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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探春异域接仙词 颦儿太虚讽前事

续红楼

且说上回书说到,宝钗在凹晶馆外接到贾政自泉州寄来的告急书信,连夜部署应对之策。次日便是五月二十六,天光晴好,沁芳溪两岸柳丝拂水,蛙声如潮。宝钗天不亮便起了身,先到凸碧堂将当日家务分派完毕,又唤来林之孝细细询问了送信人手的安排,这才略略放心。回到蘅芜苑时,莺儿已备好早膳,一碗建莲红枣汤并两碟精致点心。宝钗方举箸,忽见文杏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厚厚的信函,道:姑娘,这是外头方才送来的,说是西洋那边辗转寄到的,封皮上的字像是三姑娘的笔迹。

宝钗忙搁下筷子,接过信函细看。封皮上写着“大观园蘅芜苑宝钗姐姐亲启”,字迹清秀,略带几分潦草,确是探春的手笔。封口处钤着一枚法兰西王室的火漆印章,百合花纹已被磨损得有些模糊。宝钗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厚厚一叠,洋洋洒洒写了十余页,又有数页夹页,有的是诗稿,有的是法文文书的中文译本,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西洋报纸,边角已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弯弯曲曲的字母。宝钗先不急着看法文文书,只展开探春的书信细读起来。

探春的信写道——

宝姐姐如晤:

此书至姐姐手中时,不知何年何月矣。法兰西与华夏相隔万里,海路艰险,书信往往数月方达,有时半途为海盗所劫,有时沉于风浪,能否寄到,全凭天意。然我仍要写,因为除了写给你们,我已别无他法可诉衷肠。

姐姐想必已从邸报或传言中得知法兰西之乱。巴黎民众攻占巴士底狱,国王被国民议会挟制,王太子形同囚犯。我虽为王太子妃,实则困居深宫,寸步难行。所幸侍书机敏,与温和派议员米拉波伯爵暗中往来,为我在议会中争得一席旁听之位。我如今虽不能左右政局,却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信写至此处,笔迹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想是写到此处时情绪激动——

姐姐,我今日写信,是因为昨日在议会上亲眼目睹了一件事。一个老妇人,衣衫褴褛,白发苍苍,因偷了一块面包被判处绞刑。她在法庭上哭喊说,她有五个孙子,儿子和儿媳都饿死了,她偷面包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孙子们活命。可法官不为所动,照样判了绞刑。那老妇人被拖出去的时候,忽然高声喊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她的声音——她说:“我诅咒这个国家,诅咒国王,诅咒一切穿着绸缎却看着百姓饿死的人!”侍书翻译给我听时,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想起了咱们贾府。当年咱们在园子里吟风弄月的时候,何曾想过外面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何曾想过那些租咱们田地的佃户,年成不好时交不上租子,是如何苦苦哀求管家宽限的?我那时只觉得凤姐姐管家太严,现在想来,她若不严,贾府的架子如何撑得起来?可撑起来之后呢?不过是加速了倒塌罢了。

宝钗读至此处,不觉将信笺放下,长叹一声。莺儿在一旁见她面色沉重,不敢多问,只悄悄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宝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这些话,我从前在园子里时,断然说不出口。如今到了异国,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姐姐,我近日时常想起林姐姐。她临终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在法兰西才真正明白。她说祖宗之法漏洞百出,说下人欺上瞒下、党同伐异,说府里的规矩要改——她说的何尝只是贾府?法兰西王室何尝不是如此?苛政如虎,赋税如山,贵族骄奢淫逸,教会腐朽贪婪,百姓却连面包都吃不上。这样的王室,不被推翻才是怪事。可笑的是,我竟成了这王室中的一员。有时夜半醒来,望着窗外的塞纳河,我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华夏的贾探春,还是法兰西的王太子妃。也许两样都不是。也许我只是乱世中的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便是哪里。

不说这些了。姐姐,我给你寄了几样东西。一样是法兰西国民议会最新通过的《人权宣言》的中文译本,是侍书逐字逐句翻译的,我亲自校对了几遍。这宣言中说,人生而自由,权利平等,主权在民,法律是公意的体现。这些话,在法兰西引发了天翻地覆的震动,我读后也久久不能平静。我不知道华夏何年何月才会有这样的文字,但我以为,姐姐不妨一读,或许对姐姐管理家务、应对朝局有所启发。另附上一份法兰西报纸,上面记载了巴士底狱被攻占的详情,姐姐若认识懂法文的人,可请其译出,或可了解西洋大势。还有两首我近日写的诗,一并寄上。若能见到宝玉哥哥,请代我问他安,告诉他——三妹妹在西洋,日日思归,夜夜望东,只是归期未卜。若能再见,必定与他在秋爽斋痛饮三杯。

