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端阳节后,天气一日热似一日。荣国府中那几株老槐树上的蝉鸣聒噪不休,更添了几分烦闷。宝钗每日五更即起,往凸碧堂点卯理事,处置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自四月以来,府中下人见朝局动荡、贾政远在泉州、宝玉也不在府中,便渐渐有些不安分起来。先是厨房的张妈故态复萌,采买时虚报价格,被宝钗查出后罚了三个月月钱,降为粗使;继而是看园子的几个老婆子夜里聚赌吃酒,被巡夜的林之孝家的当场拿住,每人打了十板子;更有一桩事让宝钗动了真怒——吴新登家的在府中散布流言,说宝钗“刻薄寡恩”,又说凤姐的病是被宝钗气出来的,还说宝玉之所以去泉州是因为“在家待不下去”。这些话传到宝钗耳中时,她正在凸碧堂核对账目,手中的笔顿了一顿,面色却一丝不变,只对莺儿道:“去把吴新登家的叫来。”
吴新登家的是府中老人,仗着是王善保家的表亲,素日里便不安分。王善保家的被撵出府后,她虽收敛了些,却仍暗中拉拢了一帮不得志的婆子丫鬟,专在背后说三道四。宝钗处置王善保家的之后,她心中不服,又不敢当面顶撞,便使出了最阴损的手段——散布流言。宝钗深知,流言这东西比什么都毒,一句闲话传上三遍便成了“真事”,若不及时扼住源头,府中风气便将败坏殆尽。
吴新登家的被叫到凸碧堂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在乎。宝钗也不动怒,只将林之孝家的叫来,当面对质。林之孝家的将吴新登家的在厨房、茶房、针线房各处散布的流言一一道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谁说的,条理分明,无一遗漏。吴新登家的起初还想抵赖,无奈人证俱在,只得低头认了。宝钗道:“你也不必说别的。府中规矩你都知道——散布流言、诽谤主子,该当何罪?”吴新登家的吓得跪地磕头,连声求饶。宝钗道:“看在你是府中老人,我不打你板子。从今日起,你去庄子上当差,没有我的话,不许回府。府中若有谁还敢搬弄是非,你就是榜样。”吴新登家的面如土色,被林之孝家的带了出去。
处置完吴新登家的,宝钗又命林之孝家的召集阖府下人,当着众人的面将此事说了一遍,正色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觉得我年轻好欺负,觉得二爷不在府中便没人管得了你们。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荣国府还没有倒,规矩也没有废。谁要是想学着吴新登家的那样搬弄是非、偷奸耍滑,门在外面,随时可以走。留下来的,便要守规矩、尽本分。若有再犯,绝不姑息。”一番话说得众人屏息敛声。
然而宝钗心里明白,府中下人的不安分,根源并不在府内,而在府外。朝局动荡,贾政虽升了布政使衔,却也成了各方势力的靶子。那些在府中蛰伏了许久的刁奴,嗅到了风向不对,便开始蠢蠢欲动——今日是吴新登家的散布流言,明日未必不会有人与外头勾结,做出更棘手的事来。
这天傍晚宝钗正在蘅芜苑中用晚膳,忽见林之孝家的神色紧张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插了鸡毛的急递。宝钗心中一跳,拆开一看,却是贾政从泉州发来的紧急书信。
贾政在信中写道:
近日河南、山东两省多处爆发佃户暴动。起因是连年土地兼并——新贵恃强压价购田,旧族固守祖产不放,佃户夹在中间,租赋日重,无以为生。河南彰德府一带数百佃户围攻当地士绅庄园,焚毁谷仓十余座;山东东昌府亦有暴民聚众抢粮,事态愈演愈烈。
更可虑者,有奸人借机煽风点火。据泉州同知陈敬斋密查,近日确有可疑之人冒充贾府管事,在泉州城外几处庄子上煽动佃户,声称“贾家苛待佃农,减租是假,盘剥是真”,鼓动佃户抗租不缴。幸得薛蟠率水勇营巡哨时路过,当场拿住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审讯之下,二人供认是受了“京中贵人”指使,假冒贾府下人到田庄上煽动佃户暴动,以制造事端、弹劾贾家“治家不力、动摇国本”。
贾政在信末写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已命薛蟠加派人手在各处田庄巡守,并着陈敬斋暗中查访幕后主使。然贤媳在京中亦须万分留心——那些人既然能在泉州假冒贾府管事,未必不会在京中故技重施。府中田庄上的庄头、管事的,须逐一核查,凡有可疑之人,立即撤换。
宝钗看罢,脸色骤变。她当即命莺儿去请林之孝、周瑞二人来蘅芜苑议事。林之孝是荣国府的大管家,周瑞是王夫人的陪房,二人皆是府中老人,对京郊各处田庄的情况了如指掌。二人来了之后,宝钗将贾政信中的内容简略说了,然后问道:“京郊咱们府上有几处庄子?各庄庄头都是什么人?近日可有异常?”
