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二月下旬,朝中彻查忠顺亲王余党之事正如火如荼。刑部尚书张伯行与大理寺卿何焯奉旨会同三法司,将仇都尉拘押审讯。那仇都尉起初还想抵赖,然三法司的酷刑之下,不到三日便全招了——供出了其父仇督尉当年如何被忠顺亲王陷害、自己又如何被忠顺亲王余党拉拢、如何在京营中安插亲信、如何与西宁郡王府长史马某暗中往来、传递军情。更令人震惊的是,仇都尉供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竟有二十余人,皆是朝中各部院的大小官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名字,便是孙绍祖之兄——孙绍宗。此人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掌管天下军情机密,若他果真参与谋逆,后果不堪设想。
张伯行不敢怠慢,连夜将供状呈送御前。圣上览奏震怒,当即下旨:孙绍宗革职拿问,交三法司并案审讯;西宁郡王府长史马某革职拘押;名单上其余人等,一律先行羁押,待审明后再行定罪。
荣国府中,宝钗从贾兰口中得知朝中连日来的变故,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奸党竟已渗透到如此地步,连兵部职方司郎中这样的要害职位都被渗透;喜的是天象示警果然奏效,圣上震怒之下彻查奸党,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终于被一个一个揪了出来。
这日正是三月初一,宝钗在凸碧堂点卯已毕,忽见林之孝家的来报:“二奶奶,泉州那边有信来了。”
宝钗接过信,见是贾政的亲笔,忙拆开细看。贾政在信中写道,铁板沙大捷之后,他奉命将擒获的倭寇战俘押送至省城,交闽浙总督衙门处置。薛蟠因功实授泉州水师都司,已率靖海水勇营移驻围头湾水寨。信中又说,宝玉已于二月底安抵泉州,一路平安,身体精神俱好,让宝钗不必挂念。
宝钗看到“宝玉安抵泉州”六个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继续往下看,贾政写道:
宝玉此来,非仅为探亲。他在泉州数日,随陈敬斋先生查阅海防图册,又随薛蟠出海巡哨了一次,对海疆防务颇有兴致。昨日他竟向我提出,想在泉州多住些时日,随陈、周二位先生学习海防之学。我见他心意诚恳,且比从前大有长进,便应允了。宝玉又说,他想在泉州写一部《海疆见闻录》,将沿海风物、水师战法、倭寇习性、百姓疾苦一一记录,以备朝廷参考。此志可嘉,我已命陈敬斋先生多多指点于他。
宝钗看罢,又喜又叹。喜的是宝玉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是被逼着读书举业,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了解海疆、记录见闻、为朝廷出谋划策。这比中了进士还让她欣慰。叹的是宝玉这一住,不知要住到何时。府中少了他,虽然清净了许多,却也冷清了许多。
她将信收好,往王夫人处去了一趟,将贾政和宝玉的近况禀告了。王夫人听了,也是又喜又叹,道:“宝玉这孩子,从前在府里时,任你说破嘴皮子他也不肯读书。如今到了泉州,倒自己用起功来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早些让他出去见见世面。”
宝钗道:“太太说得是。二爷自幼锦衣玉食,不知外面世界的艰辛。如今亲眼见了海疆将士的忠勇、沿海百姓的疾苦,自然便有了触动。他写那《海疆见闻录》,若是写得好了,将来对朝廷的海防决策也是有所裨益的。”
王夫人点头道:“只是你在府中,又要多操劳了。”
宝钗道:“太太放心,府中的事媳妇已经料理惯了。况且如今朝中奸党被清查,孙绍宗也被革职拿问,咱们贾家少了一个大敌,也算是去了心腹之患。那孙绍宗乃是孙绍祖的兄长,当年孙绍祖害死了迎春,如今他兄长又参与谋逆,孙家这一次怕是要彻底败落了。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王夫人念了声佛,道:“迎春那孩子,死得真惨。如今孙家遭了报应,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宝钗道:“太太,迎春姐姐在天上,如今与林妹妹她们在一处。林妹妹定然会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神色略略舒展了些。
太虚幻境缀锦阁中,黛玉果然已从风月宝鉴中看到了朝中的变动。她看到孙绍宗被革职拿问、孙家被抄检的消息,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迎春。
这日正是群芳社开社之期。众姐妹陆续到来,黛玉将孙绍宗落网的消息告知众人。迎春听了,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众人知她心中翻涌,也不去打扰。良久,迎春方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首七律。这是她到太虚以来,写得最长、最有力的一首诗:
闻孙氏败亡有感
中山狼子一朝倾,枷锁临身梦始醒
公府千金成旧恨,阎罗殿上讨新刑
泉台姐妹闻应笑,人世豺狼死亦轻
我今太虚观此报,不须涕泪自纵横
众人看了迎春的诗,都道痛快。尤三姐拍案道:“二姐姐这首诗写得好!‘中山狼子一朝倾’——那孙绍祖便是中山狼,得了势便忘了本,活该被枷锁临身!‘阎罗殿上讨新刑’——我恨不得亲自到阎罗殿上,看判官怎么审他!”