宝钗眼眶微红,将信笺翻过一页,后面果然附着两首诗稿。第一首是一首七律:

秋爽斋夜梦大观园

故园东望路漫漫,万里沧波一叶寒。

异国风烟迷塞纳,旧家明月照栏杆。

梦中犹记联诗句,醒后空余泪未干。

若问归期何日是,海天无际雁声残。

宝钗读罢,心中一阵酸楚。探春远嫁时何等悲壮,如今在异国目睹革命风暴,更添了一层孤独与苍凉。那一句“异国风烟迷塞纳,旧家明月照栏杆”,对仗工稳,气象苍茫,将塞纳河与大观园的栏杆放到了一处,万里之遥,尽在十四字中。她再看第二首诗,却是一首五言绝句,字迹比前一首更加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巴士底狱陷落之夜闻枪声有感

铁壁千年破,囚魂一夜空。

我亦笼中鸟,何时趁好风。

宝钗将这二十个字反复吟诵了几遍,只觉字字沉痛。铁壁千年破,说的是巴士底狱这座千年堡垒被民众攻破;囚魂一夜空,说的是狱中囚犯一朝获释。而后两句笔锋陡转——我亦笼中鸟,何时趁好风——将探春自己的处境与那些囚犯联系在了一起。她虽贵为王太子妃,实则形同囚徒,与巴士底狱中的犯人并无本质区别。宝钗默然良久,将诗稿放在案上,又拿起那份法文报纸和《人权宣言》的中文译本翻看了几页。那宣言的文字虽经侍书转译,略有些生硬,但其中的思想却如惊雷般震撼人心。宝钗读了一段——

第一条:人就权利而言,生而自由且平等,且始终如此。社会差别只能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之上。

第二条:任何政治结合的目的,都在于保护人的自然且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些权利就是自由、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

她放下译本,沉思良久。这些法兰西的革命者所说的话,与华夏历代圣贤所倡导的民本思想虽有相通之处,却更加直白、更加尖锐。若这些东西传到华夏,传到那些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士子文人手中,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而这些东西,已经通过探春的书信,第一次落到了她这个深宅大院中的女子手中。宝钗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几页薄纸,而是一团火。这团火已经在法兰西烧了起来,烧毁了巴士底狱,烧毁了王室的权威,正在烧向凡尔赛宫。而华夏朝廷,那些还在争国本、争权势的君臣们,可曾看到这团火?

她将译本和报纸小心收好,只将探春的书信和诗稿放入袖中,起身往稻香村去。湘云见了探春的诗文,又读了信中描述法兰西革命的段落,不由拍案道:好!好一个三丫头!她这五绝虽只二十字,却比那些长篇大论更有力量。我亦笼中鸟,何时趁好风——何等坦荡,何等悲凉!探春虽是女子,心胸气度却比多少男子都强。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道:宝姐姐,咱们沁芳社下一回集会,便以此为题如何?探春的诗从西洋寄到,这便是现成的题目。咱们每人各和一首,不拘五绝七绝,律诗也行,词也行,总要写出对探春的挂念,也写出咱们自己的心声。

宝钗点头道:甚好。不过探春信中提及法兰西革命之事,言辞慷慨,发人深省。我以为,咱们和诗,不仅要写挂念,也该写些对世事的感触。探春在异国都能看明白的事,咱们身在其中,难道反而看不明白?

湘云拊掌道:姐姐说得对!就这么定了。她想了想,又道:凤姐姐学诗不久,写长诗怕是为难她,让她和一首五绝便好。紫鹃虽不算正式的社友,但她守着林姐姐的旧居和坟冢,也算半个大观园人,不如也邀她来。

宝钗道:紫鹃那里我亲自去请。她自来潇湘馆后,除了每日洒扫焚香,不大与外人往来。能让她来诗社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湘云便取过一张花笺,研墨提笔,写了一首简短的社约,用的依旧是七绝的格式。那诗写道——

万里鱼书到旧京,三春消息最牵情。

沁芳社里重拈笔,各报天涯一片诚。

写罢,湘云又觉得不过瘾,便唤翠缕另铺了一张纸,道:探丫头人在西洋,还不知道咱们又结了诗社呢。这封约稿信我亲自写,回头托来往西洋的海商带过去,万一能到她手里呢。说完挥笔又写了一首七律,题为《沁芳社遥寄探春》——

