴儿耳边说一句话——这一勺,愿你如你父亲,忠勇报国。这一勺,愿你如你母亲,诗书满腹。这一勺,愿你如你干娘宝钗,沉稳坚韧。这一勺,愿你如你干娘凤姐,百折不挠。这一勺,愿你如你干爹宝玉,一生多情。这一勺,愿你如你那在天上的林姑姑,才情盖世。

每念一个名字,在场诸人便觉心口一热。宝玉负手站在盆边,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不时轻轻点头;宝钗望着湘云手中的那掬水,嘴角含着淡而深的笑意。轮到凤姐时,她却没有上前,只远远地倚着门框站着,脸上的妆容很淡,却掩不住眼底的欣慰与感伤。

洗毕,翠缕用大红的襁褓将蘅儿裹好,湘云将他抱在怀中。蔡婆子高声道:洗儿礼成!卫小公子从此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众人皆拊掌欢笑,将备好的礼物一一放在婴儿的襁褓旁——有金锁、银镯、玉佩、文房四宝、拨浪鼓,琳琅满目。

宝玉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件小小的旧物——那是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佩,系着褪色的红绳,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玉”字。他轻轻地将玉佩放在卫蘅的襁褓中,手指在玉佩上按了按,似有些不舍,却终究松开了手,温声道:这是我自幼佩戴的通灵宝玉,虽已失了它的灵性,玉料却温润如初。我将他赠给卫蘅,愿这孩子一生如玉,温润而坚定。旁边的便是你父亲遗下的倭刀——你父亲用它斩过倭寇,等你再长大些,这把刀便是你的。

湘云推辞道:宝二哥,这玉是你自幼贴身戴的,如何能送人?

宝玉摇头道:玉是身外之物。我送的不是玉,是我对蘅儿的心意。

宝钗也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诗册,封面是她亲笔题写的《蘅芜诗草》四个字。她将诗册放在玉佩旁边,道:这是我这几年来写的诗,选了其中三十首,亲手誊抄成册。等蘅儿长大了,若想读诗,便从这本开始读吧。

凤姐依旧倚在门边,没有上前,只笑着说了句:我的礼昨儿便送了。金手镯太小了,怕是戴不了几日便要换。不过那镯子上刻的话不会褪色——出泥不染。这是我的全部心意了。

邢夫人也送了礼,一对银制的长命锁,刻着“长命富贵”四字,倒也算中规中矩。她送了礼便推说身子不适先走了,临走时秋桐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邢夫人嘴角微微一撇,没有接话。

洗儿礼后,湘云倚在床上,忽然让翠缕将蘅儿抱来,又让众人都先散了,只留宝钗和宝玉在房中。她从枕下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是她那笔豪纵的字——《沁芳社诗草》。她将诗册递给宝钗,郑重说道:宝姐姐,这册子里收录了咱们沁芳社成立以来所有的诗稿。稻香村联句、凹晶馆联句、各人的咏荷诗、邸报诗、洗儿诗,还有我那首《孤雁行》。从今往后,这册子便交给你保管了。我近来总要分神照料蘅儿,诗社的事,便全赖你主持了。

宝钗郑重接过诗册,翻开扉页,只见上面已有湘云用朱砂笔写的一行小字——

沁芳社诗草,起于大观园稻香村,时在雍正四年五月十八日。社中人:怡红公子、蘅芜君、枕霞旧友、凤姐熙凤、紫鹃。但愿此社如沁芳之水,源远流长;但愿此诗如此社之名,沁入心脾。

宝钗将诗册合拢,轻轻按在胸前,温声道:你放心。这册子我收好了,日后每有新诗,便续在后面。待蘅儿长大了,让他自己翻开来看,看他的母亲和干娘们,当年都写了些什么。

湘云却笑道:宝姐姐,你不能只是保管。你要写一篇序。这诗社是你我一同发起的,我这社长如今做月子,序便由你来写。

宝钗推辞不得,便让宝玉研墨,就着湘云床头的小几铺开纸笺,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一首七律,便是《沁芳社诗草》的序言——