可卿道:“二妹妹这首诗,虽然写的是孙家的败亡,却并不沉溺于旧日的伤痛,反而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尤其是末联‘我今太虚观此报,不须涕泪自纵横’,更是写出了二妹妹的心境变化——从前的委屈和泪水,如今都化作了坦然和释怀。”
迎春轻声道:“多谢姐姐。其实我写完这首诗,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孙绍祖死了,孙家败了,但那些伤痛,终究是抹不去的。只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孙家瑟瑟发抖的弱女子了。我在太虚有姐妹们陪伴,有诗社可以消遣,有护持人间的使命——那些旧日的伤痕,便不那么痛了。”
黛玉握住迎春的手,道:“二姐姐能这样想,便是真正走出来了。孙家的败亡,不独是二姐姐一个人的仇,也是所有被他们欺压过的人的仇。今日咱们诗社,不如便以‘报’字为题——这个报,既是报应的报,也是报答的报。各人自选角度,或写天道报应,或写知恩图报,不拘一格。”
众人皆称善。黛玉先写了一首七律:
天道好还
天道循环自有常,奸邪虽盛岂能长
仇家父子同枷锁,孙氏弟兄各丧亡
忠顺已诛余党灭,贾门重整旧门墙
从今若问兴衰事,一片澄明对昊苍
可卿写道:
报应
从来天网密而疏,报应来时不含糊
夏氏金桂遭毒死,秋桐他日亦何如
忠奸自古同冰炭,善恶终须各路途
我在太虚观六合,笑看魑魅入囚车
李纨写道:
报恩
教子辛勤二十春,终看兰桂出埃尘
焚诗遥祭泉台母,金殿陈言报国身
天道酬勤原有信,人心向善自通神
阿娘泉下无他愿,愿儿长作栋梁臣
迎春又写了一首五绝:
报孙氏
昔日鞭笞我,今朝枷锁身
莫言无报应,天上有灵神
香菱写道:
报恩师
去岁春深始学诗,于今春至渐知辞
若非恩师频指点,那有香菱今日诗
花落花开皆有报,燕来燕去总无欺
此生若问何所愿,一瓣心香报故知
晴雯写道:
报应口占
当年谗言害我身,今日枷锁锁奸人
天公自有公道在,不须尔等费心神
鸳鸯写道:
报答
老太君恩重似山,鸳鸯衔草报应难
殉身随主归泉下,化作天宫执事官
今日星君殿上见,犹将清泪洒雕栏
从今若问忠心事,一片丹心在碧端
尤三姐写道:
报应歌
苍天有眼不分歧,善恶到头终有期
当年害我二姐者,今日何在君且思
琏二虽未遭刑戮,良心已自受鞭笞
我今太虚抚剑笑,天道好还饶过谁
芳官谱了一支《报应令》:
天有道,地有灵,奸佞到头必有刑。姐妹们,莫伤心,且看苍天饶过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藕官谱了一支《报恩曲》:
滴水恩,涌泉报,群芳社里皆知道。老太君在天宫劳,元妃深宫把恩邀。姐妹们莫忘本,薄命亦有报恩心。
蕊官谱了一支《报春词》:
春风报我以花开,我报春风以诗裁。天道报奸以枷锁,奸报天道以枯骸。莫道天心不可测,从来福祸自招来。
黛玉命香菱将诗稿誊录在《群芳集》中,又对众人道:“今日这‘报’字题,姐妹们写得各有千秋。尤其是二姐姐那首《闻孙氏败亡有感》,从个人的仇恨中超脱出来,有了一种俯视人间的从容。这份从容,便是咱们群芳社的精神所在——不是忘却仇恨,而是超越仇恨。”
可卿道:“妹妹说得是。咱们这些薄命女子,活着时被各种恶势力欺压,死了反倒能站在高处看他们的下场。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天道的验证——证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黛玉又道:“说起天道验证,我倒想起老太太和五位星君来。孙绍宗落网,仇都尉招供,这些固然是人间刑部和大理寺的功劳,但也离不开天象示警的作用。若非荧惑守心、风霾蔽日,圣上也不会这么快下决心彻查奸党。咱们虽不能亲自到天宫去叩谢,但可以以诗代柬,将今日诗社的作品抄一份送到老太太那里,请她转呈五位星君,也算是咱们的一份心意。”
可卿道:“好主意。我来抄写。”
当下可卿将今日诗稿誊录了一份,又附了一封简短的谢柬,命紫鹃送到天宫贾母处。
在人间,泉州府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飞驰而来。马上之人风尘仆仆,面色凝重,手中紧握着一封插了三根鸡毛的紧急军报。马到泉州府衙前,那人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门子手中一扔,便直闯进去。
“报——闽浙总督衙门紧急军报!”那人高举军报,单膝跪在贾政面前,“倭寇佐藤三郎纠集残部并红毛援军,共大船五十余艘、兵士八千余人,已过澎湖,正向泉州方向杀来!”