闻君异国历风涛,塞纳河声入梦遥。

铁壁千年空锁怨,鱼书一纸暂宽聊。

故园花落春仍在,新社诗成酒未消。

何日秋爽重聚首,与君联句到中宵。

两首诗写就,湘云自己读了一遍,却摇头道:不好不好。这颈联“故园花落春仍在,新社诗成酒未消”,何日秋爽重聚首”一句也过于直白了,少了几分蕴藉。探丫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读我这般浅陋的诗,怕是要笑话。她说着便搁笔,只将写给探春的约稿信递与宝钗看,道是:宝姐姐,你帮我改改。

宝钗接过看了,微笑道:这诗情真意切,何必再改?探丫头读了,必定欢喜。我另有一首,回头和你的放在一处,一并寄去便是。说着略一沉吟,提笔在花笺上另写了两首小诗。头一首是次湘云那首社约的韵——

和枕霞旧友社约韵

诗讯新从海外来,展笺犹带浪花哀。

知君万里苍茫里,独对西风把剑裁。

第二首则是专寄探春的七律——

寄探春

万里沧波一纸书,开缄犹带塞纳濡。

铁墙已破人何往,玉宇将倾德不孤。

我理残棋撑旧局,君擎孤烛照新途。

他年若得重逢日,同看星槎渡海隅。

湘云将两首诗反复吟诵了几遍,叹道:宝姐姐这首七律,我那一首可以撕了。铁墙已破人何往,玉宇将倾德不孤——这两句对仗何等工稳,气魄何等恢弘!铁墙暗喻巴士底狱,玉宇则指法兰西王室,一破一倾之间,将探春的处境写透了。而“德不孤”三字,既是劝慰,也是互勉,胜过千万言语。更妙的是颈联——“我理残棋撑旧局,君擎孤烛照新途”,将你我两人一内一外、一旧一新的处境对举,何等贴切。好吧,我那一首不必寄了,只寄姐姐这首便是。

宝钗道:你那首也要寄。探春想念我们,你的诗中有故园花落春仍在,她读了必定欣慰。我的诗过于沉郁,你的诗却有几分乐观,正可互补。

湘云应了,便将两封信合在一处,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说明沁芳社成立始末及成员近况,托宝钗转交外头林之孝,寻便人送往西洋。

当日晚间,宝钗去了潇湘馆。紫鹃正拿着拂尘清扫台阶上的落叶,见了宝钗便敛衽行礼,口称宝二奶奶。宝钗执了她的手,温声道:紫鹃,过几日沁芳社集会,我与湘云都想邀你入社。你不必写诗也无妨,来坐一坐,听一听,便算是替林妹妹来看看我们。紫鹃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宝二奶奶,奴婢从前跟着姑娘,姑娘的诗稿都是奴婢收着的。姑娘去了以后,那些诗稿奴婢翻了不知多少遍,翻得纸都起毛了。奴婢有时候想,若能像你们一样写诗,把心里的话写出来,或许心里就不那么堵得慌了。可奴婢不会。

宝钗笑道:这有何难?你若愿意,从明日起我来教你。凤丫头也是从平仄学起的,如今都会联句了。

紫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有些怯怯地问:奴婢……真的能学?

宝钗点头道:自然能。你是林妹妹身边最亲近的人,论灵气,论悟性,你绝不比旁人差。你只是缺一个机缘。如今凤丫头也在学,你正好与她一同入门。若林妹妹在天上看到她的紫鹃也会写诗了,该多高兴。

紫鹃听了这话,眼中泪光点点,用力点了点头。宝钗便让她明日午后到凹晶馆,与凤姐一同听她讲诗。紫鹃欣喜地应了,送走宝钗后,独坐灯下翻开黛玉留下的旧诗稿,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喃喃道:姑娘,紫鹃也要学诗了。你在天上,听得见吗?

太虚幻境中,黛玉听得见。

这日正是太虚幻境绛珠社的社日。众姐妹聚在海棠诗坞,黛玉将风月宝鉴放在石案上,镜中映出潇湘馆中紫鹃独坐灯下的身影,又映出探春在凡尔赛宫凭窗远眺的身影。镜中探春正对着宝钗和湘云的诗笺出神,那诗笺经过万里辗转,竟在半个多月后便送到了凡尔赛宫——原来是贞德圣女在天界暗中护持,让信使一路顺风,海盗不侵,风浪不阻。

黛玉望着镜中情景,对众姐妹道:今日社日,咱们便以“遥寄”为题,各写一首诗词,寄给咱们心中挂念的人。可寄给探春,可寄给湘云,可寄给宝钗,可寄给仍在人间的任何一位故人。写罢,我以风月宝鉴之力,将诗词传至人间,或许她们能在梦中读到。

众人皆称善。晴雯便抢着第一个写,她写的是寄给宝钗的:

菩萨蛮·寄蘅芜君

人间何处无风浪,蘅芜香冷空惆怅。

记得海棠开,卿携诗稿来。

  我今云外住,君向尘中渡。

莫道不牵情,星河夜夜明。

可卿写的是寄给湘云的:

清平乐·寄枕霞旧友

稻香村里,新社开还未?