林之孝道:“回二奶奶,京郊共有庄子四处,分别在通州、大兴、房山、昌平。通州庄子最大,庄头姓赵名大,是府中三代老仆,为人忠厚可靠,应当不会出问题。大兴庄头姓孙名有福,是王善保家的远房亲戚——此人从前仗着王善保家的势头在庄上作威作福,王善保家的被撵后他收敛了些,但近日似乎又有些不安分。房山庄头姓郑名老实,倒是个老实人。昌平庄子是小庄子,庄头姓李名三,此人素来谨慎,应该也不会有事。”
宝钗道:“大兴的孙有福——他近日如何不安分?”
林之孝道:“前几日听人说,大兴庄子上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京中府里派去的,要查看田亩账册。孙有福不但没有起疑,反而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他们两天。那些人走后,大兴庄子上的佃户便开始有些怨言,说今年的租子又要涨了。”
宝钗心中一沉,道:“那几个人必然不是府中派去的。孙有福居然不问清楚便招待了两日,不是糊涂透顶,便是别有隐情。周瑞,你明日一早便带几个人去大兴庄子,将那几个陌生人的来历查清楚,再将孙有福带回府中问话。”周瑞领命。宝钗又道:“林之孝,你去查一查府中花名册,看看近日有没有人无故离府或行踪诡秘的——那些人能冒充贾府管事,必然对贾府的情形有所了解,说不定府中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二人领命去了。宝钗独坐灯下,心念电转。泉州、京郊同时出现冒充贾府管事之人,这绝不是巧合。这背后定然有统一的策划——有人想在多处同时制造事端,然后以“治家不力、致使佃户暴动”为由弹劾贾家。而最有可能策划这一切的人,便是义忠亲王。
她连夜修书两封,一封给贾兰,让他次日早朝时留意有没有言官弹劾贾家“治家不力”的奏章;另一封给北静郡王水溶,将泉州和京郊发生的事委婉告知,并请他帮忙留意朝中动向。两封信写完已是三更时分,莺儿心疼地端来一盏参茶,宝钗只略略沾了沾唇,便又伏案疾书——她要将府中各处庄头名单重新整理一遍,将那些有背景、不可靠的一一标注,准备明日逐一核查更换。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风月宝鉴里看到了这一切。她看到宝钗深夜不眠,看到泉州庄子上那被绑缚的假冒之人,看到大兴庄子上孙有福那张油滑的脸,也看到朝堂上即将掀起的又一轮风暴。
这日正是五月十五,群芳社依例开社。黛玉在缀锦阁中设了座席,阁外几株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艳的花瓣在太虚的烟霞映衬下分外夺目。众姐妹陆续到来,面上都带着忧色——她们也都从宝鉴中看到了人间的变故。尤三姐一进门便骂道:“那些黑心烂肺的东西!居然冒充贾府管事去煽动佃户!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我恨不得提剑下凡,把那些煽动人心的奸人一个个劈了!还有那个大兴庄头孙有福,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等周瑞把他拿回府中,有他好看!”
可卿道:“三姐息怒。此事背后定然有人主使。泉州和京郊同时动手,说明对方蓄谋已久。义忠亲王上次在关税核定上碰了钉子,这次换了个更阴毒的手段——从地方上制造事端,再让朝中言官配合弹劾。这种手段最难防范,因为庄田上的事不像朝堂奏章那样有迹可循。只要有几个佃户被煽动起来闹事,言官便可以在朝堂上说贾家‘治家不力、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查办。”
黛玉道:“正是。但咱们也不必过于惊慌。那些人虽然阴险,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们低估了佃户的智慧。佃户们虽然不识字,却并不傻。他们在贾家的庄田上耕种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谁是真正的主家、谁是假冒的,他们心里自然有杆秤。那些煽动者说‘减租是假,盘剥是真’,但佃户们自己会算账——贾家的租赋历来比别家低两成,这是实打实的好处。煽动者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想让佃户们抛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去闹事,谈何容易?真正容易被煽动的,往往是那些心中早已积怨的人。”
迎春难得主动开口,道:“林妹妹说得是。我在人间时虽不懂田庄之事,但我在孙家见过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佃户。他们的苦,是真的苦。孙绍祖收租时,常常把佃户家的最后一袋粮食都拿走,稍有反抗便是一顿鞭子。那时候我就想,若有人肯替他们说一句话,若有人肯稍稍减轻一点他们的负担,他们也不至于铤而走险。贾家田庄上的佃户也许不会被煽动,但河南、山东那些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佃户呢?那些人该怎么办?”