沁芳社诗草序

沁芳溪畔旧诗魂,几度花飞几度春。

白海棠前联句冷,稻香村里墨痕新。

已将血泪研为字,莫把沧桑写作尘。

留取此编酬后辈,始知当日有痴人。

宝玉将诗一字一句念给湘云听。湘云听罢,久久不语。窗外蝉声聒噪,杏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她终于开口道:留取此编酬后辈,始知当日有痴人——是极,是极。咱们这些痴人,在后辈眼中或许只是几个疯疯癫癫写诗的妇人罢了。可那又如何?咱们写了,便留下了。她说着,将《沁芳社诗草》翻到扉页,郑重地让宝钗将方才那首诗誊在上面,然后唤翠缕取笔来。翠缕捧了笔砚过来,湘云倚在床头,将蘅儿的小拳头轻轻展开,用笔尖蘸了一点点墨,轻轻涂在婴儿的右脚底,然后在诗册最后一页的白纸上,端端正正地印了一个小小的足印。那足印不过一寸来长,五个脚趾印圆嘟嘟的,像五颗小豆子。湘云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卫蘅洗儿日足印。雍正四年六月初三,于大观园稻香村。

她抬头对宝钗和宝玉笑道:这便算是蘅儿入社的凭证了。待他长大了,自己来写自己的诗。

众人说说笑笑,不觉日已偏西。凤姐一直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幕,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些模糊。当湘云将婴儿的足印印在诗册上时,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巧姐出生时也是这般小小的脚丫,也曾被她抱在怀中,用指腹轻轻摩挲那稚嫩的脚心。那时节,她是荣国府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贾母尚在,贾琏也还未与她离心,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如今巧姐远在乡下,她自己病骨支离,而湘云的儿子在这稻香村中洗儿受礼,满堂欢笑。她悄悄转过身去,将手帕按在嘴角,手帕上又多了一缕暗红。

这一夜,凤姐躺在凹晶馆的凉榻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她望着窗外荷叶间漏下的月光,心中百转千回。白日里湘云为蘅儿洗儿时,每浇一勺水便念一个名字——愿你如你父亲,愿你如你母亲,愿你如你干娘宝钗,愿你如你干娘凤姐。那一刻,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这一辈子,被人骂过母夜叉,被人骂过泼辣货,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人。可是湘云,那个从前在园子里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史湘云,却将她和宝钗、宝玉、林黛玉并列,让她的名字成为新生婴儿的祝福。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可她随即又想起刘姥姥,想起乡下的巧姐。她已很久没有见到巧姐了。上回甄珩去乡下见了巧姐一面,回来将巧姐的近况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巧姐长高了,会做针线了,会帮刘姥姥喂鸡喂猪了,晒得黑了些,但身子结实了。甄珩还说,巧姐让他代她给娘亲磕头,说她在乡下日日念着娘亲,盼着娘亲病好了去接她。

凤姐从枕头下摸出巧姐那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那是巧姐小时候穿的,她让平儿从箱底翻出来,洗干净,日日放在枕边。她将脸埋在斗篷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早已没有巧姐的气味,只有樟木箱子和阳光的味道。可她总觉得,闻着这件小斗篷,便像是抱着巧姐。

她又想起黛玉梦中传话——太虚幻境绛珠宫中,为凤姐留了一席之地。她不知道自己死后真的能去那个地方吗?去了那里,能和黛玉、李纨、迎春、晴雯她们重逢吗?她的巧姐,将来会有人护着她吗?

她挣扎着坐起来,让平儿掌灯研墨。平儿劝她歇息,她不肯。她摊开纸笺,凝神半晌,落下笔去。这大约是她学诗以来写得最费力的一首,笔迹时重时轻,墨水几次因手抖而洇开,却字字用尽全力,仿佛每写一个字,便是在同这个世界做一个交代——

向太虚

一世机关一世雄,怜他薄命似飘蓬。

生前纵有千般计,死后何曾半事功。

惟有巧儿心上系,更无恩怨梦中逢。

太虚若许留微迹,愿向灵河伴晚钟。

写罢,她将诗笺压在枕下,对平儿道:平儿,我若有一日不在了,这首诗替我交给宝二奶奶,让她焚在埋香冢前,告诉林姑娘——凤姐应了她的约。

平儿一听这话便慌了,跪在床前连连摇头道:奶奶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太医都说了,再吃几剂药便能好!