记得当年诗酒会,醉倒芍陂花底。

  如今我在仙乡,君怀六甲身当。

莫叹故人零落,月明依旧西厢。

香菱写的是寄给紫鹃的:

浣溪沙·寄紫鹃

守着潇湘竹影寒,旧诗翻到纸毛残。

忽闻学字泪偷潸。

  我有新词无处寄,君将清梦托谁看。

灵河两岸一般般。

李纨写的是寄给贾兰的:

七律·寄兰儿

稻花香里旧柴门,二十年来课读勤。

灯下慈颜犹在目,梦中儿泪已沾巾。

翰林院里春风早,白玉阶前晓日新。

莫道娘亲归去早,天边自有看儿人。

迎春写的是寄给宝玉的:

七绝·寄怡红公子

怡红院里月如霜,君独凭栏忆旧芳。

莫向花前伤往事,落红犹自有余香。

尤三姐也写了一首寄给柳湘莲的,她的词牌是——

踏莎行·寄柳郎

剑冷鸳鸯,血凝罗袖。当年一刎酬君谬。

泉台路上待三年,重逢只问君安否。

  柳色如烟,梨花似旧。江湖夜雨灯如豆。

从今莫唱别离词,天涯自有相逢候。

芳官、藕官、蕊官也各写了一首小令,寄给当年梨香院一起学戏的龄官、藕官的姐妹。司棋写的是寄给潘又安的,入画写的是寄给惜春的,尤二姐寄给贾琏,鸳鸯寄给已逝的贾母。黛玉将这些词作一一录于《风月诗鉴》,然后提笔写了一首七律,寄给探春:

次韵探春秋爽斋夜梦大观园原韵

灵河不隔道途漫,万里沧波一鉴寒。

铁壁虽摧心未改,玉琴犹在泪先干。

知君塞纳河边望,寄我灵河岸畔兰。

待到春风回海国,同将诗稿理丛残。

可卿看着黛玉写下最后两句,忽然道:林妹妹,你这诗中“寄我灵河岸畔兰”一句,是何意?

黛玉搁下笔,微微垂眸,道:兰者,君子也。探春在西洋困守危局,不改其志,便是君子。我在灵河岸畔遥寄一份君子之心给她,虽相隔万里,心意相通。她又何尝不是君子?在那种地方,王室摇摇欲坠,革命如火如荼,她完全可以自怨自艾、坐以待毙。可她没有。她去议会旁听,她研读法兰西法典,她为那些被苛政压榨的百姓鸣不平,她甚至暗中帮助那几个华夏来的商人逃离巴黎的暴乱。这些事,我在风月宝鉴中都看到了。她才是我大观园女儿中最有担当的一个。可笑我当初只道她是公门千金,性情刚烈,不似我这般多愁善感。如今看来,她的胸襟气度,胜我十倍。

可卿默然点头。黛玉又转向其余众人,道:诸位姐妹,咱们的诗稿录于风月宝鉴,人间故人若焚香默祷,便可读到。只是今日我另有一桩提议——太虚幻境中虽无管家的俗务,无皇权的倾轧,却也有天规天条,有尊卑贵贱。咱们这些薄命女儿,在人世间被规矩礼法层层束缚,到了天上,难道还要被束缚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敛声屏气,不知黛玉要说什么。晴雯却是个不怕事的,第一个拍手道:姑娘说得对!咱们在天上虽然自在,可处处还要看警幻仙姑的脸色,还要守什么天规,这与人间有什么分别?