贾政霍然起身,接过军报拆开细看。陈敬斋、周云章、薛蟠三人闻讯赶来,围在案前。军报上写得分明:佐藤三郎此次卷土重来,不但整合了铁板沙之战的败军,还从琉球、吕宋等地招募了红毛雇佣兵,携西洋火炮数十门,扬言要血洗泉州、为子报仇。闽浙总督李卫已命广东水师提督赵廷臣率战船二十艘星夜北上增援,但广东至泉州海路需三至四日,这三四日之间,泉州只能靠自己。
薛蟠看了军报,并不惊慌,反而咧嘴一笑,道:“来得好!那佐藤三郎上次折了儿子,这回亲自来送死。俺正愁水勇营养了两个月没仗打,弟兄们骨头都要生锈了。”
贾政却面色凝重,道:“此番不比上次。上次倭寇只有八幡船,西洋大帆船也只有六艘,且被铁板沙阻住。此番他们大船五十余艘,兵士八千余人,且有西洋火炮——那些火炮的射程和威力都远胜我军。若正面交锋,我师凶多吉少。”
陈敬斋沉吟道:“老爷所虑极是。西洋火炮射程可达三里,我军火炮只有一里。若在外洋接战,敌船可在三里之外便开炮轰击,我师尚未靠近便已损失过半。须得设法将敌船引入狭窄水域,使其火炮优势无法发挥,同时发挥我师近战之长。”
周云章道:“狭窄水域,泉州附近最好的战场还是铁板沙。但佐藤三郎上次在那里吃了大亏,此番定然不会再上当。咱们须得换个地方。”
贾政问道:“除了铁板沙,泉州沿海还有何处地形有利?”
陈敬斋展开海防图,指着图上的一处岛屿,道:“老爷请看此处——浯屿。浯屿位于围头湾外海,四面环水,岛上有废弃的烽火台。若在此岛设伏,利用夜雾掩护,或可一战。浯屿与泉州之间有一道狭长的海沟,名为‘浯屿水道’,水道最窄处只有二里宽。若能将敌船诱入浯屿水道,水师从岛上和两侧夹击,辅以火攻,或许能重现铁板沙之胜。”
周云章道:“陈先生此计甚妙。但浯屿水道虽窄,却不像铁板沙那样有浅滩阻隔。敌船进了水道,我军能夹击,敌军也能正面对抗。胜负之数,仍在对阵之时的临机应变。”
薛蟠道:“那就让俺带水勇营埋伏在浯屿上。等倭寇进了水道,俺从岛上杀下去,用火药罐炸他们的船。水勇营弟兄们最擅近战接舷,上了船便是咱们的天下了。”
贾政沉思良久,终于下了决心,道:“便依此计。陈先生留守泉州,调度岸防炮台及城中防务,随时接应;周先生率水师战船二十艘,在浯屿水道北口布阵,正面迎敌;薛蟠率水勇营夜伏浯屿,待敌船全部进入水道后从岛后杀出,断其退路。本府亲自率水师余部为后应,若有不虞,便以火攻船冲撞敌阵。”
薛蟠叫道:“姑父,您是知府,哪有亲自上阵的道理?俺薛蟠替您去!”