她这番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一瞬。这确实是两难的困局。但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弹劾风波,以及如何堵住府内外的漏洞,防止局势继续恶化。
黛玉道:“今日诗社,便以‘固本’为题。‘固本’者,固家族之本,固人心之本。咱们虽在太虚,不能亲自到人间去平息风波,但咱们的诗可以作为护持之力,为宝姐姐和老爷稳住大后方。”
众人皆以为然,各自沉思。黛玉先写了一首七律:
固本
大厦将倾一木支,从来固本在根基
田庄动荡因奸计,府第风声起暗辞
但使主家持正道,何愁佃户被邪欺
太虚今夜观星斗,自有天光护赤旗
可卿写道:
固本·示宝钗
京华冠盖如云集,内有奸人暗煽风
佃户本非轻信者,庄头岂尽赤心忠
从来乱自萧墙起,自古安从内治通
我在太虚遥望汝,一诗遥寄到蘅宫
李纨写道:
固本·示兰儿
朝中风雨几时休,言路从来是险流
弹劾奏章须细辨,奸人诡计要深究
田庄之事留凭据,府第之门谨检搜
阿娘天上无别愿,惟愿儿心似水柔
迎春写了一首五绝:
固本·示佃户
田家有苦向谁论,莫被奸人煽动昏
主家若负田家意,自有天公判不冤
香菱写道:
固本·示忠仆
莫信生人假令牌,但凭旧主辨真赝
从来细作多装作,自古忠仆不卖奸
晴雯写道:
固本·示内宅
府中刁仆莫轻饶,流言蜚语是暗刀
今日吴家遭遣逐,谁人还敢再喧嚣
鸳鸯写道:
固本·示旧仆
荣国府中旧仆多,三代忠良共劫波
莫被奸人收买去,青史留名在此窠
尤三姐写了一首七绝:
固本·示奸人
莫将诡计逞豪强,天有神明地有王
今夜太虚观汝辈,剑光如雪正凝霜
芳官谱了一支《固本曲》:
田庄稳,府第安,内外坚固贼难钻。莫信奸人花言语,但凭主家正直竿。我在太虚遥护汝,一炉香火保平安。
藕官谱了一支《固本谣》:
佃户苦,佃户难,莫被奸人当枪杆。主家租赋从来薄,何必听人搅事端。我在太虚观六合,自有天理在人间。
蕊官谱了一支《固本辞》:
刁奴恶,流言毒,内宅不宁外贼入。今日清理门户后,从今府第如磐石。我在太虚遥护汝,一诗遥寄到蘅室。
黛玉命香菱将诗稿誊录在《群芳集》中,又将这些诗单独誊录了一卷,准备夜间托梦时带给宝钗。
散社之后,黛玉独坐缀锦阁中,又将风月宝鉴转向各处。她看到河南彰德府数百佃户围攻当地士绅庄园,粮仓被焚,浓烟滚滚;山东东昌府亦有暴民聚众抢粮,与官府差役发生冲突,各有伤亡。河南佃户暴动的领头人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佃农,因连年租赋过重、家中断粮,又被当地士绅逼债,走投无路之下纠集了数十人闯入庄园。山东那边情形大同小异——东昌府连年受灾,秋收不足三成,官府不但不减赋,反而加征“海防捐”,佃户们活不下去,只好聚众抢粮。
可卿在旁看了,叹道:“这些暴动的佃户,说到底也是被逼无奈。若天下士绅都能像贾家这样对佃户宽厚些,何至于此?”