黛玉道:我并非要造警幻仙姑的反。仙姑待咱们恩重如山,我感念不尽。只是我以为,太虚幻境既已超脱凡尘,便该比凡尘更加自由。咱们绛珠社的诗,可以不拘格律,可以抒发真情,可以写悲苦,也可以写愤怒。咱们不必再做谨小慎微的闺阁女子,不必再避讳任何字眼。谁规定女子不能写家国天下?谁规定薄命女儿只能写花花草草、情情爱爱?探春在异国尚且敢于替百姓鸣不平,咱们在天上,难道反而畏首畏尾?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热血上涌。晴雯霍然起身,指着那块聚芳碑道:林姑娘说得好!今日我便写一首诗,写我当年是怎么死的,写那个逼死我的世道!说着,她走到案前,铺开纸笺,也不打草稿,提笔便写,笔锋如刀,字字带刺——

太虚醉后放歌

我本瑶池一芙蓉,谪向人间二十冬。

怡红院里花如海,公子多情侬最宠。

撕扇博笑千金掷,补裘拚病五更钟。

谁知一夜东风恶,流言蜚语如刀锋。

太太雷霆谁敢犯,病躯撵出大观园。

兄嫂无情门紧闭,芦席半张葬红颜。

死时年方十六岁,无人吊祭无人怜。

只有公子潜垂泪,冷月偷祭芙蓉前。

今日我在太虚住,回首人间已淡然。

唯有此心犹未冷,犹为薄命女儿言。

天若有情天亦老,仙若无心仙亦愆。

诸君莫道诗应雅,血泪写成方是篇。

这一首诗,名为《太虚醉后放歌》,通篇七言,打破了格律的严整,忽而七言,忽而似古风,韵脚也随之跌宕起伏,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绵长如叹息。晴雯将憋了一辈子的愤懑尽数倾泻于笔端,写到死时年方十六岁,无人吊祭无人怜时,笔锋几欲撕裂纸笺。可卿在一旁看得心惊,这等诗句,放在人间,便是大逆不道,便是以下犯上。可这里是太虚幻境,是超脱凡尘之地,若在这里还要瞻前顾后,还有什么意思?

黛玉却静静地看着,待晴雯写完,她亲自将诗稿取过,朗声吟诵了一遍。满座寂然。片刻后,尤三姐忽然拍案道:好!晴雯这首放歌,正合我的心意!我也来一首。她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首七律——

读晴雯放歌有感

从来烈骨不逢春,天界犹存未死魂。

撕扇声如雷破柱,补裘血似火烧云。

人间富贵终成土,天上诗章自有神。

我亦泉台横剑客,为君击节一倾樽。

金钏儿见了,也走到案前,低声对晴雯道:晴雯姐姐,当年在人间,你被撵出去那天,我偷偷哭了半宿。我心里想,今日是她,明日便轮到我了。果然,没多久我便被太太一个耳光打出了荣国府,投了那口井。晴雯姐姐,我的胆量不如你,我的诗不如你,但今日我也敢写一首。她铺开纸,写下一首七绝——

悼己

投井之时十六余,只缘一笑惹雷霆。

若生晴雯三分骨,也向人间骂不平。

晴雯读罢,一把握住金钏儿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有泪光。她们生前一个是宝玉房中的宠婢,一个是王夫人跟前的丫鬟,虽同在一个府里,并无深交。如今却在太虚幻境中,因诗而心心相通。

黛玉见众人都被晴雯的诗触动了心事,便道:今日晴雯开了一个头,往后绛珠社的诗,便不限于吟风弄月、伤春悲秋。谁心中有块垒,尽可吐之;谁心中有愤懑,尽可诉之。若有人觉得咱们这些薄命女儿的诗过于激切,那便让他觉得好了。咱们死都死过了,还怕人议论?

这话惹得众人一阵笑声,连李纨这般素来稳重的人也含笑颔首,道:林妹妹今日这番话,倒是替咱们这些守寡的人出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在天上反复琢磨,方知我当年恪守妇道、一心教子,固然没有错,可除了那个之外,我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今日我也来写几句,不拘什么格律,只写真话。她铺纸写道——

稻香老农自嘲

半世空闺守,满园皆道贤。

课儿灯下坐,纺绩月中眠。

人前不敢高声语,背后何曾恣意眠。

赢得贞节牌坊冷,输却人间四月天。

众人看了,无不唏嘘。赢得贞节牌坊冷,输却人间四月天——这两句将一个守寡女子一生的遗憾道尽了。鸳鸯便也写了一首,追忆贾母,写到末句忠婢何曾有善终时,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司棋和入画也各自写了,司棋的诗中有一句撞壁犹闻血溅声,入画的诗中有一句雪中僵骨几人收,皆是字字血泪。