贾政摇头道:“泉州百姓是本府的子民,将士们是本府的袍泽。今日一战,关乎泉州存亡,本府岂能安坐城中、让将士们去送死?”
陈敬斋劝道:“老爷身为知府,若有个闪失,泉州便群龙无首。恕卑职直言,老爷坐镇城中、统一调度,才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支持。”
贾政终于点了点头,道:“那便拜托三位了。”
部署已定,薛蟠大步流星出了府衙,回到围头湾水寨,将水勇营四百余弟兄召集起来。水勇营中多是螺屿旧部,跟了薛蟠数年,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薛蟠站在营中土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海上方向,朗声道:“弟兄们听着!那佐藤三郎又来了!上回他儿子被俺活捉了,这回他亲自来送死!还带了红毛鬼子的火炮来吓唬人。弟兄们,你们怕不怕?”
底下众人齐声吼道:“不怕!”
薛蟠咧嘴一笑,道:“好!有种!今夜咱们摸上浯屿,明日一早,等鬼子进了水道,老子带你们从岛上杀下去!倭寇的船多,咱们不要船,只要人!每一艘船老子带二十个人上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又吼一声:“明白!”
薛蟠又道:“弟兄们跟了俺这些年,虽说开始走错了路,但如今咱们是朝廷的水勇营,是为国杀贼的正经好汉!这一仗打赢了,老子在姑父面前给你们请功!打输了——呸,老子从来不打输仗!”
众人轰然大笑。薛蟠跳下土台,命副手刘柱儿分发火药罐和短刀,又亲自检查了每一艘火船的柴草火药是否干燥。刘柱儿——便是他用佐藤小太郎换回的那个伴当——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明日之战,倭寇势大,你要不要留几个弟兄在后面接应?”
薛蟠摇头道:“不用。进了浯屿水道便是决死之地,没有退路,弟兄们才会拼命。柱儿,你跟着我打头阵,咱们兄弟一场,要死也死在一处。”
刘柱儿眼眶一红,道:“大哥,俺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死也跟你一起!”
当夜,薛蟠率水勇营趁夜色摸上了浯屿。岛上荒无人烟,只有几处残破的烽火台。薛蟠将弟兄们分作十队,埋伏在岛南侧的礁石丛中,用枯草和灌木遮盖起来。又命人将二十艘火船藏在岛后的小湾中,只待倭寇进入水道,便顺风放下。
同一时刻,围头湾水寨中,周云章正率水师将士在甲板上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他将二十艘战船分作两队,一队正面迎敌,一队从侧翼包抄。每艘战船上配备了火箭、火罐、挠钩,水兵们磨刀霍霍,甲板上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泉州城头,岸防炮台的炮手们连夜检修火炮,将炮弹和火药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城中的百姓得知倭寇来犯的消息,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大量囤积粮食,有的自发到城墙上帮忙搬运擂石滚木。
次日拂晓,海雾弥漫。金门烽燧首先升起了三道黑烟——敌船已现。紧接着,围头湾水寨的了望哨也从海雾中看到了那些若隐若现的帆影。初时只是几个黑点,待到晨雾渐渐散去,那景象便清晰地显露出来——五十余艘大船排成雁行阵,正缓缓向泉州方向逼近。打头的是八幡船,船桅上悬挂着黑色长幡,幡上绣着佐藤家的家纹。殿后的是西洋式大帆船,船身高大如城楼,舷侧密布炮眼,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周云章站在旗舰船头,手持千里镜——那是去年缴获的西洋望远镜——仔细观察敌阵。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副将道:“西洋船吃水深,此番进犯必然要借满潮之势。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阵形,不可贸然出击。等潮水转向,再依计行事。”
泉州外海,佐藤三郎站在旗舰甲板上,手按刀柄,望着前方朦胧的海岸线,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铁板沙之战,他折了亲子,损了过半战船,被日本国内的大名们耻笑。这三个月来,他散尽家财,从琉球、吕宋招募了红毛雇佣兵,又买了西洋火炮,就是为了一雪前耻、屠尽泉州。
“传令,各船保持距离,小心前面的浅滩。此番不可冒进,步步为营。”佐藤三郎阴沉着脸下令。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道:“主公,前面有一片岛屿,名为浯屿。浯屿水道是通往泉州的必经之路,但水道狭窄,恐怕有埋伏。”佐藤三郎道:“那就从外海绕过去。”副将道:“外海水深,但风浪大,西洋船吃水虽深,但船身笨重,若绕行外海,恐怕跟不上我军的八幡船。若要一起行动,必须穿过浯屿水道。”
佐藤三郎沉默片刻,道:“让八幡船打头阵,一艘一艘通过,两侧派快船巡视,一旦发现埋伏,立即撤回。西洋船在外海接应。”
八幡船开始缓缓驶入浯屿水道。周云章在旗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佐藤三郎果然谨慎——只派八幡船进水道,西洋船留在外海。不过这也够了。传令,待倭寇进入水道过半时,北口出击,浯屿伏兵同时杀出,将进入水道的八幡船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午时刚过,潮水开始转向。浯屿上,薛蟠趴在礁石后面,透过枯草的缝隙盯着缓缓驶来的倭寇船队。那些八幡船一艘接一艘地进入水道,帆上绣着的黑色家纹越来越清晰。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刘柱儿道:“传令下去,听我号令——三声海螺为号,点火放船,然后冲上那些大船!”