黛玉道:“话虽如此,但那些煽动者更是可恨。他们明知道佃户们生活困苦,不但不设法减轻他们的负担,反而利用他们的苦去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姐姐你看这里——”她将宝鉴画面转回泉州,指着被薛蟠擒获的两个假冒之人,“这两个人供称是受了‘京中贵人’指使。这‘京中贵人’是谁,不言自明。但他们用的手段实在太毒了——煽动佃户暴动,一旦事态扩大,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被煽动的佃户本人。官府平乱,刀枪无眼,死伤的永远是底层百姓。而那个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却可以坐在京城的王府里,喝着茶、看着弹劾奏章,坐收渔翁之利。”
可卿道:“所以咱们在天上,不独要护持贾家,更要护持那些被煽动的无辜佃户。他们被人利用,自己却不知道。若能托梦给他们中一些有威望的长者,让他们知道真相,或许能阻止事态继续恶化。”
黛玉道:“正是。我想今夜分头托梦——我去给宝姐姐示警,姐姐去给河南、山东那些佃户中的长者托梦,告诉他们不要被人利用。二姐姐和香菱去给泉州庄田上的佃户托梦,告诉他们近日有奸人假冒贾府管事,凡遇到自称贾府之人的生面孔,务必查验腰牌,不可轻信。晴雯和鸳鸯去给荣国府中各处的管事托梦,让他们近日格外警惕,提防陌生人混入。”
众人领命,各自准备。当夜,太虚幻境中符光闪烁——那是众姐妹在警幻仙姑所授护持之法的基础上,自创的“分梦术”,可同时向多处托梦。黛玉在梦中将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端细细告知宝钗,又将群芳社今日所作的“固本”诗逐首念给她听。宝钗在梦中听了可卿那首“从来乱自萧墙起,自古安从内治通”,心中一震——这句话直指要害,她决定在清理大兴庄头的同时,派人暗中排查阖府下人,看有没有人暗中为外人通风报信。黛玉又特意嘱咐道:“宝姐姐,那煽动佃户暴动的幕后之人,手段阴毒,不会只此一回。姐姐在京中,务必小心府中内奸。”
宝钗在梦中点头道:“林妹妹放心,我已有安排。”
与此同时,可卿托梦给河南彰德府一位姓刘的老佃户。此人是当地佃户中的长者,虽然不识字,却为人正直,在佃户中颇有威望。可卿在梦中化为一位白衣女子,对他说:“老丈,你们被人利用了。煽动你们暴动的人,不是替你们着想,而是拿你们当刀使。暴动一旦扩大,官府派兵来镇压,最先死的便是你们这些佃户。而那个在背后煽动你们的人,却可以借此弹劾他的政敌。你们若真有苦处,应该推举几位长者,到府衙去递呈子,走正经路子——虽然慢一些,但不会害了你们自己的性命。”
刘老佃户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反复思量梦中白衣女子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第二日天一亮,他便召集了几个老兄弟,将梦中白衣女子的话说了。老兄弟们也都觉得事情蹊跷——那几个外来的煽动者,口口声声说替佃户做主,却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暂且按兵不动,看看形势再说。刘老佃户又亲自去了趟府衙,递了一份呈子,将佃户们的苦楚如实陈述。知府衙门接了呈子,虽然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给了个“待查核后酌情减免”的答复。一场可能扩大的暴动,便这样暂时平息了下来。
迎春和香菱托梦给泉州庄田上的佃户,化为两个提灯的丫鬟,在夜雾中穿行于佃户的茅舍之间,将假冒贾府管事之事一一告知,嘱他们遇生人务必查验腰牌。晴雯和鸳鸯则托梦给荣国府各处管事,在梦中以旧日同伴的身份悄声提醒他们提防生面孔。
数日之后,各处的反馈陆续传来。泉州庄田上的佃户们得了梦中警示,次日果有两个生人前来,自称是贾府管事要查看田册。佃户们不动声色,一面稳住二人,一面暗中派人去水寨报信。薛蟠闻讯带人赶来,将那两个生人当场擒获。一审之下,二人供出是义忠亲王府管事指派的,目的正是煽动佃户抗租以制造事端。京郊大兴庄子上,周瑞也将孙有福带回了府中。孙有福起初还想抵赖,被宝钗当面对质——那几个陌生人拿的是荣国府的旧腰牌,而孙有福明知府中腰牌早在去年便已统一更换,却不加核验便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两日,这分明是故意放水。孙有福无话可说,被撵出府去,永不录用。宝钗将大兴庄头换了一个老实可靠的老仆,又命周瑞将几个在府中行为异常、与外人往来密切的下人也一并查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妈妈,仗着邢夫人的势在府中散布流言、拉帮结派,被宝钗依规矩撵了出去。