黛玉将所有这些诗稿一一收好,亲手录入《风月诗鉴》,然后对众人道:今日之诗,与往日不同。往日的诗是遣怀,是唱和,是消闲;今日的诗是控诉,是自白,是向命运说不。从今往后,咱们绛珠社不仅是为逝者而歌,更是为生者而呼。咱们在天上发出的声音,若能传到人间,哪怕只被一个人听到,也是值得的。她顿了顿,抬头望向远方海棠林的尽头,轻声道:今日社集,本到这里便该散了。只是还有一件大事,须禀告诸位姐妹——仙姑告诉我,再过十日光景,六月初,朝廷便将在京城举行殿试,并恩科取士。此次恩科,是皇上为庆贺元妃有孕而特旨加开。届时京中文人聚集,邸报遍布。邸报,是朝廷传布政令的文书,各府州县皆须抄录张贴。若咱们能让绛珠社的诗词,通过邸报的形式传入人间,天下人便都能读到。当然,此事非同小可,须仙姑首肯,我回头便去赤瑕宫禀明。

众人听了,无不振奋。又说了些闲话,品了些仙茗,方才散了。

人间却另有一番忙碌。邸报的消息尚未传到民间,贾府的荣国府中却已因一封书信而暗流涌动。这一日,宝钗在凸碧堂理事,忽有人报忠顺亲王府又派人来了。这一回不是马媒婆,而是一个穿着体面、自称是亲王府管事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封书信。宝钗命人将书信呈上,拆开看时,却不是亲王的信,而是金溶亲笔写来的。信中措辞倒算客气,说他仰慕贾府门风,愿与巧姐结亲,又说之前媒人言语冒犯,是他的不是,请宝二奶奶海涵。信末附了一首七律,题为《代柬致贾府宝二奶奶》——

闻道佳人理乱丝,荣枯一局费撑持。

金某不才非劣子,朱门虽敝有前基。

但求秦晋通盟好,何必冰人费口辞。

若许画眉京兆手,此生不敢负蛾眉。

宝钗将信读完,面色不变,心中却已冷笑。这首诗表面谦逊,实则绵里藏针。他自谦不是劣子,反过来说便是咱们若觉得他劣,便是咱们不识货;又说朱门虽敝有前基,明着说贾府虽衰仍有根基,暗着却是说“我忠顺亲王府不嫌弃你们”。最后两句居然用到画眉的典故,想打风流牌,倒也算用心良苦。宝钗将信函原样封好,还给那管事,只淡淡说道:烦请回复金公子,婚姻之事,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非一封书信便可定夺。贾府虽门庭冷落,规矩犹在。公子若真有诚意,便请依规矩办事。那管事讪讪地接了信,回忠顺亲王府复命去了。与此同时,宝钗心中更加笃定——金溶主动来信,说明忠顺亲王那边有些急了;北静郡王的弹劾奏章和甄家的提亲函,恐怕已经到了御前。

宝钗的判断没有错。就在同一天,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中,当今天子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章。一份是北静郡王水溶弹劾金溶的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将金溶放贷聚赌、逼死人命、冒名骗婚等劣迹一一列举,人证物证俱全。另一份是都察院转呈的甄家提亲文书,甄家愿与贾府结亲,以甄珩聘贾巧姐,请皇上恩准。

天子翻看这两份文书,良久不语。他不过三十出头,登基未满三载,已颇见憔悴之色——内有国本之争,外有海疆之患,朝中党争激烈,忠顺亲王一党更是咄咄逼人。他缓缓提起朱笔,在北静郡王的奏疏上批了四个字:交部严查。又在甄家的提亲文书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身旁伺候的大太监夏守忠见状,低声道:皇上,忠顺亲王那边,怕是会有微词。

天子冷笑一声,道:朕的家事,何须他来置喙。凤藻宫元妃是太后亲口册封,若论亲疏,比他那吴贵妃不知近了多少。他若再不知收敛,朕便拿他手下的人开刀。他又翻开另一份奏疏,那是福建巡抚呈上来的海防急报,报称泉州海面发现倭寇船队,泉州卫所兵力不足,请求朝廷增援。天子看罢,皱眉道:泉州同知贾政,前几日也有一份奏疏递上来,所言与此相同。此人虽是被贬外任,办事倒还算尽心。只是福建巡抚说,贾政与当地参将邵武擅自截留了一批军械,此事涉嫌越权。

夏守忠闻言,忽然跪下道:皇上容禀。奴才昨日收到凤藻宫元妃娘娘密奏。娘娘说,贾政截留军械之事,背后另有隐情。此事与忠顺亲王有关。元妃娘娘说,她本不该干预朝政,但此事关系到皇嗣安危,她不得不言。至于详情,元妃娘娘已命人将一份口供送交军机处。

天子目中精光一闪,道:什么口供?