周云章一声令下,战鼓擂响,水师战船从浯屿水道北口迎头堵上。火箭如雨,射向敌船。倭寇八幡船上的水手们慌忙还击,羽箭和火铳在狭窄的水道中交织成一片火网。
浯屿上,薛蟠听得北口战鼓声,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中海螺凑到嘴边,运足了气力吹响——三声低沉而洪亮的海螺声在海面上回荡。藏在小湾中的二十艘火船同时被点燃,顺着退潮的水势飘入浯屿水道。与此同时,薛蟠率水勇营从礁石丛中冲出来,乘小艇向倭寇船队杀去。那些八幡船上的倭寇正全力对付北口的水师战船,万万没料到背后竟突然冒出一股伏兵来。薛蟠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一艘八幡船,手中短刀翻飞,连斩数人,又夺过一支火把,将船帆点燃。水勇营的弟兄们如法炮制,一艘接一艘地攀上倭船,或用火药罐掷入船舱,或用短刀肉搏,或以火把焚烧帆索。一时间浯屿水道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外海的佐藤三郎看见水道中燃起火光,知道又中了埋伏,却并不慌乱。他冷冷一笑,下令道:“西洋船准备炮击!目标——浯屿北口,拦住清军退路!”
西洋大帆船缓缓转动船身,舷侧炮门齐开。片刻之后,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数十发炮弹呼啸着飞向浯屿北口。那些炮弹的威力果然惊人——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艘水师战船,将那船身炸出一个大洞,木屑纷飞,水兵们被气浪掀入海中。另一发击中浯屿上的废弃烽火台,将半边台身轰然炸塌。
周云章见西洋船开炮,立即下令水师战船分散阵形,尽量靠近八幡船,使西洋火炮投鼠忌器,不敢随意开火。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暮。浯屿水道中,二十余艘八幡船大半被焚毁或俘获,倭寇死伤无算。水师也付出了沉重代价——周云章受了箭伤,六艘战船被毁,战死者不下数百人。外海的西洋大帆船虽然火炮凶猛,但由于水道狭窄、双方船只纠缠在一起,无法发挥最大威力,最终在暮色掩护下,掩护佐藤三郎的残部撤离了战场。
浯屿海战,清军以伤亡六百余人的代价,击沉焚毁倭船二十余艘,歼敌三千余人,再次击退了倭寇的进犯。然而佐藤三郎的旗舰和西洋大帆船主力尚在,他本人也安然脱身。在夜色中,他站在撤退的船头回望泉州方向,眼中满是怨毒,缓缓抬起手,向身后招了招。
废墟之中,薛蟠站在一艘被焚毁的倭寇船残骸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些逐渐远去的黑影,啐了一口血沫,道:“又让这老鬼跑了。”他的左臂中了一箭,被刘柱儿用布条胡乱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第二日,贾政亲自带人上了浯屿。周云章被搀扶着来见,他左肩中箭,右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致命,却也暂时不能处理军务了。贾政慰问了一番,又去看望受伤的将士们。薛蟠吊着一只受伤的胳膊,正在指挥弟兄们清理战场——将阵亡将士的遗体从废墟中搬出来,整齐排列,等待运回泉州安葬。那些尸体的面容大多年轻而稚嫩,有的至死还紧握着手中的短刀或火药罐。
薛蟠蹲在一个阵亡的水勇身旁,替他合上眼睛,低声道:“兄弟,你是好样的。等回了泉州,俺薛大傻子亲自给你烧纸钱。”那个水勇是螺屿旧部,跟了薛蟠三年多,从山寨到水勇营,一直称他为“大哥”,如今却再也叫不出声了。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悲怆的吟唱声从远处传来。薛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她一边翻,一边用一种听不懂的土语哭唱。那声音沙哑而凄切,仿佛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薛蟠问身旁的刘柱儿:“那老婆子唱的是什么?”