然而府外的事端仍未平息。河南、山东的佃户暴动虽然因可卿托梦而暂时缓和,但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土地兼并、赋税不均、流民日增。这些问题不是一两次托梦就能解决的,它们像地底的暗火,随时可能重新燃烧。而朝堂上,义忠亲王果然指使言官上疏弹劾——奏章写道:“地方田庄治家不力,致佃户为奸人所煽动,聚众滋事,虽未成大变,然隐患犹存。此皆治家无方之故,若不严加约束,恐动摇国本。”圣上看了奏章,虽未立即表态,但也没有驳回,只是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便留中不发。
这三个字让宝钗更加警觉。圣上留中不发,说明他对弹劾的内容并未完全不信。他在等——等看贾家如何应对,等看佃户暴动会不会继续扩大。如果贾家能稳住局面,这份弹劾便不了了之;如果贾家稳不住,圣上便可能顺势采纳言官之议。
宝钗不敢有丝毫懈怠。她每日在凸碧堂理事之余,命林之孝家的派人往各处田庄巡视,又让贾兰每日下朝后将朝中言官议论的风向、圣上的神色及在殿上说的话一一告知。她重新拟了一份庄头名单——凡是有背景的、不可靠的、与王善保家或邢夫人有牵连的,全部撤换;换上那些老实本分、在府中三代服役的老仆。又将府中各处的腰牌全部重新制作——新腰牌上不仅有荣国府的印记,还有宝钗亲自设计的暗记,外人极难仿冒。
然而府中的整顿刚有了些头绪,一股新的压力又悄然逼近——朝廷邸报上接连刊出了几道调令:兵部右侍郎的缺,经过各方角力,最终落在了义忠亲王保举的人手中;户部关税核定的正式奏章虽被圣上留中,但义忠亲王指使户部以“暂行试行”的名义在东南沿海几个次要口岸先行实施,泉州作为最重要的通商口岸暂时未被波及,却已处于被“次要口岸”逐步包围的态势——一旦试点口岸的关税新则被证明“可行”,下一步便是全面推广。
更令宝钗警惕的是,邸报上又登了一道吏部的调令:金陵知府蒋某调任江西,原职由义忠亲王门生接任。这蒋知府正是在卫家产业纠纷中秉公而断、保护湘云孤儿寡母的那位。如今他被调走,接替他的人却是义忠亲王的门生——湘云在金陵的靠山,被抽走了。宝钗看完邸报,放下手中的茶盏,沉默片刻,对莺儿道:“去请兰哥儿来。”
金陵霜娥馆中,湘云收到宝钗的急信时,已是五月末。宝钗在信中告知蒋知府调任的消息,叮嘱她近日务必谨慎,不要与卫家宗族发生正面冲突,若有异常随时来信。湘云读罢信,心中沉了一沉。蒋知府调任,意味着她在金陵最大的靠山没了。那位蒋大人在任时不但秉公而断、保护了她与念兰的合法权益,还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她的诗才,说她“以诗立身、以节持家,堪称金陵女子楷模”。如今他走了,接替他的却是义忠亲王的门生——这新知府会怎么对待卫家的产业纠纷,谁也说不准。
湘云思索片刻,便打定了主意。她不能坐等风雨到来。她让翠缕备了轿,亲自去了一趟程雪樵先生的府上。程雪樵是金陵士林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官场。湘云的诗集是他写的序,他也一直以师长之谊护持着她。若能得到他的公开支持,即便新知府想偏袒卫伯安,也要掂量掂量金陵士林的舆论。程老先生见湘云来访,颇为欢喜,听了她的来意后拈须沉吟片刻,便提笔写了一份帖子——大意是勉励史湘云守节持家、以诗立身,并称她是“金陵闺秀之范”。这份帖子虽是私人书信,但程老先生的私人书信在金陵士林中的分量,不亚于官府的公文。湘云将程老先生的帖子小心收好,又请他将此帖的内容在金陵士林的雅集上提一提。程老先生自然是应允的。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风月宝鉴里看到了湘云的应对,心中暗赞。她对可卿道:“湘云真是个聪明的。她不吵不闹,也不硬拼,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用程老先生的声望——提前布下了防线。这便是‘连横’的精髓了。不直接与强敌冲突,而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程老先生在金陵士林的地位,便是湘云的连横之资。”
可卿道:“不过新来的金陵知府毕竟是义忠亲王的门生。他若执意要偏袒卫伯安,单靠程老先生的声望恐怕还不够。咱们在天上也要替湘云多留意金陵的动向。”
黛玉道:“姐姐说得是。除了湘云那边,泉州那边西洋商队的动向也让人挂心。探春在西洋国会正面临一场硬仗——大商行联合上书要求征收高额关税,她正与费尔南多联手,准备在国会提出一项旨在维持自由贸易的《公平贸易修正案》,核心内容是:关税应以公平竞争为前提,不得以保护本国产业为名行垄断之实。”
可卿道:“探春这场仗,比去年那场更难打。那几家大商行的势力,比当年的特许公司更加盘根错节。不过探春手里也有筹码——南安郡王与佛郎机政府签订的通商协议中,有一条‘最惠国待遇’条款,规定双方商人享受同等关税待遇。探春正是要援引这一条,来反驳那些大商行的请愿。”