夏守忠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道:这是泉州参将邵武截获军械时,从承运之人身上搜出的供状,供状中供出了幕后主使的身份。元妃娘娘的密使前日深夜已将这份供状送达军机处,今日一早才呈到奴才手中。

天子接过供状细看,面色渐渐阴沉如水。供状中详细交代了忠顺亲王的心腹幕僚宋礼如何通过兵部侍郎吴天佑,将一批私械运往泉州军械库,意图以次充好,贪墨朝廷海防银两,同时嫁祸贾政。供状上还有承运之人的画押和泉州知府的官印。

天子将供状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道:好一个忠顺亲王!好一个吴天佑!朕还在想,贾政一介文官,为何平白无故去截军械。原来是有心人设局陷害!他站起身,在暖阁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对夏守忠道:你去军机处传朕口谕——第一,福建水师即日增援泉州,不得延误;第二,泉州军械案涉案人员,即刻押解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不得徇私;第三,贾政截留军械虽属越权,但事出有因,免予追究,命其安心任事,协助水师御倭;第四,传朕旨意,晋封贾政为泉州知府,原知府调任别处。另,吴贵妃即日起降为贵人,禁足三月,以示惩戒。

夏守忠心中大惊,面上却不敢流露,只连声应是。天子又道:朕这样处置,不仅是为了给元妃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朕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人以权谋私。忠顺亲王若不服,让他来找朕。说完便拂袖转身,面壁而立,不再言语。

夏守忠退出暖阁,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望着宫墙上方一方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在宫中当差三十余年,经历过康熙朝的九子夺嫡、雍正朝的铁腕整顿,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像今日这般,一个妃嫔以皇嗣之名干预朝政,一个远在数千里外的海疆小案,竟牵动整个朝局,他也是头一回见。而这背后,又有多少人在暗中角力——元妃、宝钗、王子腾、邵武、北静郡王、甄家,甚至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和尚未出生的人。他不敢多想,快步往军机处而去。

天子将供状放在御案上,望了望窗外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天空,忽然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四句诗,字迹潦草而有力,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都压在笔端——

紫禁城夏日偶书

九重宫阙锁烟霞,四海疮痍哪是家。

若得九州无饿殍,朕何惜此帝王纱。

写罢,他将诗笺压在砚台下,起身出了暖阁。那诗笺在穿堂风中轻轻掀动,露出最后一行字——“朕何惜此帝王纱”。没有人知道天子为何忽然写这样一首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步步紧逼的忠顺亲王,说给大腹便便的元春,还是说给他自己。

却说泉州城中,贾政尚不知京城已降下旨意。他接到邵武截获军械的消息后,正忙着与邵武一起清点军械,登记造册,又将承运之人押入大牢严密看守。这日忙到深夜,他独坐府衙书房中,对着孤灯出神。他想起自己半生为官,从工部主事到员外郎,从员外郎到学差,从学差到海疆同知,步步谨慎,时时小心,从不做越轨之事,从不结党营私。到头来却还是被卷入这漩涡之中。朝廷的党争如同一张巨网,他越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他铺开纸笺,就着摇曳的烛光,写了一首诗:

泉州官舍夜雨

海风吹雨打窗棂,独坐官斋夜气清。

万里鲸波翻鼓角,十年心事寄棋枰。

孤臣有泪酬明主,老树无枝庇旧莺。

欲写家书何处达,潇湘雁过第几声。

写罢搁笔,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从在门外禀道:大人!京城有旨意到!

贾政整肃衣冠,跪接圣旨。宣旨的是福建巡抚衙门派来的专差,旨意内容正是天子午后在养心殿所下的那几道口谕。贾政听完,恍如身在梦中——他不但没有被追究越权之罪,反而被擢升为泉州知府。圣旨中那句“贾政截留军械虽属越权,事出有因,免予追究”,让他如释重负。更令他心惊的是吴贵妃被降为贵人、禁足三个月的消息——那意味着忠顺亲王一党在宫中的势力遭到了重创。

专差走后,贾政独自在庭院中站了许久,夜风拂面,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望着北方天空中的北斗七星,心中百感交集。晋封泉州知府,意味着他在这海疆前线的责任更加重大了——倭寇虎视眈眈,卫所废弛,军械不足,这些都亟待整治。而朝廷党争未息,忠顺亲王虽然暂时受挫,但绝不会就此罢休。他走回书房,铺开纸笺,就着那首《泉州官舍夜雨》的诗稿,在诗后补跋了一行小字——