刘柱儿是泉州本地人,听了听,低声道:“大哥,她唱的是‘阿仔啊,阿母来带你回家了’——大概是来寻儿子的尸首的。”
薛蟠听了,心中一酸,走上前去,蹲在那老妇人身旁,道:“婆婆,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俺帮你找。”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名字——“陈阿狗”。薛蟠不认识字,让刘柱儿念给他听,然后对手下弟兄们喊道:“弟兄们,找一具叫陈阿狗的弟兄,是这位婆婆的儿子!”
众人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堆瓦砾下找到了一具年轻的尸体。那尸体浑身是血,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截断裂的船桨——那是水勇营小艇上特有的短桨。老妇人扑在儿子的尸身上,放声大哭,用那种听不懂的土语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薛蟠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过太多生死了——在金陵打架斗殴时见过,在螺屿与倭寇厮杀了数年见过,在铁板沙之战中也见过。但此刻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母亲抱着儿子的尸体痛哭,他却觉得比任何一次都更难受。他转身对刘柱儿道:“柱儿,回头回了泉州,把那陈阿狗的抚恤银子多给二十两,从俺薛蟠的俸禄里扣。这婆婆没了儿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刘柱儿道:“大哥,你的俸禄本来就……”
薛蟠打断他,道:“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婆婆没了儿子,以后谁养她?”
这一幕被贾政看在眼里。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薛蟠的肩膀,道:“薛蟠,陈阿狗的抚恤银由府衙加倍发放,你的俸禄留着自己用。你能这般体恤下属,便是最好的将军了。”
薛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远处传来潮水的声音,将那些哭声、叹息声、搬动重物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风月宝鉴中看到了浯屿海战的全过程。她看到将士们在炮火中奋勇冲杀,看到薛蟠吊着受伤的胳膊为阵亡士卒收尸,看到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抱着儿子的尸身痛哭——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穿透了宝鉴,直接传到了她的耳边。
她放下宝鉴,走到窗前。太虚幻境的花朵依然不败,但她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海战赢了,但佐藤三郎的旗舰和西洋大帆船主力尚在;奸党被查了,但朝中的风波远未平息。更让她放不下的是那些普通百姓——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废墟中寻找亲人的孩子,在惶惶不可终日中苦熬日子的妇孺。她死后得了朝廷的旌表,她的名字将被刻在金匾上、录入史册中,可那些死在浯屿战场上的普通士卒呢?那些被倭寇掳走、被红毛雇佣兵残杀的沿海百姓呢?谁来记住他们的名字,谁来替他们哭泣?
可卿在旁看了她的神色,轻声问道:“妹妹在想什么?”
黛玉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姐姐,我在想那些死去的人。水勇营阵亡将士的名单,老爷定然会奏报朝廷,但那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那个老婆婆抱着儿子的尸身哭的那一幕,让我想起了当年我母亲去世时的自己。只是我那时年纪尚小,还不懂得生离死别的真正重量。如今在太虚,反倒是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可卿道:“妹妹这份悲悯,比什么都珍贵。”
黛玉道:“我想为浯屿之战写一首长歌,记下那些死去的人。咱们群芳社的诗集里,不能只有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也值得有一首诗。”她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写道:
浯屿行
浯屿水寒潮不惊,春雾如幕掩刀兵
楼船夜泊围头湾,水勇宵登浯屿坪
将士枕戈待天曙,海风吹面如刀削
不知此去几人回,但知此去为家国
忽闻海雾动征桴,倭帆如蚁入浯屿
西洋火炮震天响,水师健儿跃波去
薛蟠奋臂呼声裂,四百弟兄皆喋血
火药罐飞如流星,焚尽倭帆连海热
半日血战海波红,残阳如血照艨艟
尸骸相枕浯屿岛,犹作向前厮杀容
老妪寻儿废墟哭,声声啼血不忍听
阿仔阿仔娘来矣,何故不应娘唤声
太虚阁上我观此,泪如泉涌不能止
将帅论功奏朝廷,小卒姓名谁记取
他年史册书此战,知有薛蟠贾政名
陈阿狗与千百众,只有海潮日夜鸣
君不见浯屿秋月照残戟,尽是当时健儿血
君不见围头湾水日夜流,尽是当时阿母泪
写罢长歌,黛玉掷笔长叹,泪痕满面。可卿拿起诗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陈阿狗与千百众,只有海潮日夜鸣”时,也不禁潸然泪下。她道:“妹妹这首《浯屿行》,有杜工部《兵车行》之悲,亦有高常侍《燕歌行》之壮。尤其是‘将帅论功奏朝廷,小卒姓名谁记取’这两句,直刺千古史笔之弊——史书上记的都是将帅的姓名,那些真正死在战场上的普通士卒,却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妹妹以诗记之,便是替那些无名者留名了。”
黛玉道:“我不过是做了我能做的。那些死去的人,我不能让他们复活,但至少能让他们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出现在咱们的诗集中。陈阿狗,这个名字在朝廷的战报里也许只会出现在‘阵亡士卒若干人’中的一个数字里,但在咱们的《群芳集》中,他是一个母亲唯一的孩子。”
可卿道:“妹妹这份心意,天地可鉴。我想起宝钗曾说过一句话——‘不负潇湘一片怀’。妹妹今日这首《浯屿行》,便是对得起潇湘馆那方金匾了。”
黛玉点了点头,将诗稿交给香菱,道:“香菱,将这首《浯屿行》誊录两份,一份入《群芳集》,一份托梦时带给宝姐姐。宝姐姐在府中操持家务,心系天下,她看了这诗,定会明白我的意思——咱们虽不能亲赴战场,但咱们的诗,便是对那些人最好的告慰。”
香菱接过诗稿,郑重应了。
缀锦阁中的其他姐妹也陆续围了过来,传看黛玉的《浯屿行》。迎春看了,泪眼婆娑,道:“林妹妹这首诗,让我想起了那些在孙家被折磨死的人。他们也都是无名之人,没有人在乎他们,没有人为他们写诗。”
晴雯道:“二姑娘别难过,咱们在太虚不也给那些被撵出去的丫鬟们写过诗么?林姑娘这首《浯屿行》,便是为所有被历史遗忘的人写的。”
尤三姐更是拍案道:“林姑娘,你这首诗写得真带劲!‘薛蟠奋臂呼声裂,四百弟兄皆喋血’——薛大傻子现在倒成了个英雄了!我从前在人间时,怎么没看出他还有这一面?”
黛玉道:“人都是会变的。薛蟠从前在金陵时确实劣迹斑斑,但他心里那份义气和善良,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没有合适的机会让它发光。铁板沙之战、浯屿之战,他身先士卒、爱兵如子,这份品格,放在朝廷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将军面前,倒也未必逊色。”
李纨道:“妹妹,薛蟠若是知道你在天上为他写诗,不知该多得意呢。”
黛玉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道:“他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死去的人,有人为他们写诗。大嫂子,咱们诗社下次开社,我想出一个题目——‘无名’。不为那些有名的人写诗,专为那些史书上没有名字的人写诗。陈阿狗是一个,那个在浯屿上寻子的老婆婆是一个,那些被倭寇掳走、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也是。还有咱们这些薄命女子——活着时没有名字,死后至少有一首诗。”
李纨含泪道:“这个题目好。下次开社,我第一个写。”
数日之后,泉州,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薛蟠正在围头湾水寨中操练新招募的水勇。浯屿之战虽然赢了,但水勇营也损失了数十位弟兄,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新来的大多是泉州本地渔户子弟,水性极好,但从未上过战场。薛蟠正吼着嗓子让他们练习攀船,忽然一个门子来报:“都司大人,府衙那边有信来,说是京里来的!”