正说着,紫鹃送来了一份邸报抄件。黛玉展开一看,邸报上刊载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来海疆渐靖,然海防之事不可稍懈。着沿海各省督抚,于所辖通商口岸整饬关务,严防走私,以充国库。钦此。
这道圣旨单独看并无不妥——整饬关务、严防走私,本就是朝廷应尽之事。但联系到近日义忠亲王在关税核定上的种种动作,这道圣旨的措辞便显得颇可玩味。“整饬关务,严防走私”——这八个字落在不同的人手里,便是不同的文章。若是北静郡王的人在操作,可以借此打击走私、保护合法贸易;若是义忠亲王的人在操作,却可能以此为借口刁难合法商人、排挤异己。
黛玉放下邸报,对可卿道:“这道圣旨表面上是加强海防,实则给了各方势力在沿海口岸安插人手的机会。泉州作为最大的通商口岸之一,必然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老爷在泉州的位置,越来越像一个夹在几方势力之间的棋眼——既要维持海防,又要应付通商,还要提防朝中暗箭。我真有些替他担心。”
可卿道:“不过老爷身边有陈敬斋和周云章两位得力幕僚,薛蟠的水勇营也日益精干,宝玉又在那里学着做《海疆见闻录》,对沿海情形越来越熟悉。只要朝中不直接撤换老爷,泉州的局面应该还能稳住。妹妹也不必过于忧虑。”
人间,泉州围头湾水寨。薛蟠正带着水勇营弟兄们操练近战。一个门子急匆匆地跑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薛蟠接过信,见封皮上写着“薛蟠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而沉稳——又是宝钗的笔迹。他撕开封皮,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说近日有奸人假冒贾府管事到各庄煽动佃户,让他多留意泉州附近贾家田庄上的动静,若有异常及时派弟兄前往查探。
薛蟠看了信,挠了挠头,对刘柱儿道:“宝妹妹这信写得,跟军令似的。什么‘多留意’、‘及时查探’——俺又不是她手下的兵。”
刘柱儿笑道:“大哥如今是游击将军了,宝二奶奶自然要按规矩写信。”
薛蟠咧嘴一笑,随即正色道:“不过这假冒贾府管事的事,俺倒是留了心眼。那帮孙子,居然敢冒充贾家的人。等俺把他们抓来,看俺怎么收拾。”
宝钗在信末又附了一首七绝,是写给薛蟠和宝玉同看的:
寄语泉州薛与宝,田庄近日有奸客
遇生面孔须严查,莫教蝼蚁溃金栅
薛蟠把诗笺交给宝玉看。宝玉看了,道:“宝姐姐这诗写得,倒像是军中的口令——‘遇生面孔须严查,莫教蝼蚁溃金栅’,简洁有力。她在府中一定又忙坏了。”宝玉接过诗笺反复看了几遍,提笔在背面和了一首:
海疆春日多风雨,庄上近来有暗尘
弟在泉州当效力,不辞辛苦报家亲
写罢,他将诗笺交给薛蟠,道:“大哥,这首算是我和宝姐姐的,也算是我和你的。咱们在泉州多留一份心,宝姐姐在京中便少操一份心。”
薛蟠虽不大懂诗,但看宝玉神色郑重,便也将那诗笺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太虚幻境中,缀锦阁外石榴花依旧红艳。黛玉从宝鉴里看到泉州水寨中这一幕,心中暖意浮动,提笔和了一首:
和宝钗姊寄语泉州诗原韵
泉州海雾接京尘,千里田庄共此辰
寄语水寨巡防处,莫教奸客近东邻
写罢,她将诗稿折好,准备夜间托梦时带给宝钗。她知道,这些诗虽然不能直接挡住明枪暗箭,但它们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天上人间、京师海疆的姐妹们紧紧连在一起,织成一张比权力之网更坚韧的护持之网。
紫禁城凤藻宫。元春正抱着小公主载盈在殿中走动。龙凤胎已满三月,载临健壮活泼,载盈温润可爱。圣上每日下朝后都要来凤藻宫看望这一对儿女,有时抱一抱载临,有时逗一逗载盈,神色间是难得的轻松与慈爱。然而元春心中并不轻松。她注意到,近来圣上对吴贵妃的态度有所回暖。吴贵妃借着兄长吴天佑在内务府总管大臣任上的便利,在满月宴上安排得十分周全,圣上颇为满意。更令元春警觉的是,吴贵妃近日频频以探视皇子公主为名到凤藻宫来串门,每次来都带些小礼物——一支金簪、一盒胭脂、一串明珠,东西虽不贵重,却件件精致。元春知道,这不是好意,这是试探。吴贵妃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制造“贤德贵妃与吴贵妃姐妹情深”的假象。
元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收了礼物,回赠些茶叶、绸缎之类。她对抱琴道:“吴贵妃送来的东西,一律收起来,不要给小皇子小公主用。”抱琴应了。元春又道:“还有一件事。近日内务府在宫中各处安插了不少新人,咱们凤藻宫有没有进来生面孔?”