是夜得京中邸报,知圣主明察秋毫,还臣清白,擢臣以重任。感极而泣,不知所云。

写罢,他唤来亲随,道:将这封信和邸报一并送回京城荣国府,亲手交与宝二奶奶。

亲随应了,星夜启程不提。

太虚幻境中,诗社散了不久,黛玉便携了诗稿往赤瑕宫去见警幻仙姑。她将今日诗社众人的激愤之情如实禀告,又道:仙姑曾言,天宫可在人间危难之际启动“天人感应之法”,用天象、妖异、灾祸对人间示警。我以为,眼下便是危难之际。不仅贾府危难,朝廷危难,天下苍生亦危难。天宫若能降下祥瑞,为贾府和元妃撑腰,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征兆,也比我们在天上吟诗作赋更有力量。

警幻仙姑沉默良久,方道:黛玉,你可知为何天宫自雍正登基以来,极少降下祥瑞?

黛玉道:仙姑请讲。

警幻仙姑轻叹一声,曼声吟道:不是天公惜雨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缭绕的云雾之间——是恐人间不识真。当年康熙朝,祥瑞频出,什么麒麟现、凤凰鸣、河出图、洛出书,那些文武百官便借机歌功颂德,说康熙爷是千古圣君。可麒麟现了,百姓照样冻死;凤凰鸣了,贪官照样横行。所谓祥瑞,不过是给那些欺上瞒下的人多了一道粉饰太平的幌子罢了。仙姑说到这里,又停了停,语气转沉:还有一层——那时节有人借此攀扯九子夺嫡的旧案,将祥瑞异兆与储位之争搅在一处,弄得朝野不宁,人心惶惶。所以太上皇晚年最恨臣下妄言祥瑞,《五行志》里的天象异兆也被束之高阁,不许再翻。

黛玉听罢,默然良久,方才轻声道:可是元春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若能降下一个小小的祥瑞——哪怕只是一场及时雨,一阵清风,一朵祥云——让皇上知道上天在看着,或许皇上便会更坚定地护着元妃和贾府。那忠顺亲王一党,也便不敢再肆意妄为。

警幻仙姑沉思片刻,望着黛玉,忽道:也罢。你说得有理。上天虽不轻易干涉人事,却也不能坐视忠奸不分、正邪颠倒。不过此事非同小可,需请示天宫,我不能擅作主张。你且回去,明日此时再来听信。

黛玉拜谢而去。

与此同时,宁古塔的王子腾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衫、几卷未写完的诗稿,以及邵武辗转送来的那封密信。昨夜他忽然接到朝廷旨意,命他以原衔、原职——九省统制——即刻启程,不是进京面圣,而是直奔泉州海疆,与贾政、邵武共同督师御倭。旨意来得突然,却也在他意料之中——皇上既然查明了泉州军械案的真相,便不可能不知道他王子腾是清白的。将他调往海疆,既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为贾政增添一个得力臂助。

旨意到时,王子腾正对着孤灯翻阅邵武的密信。他读罢圣旨,枯坐良久,又望了望窗外宁古塔的莽莽荒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宁古塔困守半年,日日望着南归的雁阵,夜夜听着塞外的风声,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苦寒之地。如今忽然奉旨南下,虽是奔赴海疆战场,终究比困守宁古塔强了百倍。

他提笔写了一首短诗,算是告别这片囚禁了他半年的黑土地——

宁古塔留别

半载羁囚地,今朝去不留。

黄沙迷古戍,白日下荒丘。

罪重恩犹渥,身衰志未休。

此行南海上,誓斩海波头。

写罢,他将诗笺压在砚台下,背起行囊,推门而出。塞外的朔风扑面而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官廨,一抖缰绳,马蹄踏碎荒原上的霜痕,朝南绝尘而去。

这一去,山海遥遥,归期未卜。但他知道,泉州有贾政在,有邵武在,有千千万万枕戈待旦的将士在。他不是孤军。

人间的邸报还在一站一站地传递,西洋的信函还在海浪间漂泊,太虚幻境的诗稿还在风月宝鉴中发光。所有的线索都在无声地交织,所有的命运都在悄然地靠近。而这正是夏初时节,离元春临盆还有一个月,离湘云生产还有半个月,离殿试恩科还有十天。一切,都悬在了这最后的等待之中。

正是:海疆万里传金鼓,宫阙九重隐玉弓。欲知元妃能否平安诞下皇嗣、湘云腹中是男是女、探春在法兰西又将面临何等抉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