凤姐却异常平静,轻轻抚着平儿的头,道:傻孩子,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我这病是好不了的。与其拖着让你伺候我,不如早些走了干净。只是巧姐——她顿了顿,低声道:巧姐便拜托你了。若甄家的亲事定下来,你便替我送巧姐出嫁。告诉她,娘亲不能看着她穿嫁衣了,可娘亲的魂,会一直看着她。

平儿泣不成声,抱住凤姐的手,脸埋在她掌心,泪水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六月初四,凤姐的病忽然急转直下。她高烧不退,神志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拉着平儿的手反复叮嘱巧姐的事,迷糊时便喃喃说着梦话,时而唤琏二爷,时而唤老太太,时而唤宝兄弟。王太医来过两次,第一次开了退热的方子,第二次诊完脉后默默摇了摇头,将宝钗请到门外,低声道:宝二奶奶,不是老朽不尽心,实在是病入膏肓,非药石所能及了。凤二奶奶的脉象已呈虚阳外越之势,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老朽开一剂独参汤,吊住精神,让她能清醒着交代后事,便是老朽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宝钗含泪谢过王太医,命莺儿速去王夫人处取人参。王夫人闻讯大惊,亲自携了参须赶到凹晶馆。邢夫人也来了,面上倒有几分真情实意的悲戚——毕竟凤姐曾是她的儿媳妇,如今眼看便要死了,她再刻薄也不至于无动于衷。秋桐站在邢夫人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凤姐,嘴却抿得紧紧的。

凤姐被灌了半碗参汤,精神果然好了一些,缓缓睁开眼,见王夫人坐在床边,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太太,凤丫头怕是不行了。从前我不懂事,得罪过太太的地方,太太莫要记恨。

王夫人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好孩子,你说什么傻话。你是贾家的功臣,这些年为府里做了多少事,太太心里都有数。你好好养着,天塌了有太太在。

凤姐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王夫人,落在宝钗和湘云身上。湘云产后才四日,本不该下床,可听见凤姐病危,说什么也要让翠缕扶着过来。她的面色比凤姐好不了多少,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怀抱着蘅儿,一步一步挪到凤姐床前,将蘅儿抱给凤姐看:凤姐姐,你看——这是蘅儿。你是他干娘,你说过要等他长大了,给他讲他父亲是英雄、母亲是才女的。

凤姐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那婴儿竟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在向她打招呼。凤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笑道:蘅儿,蘅儿,你长大了可要记得,你有个干娘叫凤姐,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是真心疼你娘亲,也真心疼你。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湘云将蘅儿交给翠缕,握住凤姐的手,将她昨夜写的那首诗取出来,道:凤姐姐,这是你昨夜写的诗,我给你带来了。凤姐睁开眼睛,费力地看了一眼诗笺,道:我写得不好。可我答应过宝丫头,要写诗。这几个月学诗,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比管家快活,比放债快活,比什么都快活。她咳了几声,又看向宝钗,道:宝丫头,那首诗替我焚在埋香冢前,告诉林妹妹——凤姐,信守了承诺,也便应了她的约。

宝钗握住凤姐另一只手,用力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凤姐的目光最后转向宝玉。宝玉站在湘云身后,已哭成了泪人,却强忍着不敢出声。凤姐看着他那副模样,竟然笑了笑,道:宝兄弟,你还是这般爱哭。当年老太太说你是个情种,果然不假。她顿了顿,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念了一联诗,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是当年大观园诗社,她以柳絮为题的联句。那一回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接,众人都笑她没词儿了。她却悄悄对平儿说过——我这辈子能说这么一句诗,已经足够。

她望着稻香村的方向,望着窗外那片荷塘,望着更远处潇湘馆的翠竹和埋香冢的青草。然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像病危将死之人,倒像当年那个在大观园中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琏二奶奶——

一世机关一世雄,纵输了也从容。云妹妹,帮我多写些诗,我在天上等着读。

便再无声息。

平儿扑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王夫人掩面而泣,宝钗和湘云互相扶持,泪如雨下。宝玉跪倒在床前,以额触地,久久不起。蘅儿在翠缕怀中忽然放声大哭,哭声震天,仿佛在替所有说不出的悲痛发出声音。

六月初四,黄昏。凤姐走了。沁芳溪的水依旧在流,荷塘里的新荷依旧亭亭玉立,稻香村中新生婴儿的啼哭声依旧洪亮。只是那个教婴儿出泥不染的干娘,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