抱琴道:“回娘娘,凤藻宫倒没有进新人,但御花园的洒扫宫女和御膳房的帮厨太监都换了几个新面孔,都是内务府安排的。”
元春点头道:“让人暗中留意那些新人的动向,尤其是御膳房那边。满月宴上人多手杂,我虽让夏守忠盯紧了膳食,但百密一疏,难保不会有人在别的地方动手脚。好在满月宴已过,暂时没有大的场合,风险小了一些。但日常饮食仍不可掉以轻心——每日的膳食照旧由你和夏守忠轮班查验,不许假手于人。”抱琴郑重应下。
元春走到窗前,望着宫墙上那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念:宝钗在府中独撑大局,湘云在金陵以笔为剑,探春在西洋国会中为自由贸易而战,老爷和宝玉在泉州守卫海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而她在这深宫之中,能为他们做的,便是守住凤藻宫这一方阵地,以一双龙凤胎为贾家撑起最后一道保护伞。她提笔写下一首七绝:
凤藻宫中日月长,双雏渐解唤娘娘
深恩未报身先倦,唯有丹心护贾堂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宝鉴里看到了元春写诗的这一幕,提笔和了一首:
和元春大姊凤藻宫诗原韵
凤藻宫深更漏长,双雏绕膝唤慈娘
太虚遥望深宫处,一片丹心映玉堂
人间,西洋佛郎机国国会大厦。探春站在讲台上,面对数百名议员进行关于《公平贸易修正案》的辩论。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西洋长裙,襟上依旧别着那枚竹叶银胸针。台下坐满了议员、旁听的各国使节,以及挤在旁听席上的报馆主笔们。探春的西洋话如今已极为流利,她不看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朗声说道:
“诸位议员,我今日要说的,不是关于一个国家、一个商行、一个利益集团的事。我要说的是关于公平的事。公平——这个我们佛郎机共和国写在旗帜上的词语。我在东方大国时,常常听人说西洋人最讲公平。到了贵国之后,我也确实在许多事情上感受到了这种精神。可是今天,我看到的却是一些人打着‘保护本国产业’的旗号,试图恢复垄断。他们说,东方商品太便宜,冲击了本国制造业。但我要反问诸位——我们大清商人在贵国市场上,可曾受到过任何保护?没有。他们凭的是自己的成本优势和质量优势。”
“诸位也许不知道,在东方,丝绸、茶叶、瓷器这些商品,是无数手工业者一梭一线、一芽一叶、一坯一釉地辛苦制成的。他们中有寡妇,有孤儿,有被拐卖后靠手艺活命的女子,有丈夫战死海疆后靠纺织为生的妇人。你们的关税壁垒每提高一分,他们的生计便少一分。我不是在要求特殊优待。我只是要求——公平。让他们与贵国商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凭自己的质量和价格说话。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贸易,这才是佛郎机共和国写在旗帜上的精神。”
台下先是片刻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许多议员站起来向她致敬,连一些原本反对她的议员也不由得微微动容。费尔南多在旁听席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敬佩之色。他知道,这次辩论,探春赢了。
消息传到太虚幻境时,已是数日之后。紫鹃从邸报上看到转载的西洋国会辩论纪略,忙不迭地送到缀锦阁。黛玉正与可卿在整理诗稿,接过邸报从头到尾读了,读到探春那段关于公平的演讲,读到台下议员们起立鼓掌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骄傲。她对可卿道:“探春这番话,不止是在为自由贸易辩护,更是在为天下所有凭手艺和汗水吃饭的普通劳动者辩护。那些在大清的织机上日夜纺织的寡妇和孤儿们,大概不会知道,在万里之外的佛郎机国,有一个与他们素不相识的女子,正用自己的声音为他们争取公平。探春的战场从大观园的秋爽斋延伸到了西洋国会的讲台,她的对手从管家婆子变成了垄断大商人。但她的底色没有变——她永远是那个最硬气、最有担当的贾探春。”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道:
闻探春西洋国会辩论获胜有寄
万里西洋一讲台,公平二字费新裁
丝绸本自孤儿织,瓷器原从寡妇坯
关税若高伤弱小,贸易当正赖群才
太虚今夜闻捷报,也替三春展一眉
写罢,她将诗稿折好,准备托梦时带给探春。
与此同时,泉州传来了新的消息。贾政在陈敬斋的协助下,将泉州几处田庄上的假冒之人一一肃清。薛蟠率水勇营弟兄在庄田巡逻时,又擒获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生人。审讯之下,二人供称是受义忠亲王府管事指派,任务是冒充贾府之人在泉州各田庄煽动佃户抗租,制造事端以便弹劾贾政。贾政将这些人的供状连同物证一并派人送往京师,呈给北静郡王作为应对弹劾的证据。随同供状一起送到的,还有宝钗从京郊大兴庄子上查获的假冒之人供词,以及新制作的全套腰牌拓印——腰牌上不仅有荣国府印记,还有宝钗亲自设计的暗记,外人极难仿冒。
北静郡王水溶在朝堂上当众展示了这些证据,朗声道:“诸位请看,这些供状和物证清清楚楚地表明:所谓‘贾家田庄佃户被煽动’,实则是有人蓄意假冒贾府管事、煽动佃户以制造事端。这等卑劣手段,不仅有损贾氏门风,更是动摇国本——若天下士绅的田庄都被人如此设计陷害,朝廷威信何在?请圣上明鉴。”义忠亲王在殿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圣上看了供状,沉默良久,朱批了几个字:“知道了。着刑部将泉州及京郊拿获之假冒人等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贾家治家虽有可议之处,然此事既系被人构陷,前议弹劾著毋庸议。”退朝后圣上将元春召到养心殿,问了几句贾家田庄的事,又问贾政在泉州可还顺遂。元春一一从容应答,最后轻声道:“圣上明鉴。臣妾的父亲在泉州兢兢业业,臣妾的弟媳在京中操持家务,皆是本分之人。那些污蔑之词,不过是有人见不得贾家安宁罢了。”
圣上听了,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元春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五月将尽,风波稍息。太虚幻境中,黛玉从宝鉴里看到圣上朱批的邸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宝钗也在邸报上看到了圣上的批示,放下邸报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空——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清瘦而沉静的面容上。
这场内外交困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宝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义忠亲王不会因为这一次挫败便收手,卫家旁支不会因为程老先生的声望便放弃对湘云的围攻,西洋大商行不会因为探春一次精彩的演讲便停止对自由贸易的反扑,那些被煽动的佃户也不会因为一次弹劾被驳回便过上好日子。
她唤来林之孝和周瑞,平静地吩咐道:“大兴庄头已经换了新人,昌平、房山两处庄头也查过了没有问题,通州赵大是忠厚老仆,暂且不动。但从下月起,每季各庄头须到府中述职一次,当面呈报田庄租赋收支明细,不得只递账册了事。这样即便有人想从中做手脚,也少了许多空子。另外,府中新换的腰牌虽然已分发各处,但还要多备几十面备用,以免有人遗失后被人捡去冒用。”
二人领命去了。宝钗回到蘅芜苑,翻开那本无字册子,在“五月”的条目下用簪花小楷密密添了几行:泉州假冒之人供词已送京;大兴庄头更换完毕;金陵蒋知府调任,湘云托程雪樵备舆论防线;西洋探春公平贸易辩论获胜。写罢她搁下笔,轻轻舒出一口气,又拿起莺儿新沏的茶,略略沾唇便放下了——桌上还有一叠邸报等着她批阅,王夫人那边今日还未去请安,凹晶馆凤姐的药方也需要重新请太医斟酌。
窗外,蝉声聒噪,日光正烈。荣国府的夏日才刚刚开始。
太虚幻境中,黛玉将那卷“固本”诗与“连横”诗并排摆在《群芳集》中,作为这个动荡五月的注脚。她想,这个五月,从端阳到如今,人间经历了太多——佃户暴动、奸人假冒、朝堂弹劾、后宫暗流、西洋商行反扑。每一桩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每一桩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但在这些风波之中,她看到了许多比阴谋更强大的力量:宝钗的沉稳与周全,湘云的坚韧与智慧,探春的勇敢与正义,元春的隐忍与担当,薛蟠的义气与忠诚,冯紫英的知恩图报,北静郡王的仗义执言。还有那些在天上默默护持着人间的姐妹们——可卿的远见、李纨的慈爱、迎春的宽恕、香菱的感恩、晴雯的从容、鸳鸯的忠贞、尤三姐的刚烈,以及芳官、藕官、蕊官那些纯净如朝露的歌声。
这就是群芳社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诗,是心意,是那些在暗夜中为彼此点亮的光芒。
她提笔,在《群芳集》卷末写了一首七律,作为这个五月的总结:
五月风波次第来,奸谋虽险未成灾
宝钗府内清刁仆,湘云金陵布德台
探春国会争公道,元春深宫护凤胎
太虚群芳同戮力,一诗横绝万尘埃
正是:
内外交困风波恶,上下同心磐石坚
莫道红颜无力量,诗魂一缕可擎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