薛蟠接过信,见封皮上写着“薛蟠亲启”四个字,字体娟秀而沉稳——正是宝钗的笔迹。他撕开封皮,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却还有另一封信,封皮上写着“贾宝玉拜上薛大哥”。
宝钗的信写道:
薛蟠吾兄:浯屿捷报已抵京师,圣上龙颜大悦,兄之功勋已由闽浙总督衙门上报兵部。妹在京中得闻喜讯,阖家欢庆。母亲在天之灵,亦当含笑。
然兄须牢记:位愈高,责愈重;功愈大,谤愈多。水勇营中之弟兄,皆以兄为榜样,兄之一言一行,皆须谨慎。勿恃功骄横,勿因酒误事,勿因小忿与人交恶。姑父在泉州公务繁剧,兄宜多分忧。
附上宝玉书信一封。宝玉在泉州,兄宜多加照拂。
妹宝钗敛衽
三月初十日
薛蟠看了宝钗的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宝钗这妹子,还当俺是三年前那个薛大傻子呢。什么‘勿恃功骄横、勿因酒误事’——俺如今可是都司了,哪能像从前那样不成器?”话虽如此说,他还是将信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他又拆开宝玉的信。宝玉的信写得文绉绉的,但字里行间透着真诚:
薛大哥如晤:别来无恙?弟在泉州数日,承兄引路巡哨,得睹海疆之壮阔,感将士之忠勇,心胸为之一开。兄在浯屿之战中身先士卒、爱兵如子,军中将士交口称赞,弟闻之亦与有荣焉。
弟近日在泉州,随陈敬斋先生修习海防之学,又走访沿海渔村,记录父老口述之倭患往事,欲为《海疆见闻录》积累素材。他日书稿初成,当请兄斧正——兄虽不擅文墨,然身经百战,所知必多于纸上谈兵之辈。
宝姐姐在府中操劳,我等在外须时时以家室为念。兄在泉州,若有闲暇,不妨多向姑父请教官场规矩,于兄之前程大有裨益。
弟宝玉拜上
三月初十日
薛蟠看了,对刘柱儿道:“柱儿,你听听,宝兄弟这封信写得,比宝钗那封还文绉绉!什么‘他日书稿初成当请兄斧正’——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给他斧正?这不是为难人么?”
刘柱儿笑道:“宝二爷的意思是,大哥虽然不认字,但打仗的经验比谁都比。他写书的时候,遇到海战方面的东西,想请教大哥,是这个意思。”
薛蟠恍然大悟,道:“哦!那好说!他要是问俺倭寇怎么打接舷战、火攻船怎么放,俺闭着眼睛都能告诉他!”说着又看了一遍信,忽然叹了口气,道:“宝兄弟比从前懂事多了。从前在府里,他见了俺都躲着走。如今倒主动写信给俺,还说要请教俺。这人哪,还真是会变的。”
刘柱儿道:“大哥自己也变了。从前在螺屿,大哥可是……”
薛蟠挥手打断他,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俺现在是朝廷命官,说话做事都得有个样子。对了,回头给那新来的弟兄们每人多发一双鞋——俺看他们攀船时都光着脚,脚底板都磨破了。那鞋钱也从俺俸禄里扣。”
刘柱儿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了。
太虚幻境中,宝鉴前,黛玉将画面从泉州切换到金陵,又切换到西洋。湘云正抱着念兰在霜娥馆院中晒太阳,嘴里哼着小曲,日子虽清苦倒也安闲。探春则正在国会辩论《东方贸易特许法案》的修正条款——那特许公司的代表试图反扑,在国会中提出了一项新的修正案,试图恢复垄断。探春正与费尔南多联手,在议员中奔走游说,争取支持。
黛玉放下宝鉴,对可卿道:“姐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咱们在太虚幻境护持人间的姐妹,写诗结社、托梦示警、天象感应,这些固然是有用的。但对于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在灾难中流离失所的人,咱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写诗。诗能安慰活着的人,能让死去的人留名,但终究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些诗,比起宝姐姐在府中操劳、老爷在泉州守土、薛蟠在战场上杀敌,实在是轻飘飘的。”
可卿道:“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宝姑娘在府中操劳,靠的是实际的行动;你在太虚写诗,靠的是精神的感召。这两种力量,缺一不可。若没有你的诗、没有群芳社的护持,宝姑娘在中元节那夜恐怕已经被怨鬼所害,元妃在宫中恐怕已经中了周贵妃的毒手,宝鉴中的那些异象恐怕也不会被及时察觉。这些,都是你做的事情。”
黛玉沉默片刻,道:“姐姐说得是。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宝姐姐在人间独撑大局,我若能多分担一些便好了。”
可卿道:“你能多分担的,便是把你的诗写得更好,让你的心意通过诗传递给人间的姐妹们,让她们在最苦的时候知道——天上有人在看着她们,有人在乎她们。这份力量,比什么都珍贵。”
黛玉点了点头,将可卿的话记在心里。
转眼已是三月十五,望日,群芳社依例开社。黛玉早早便在缀锦阁中设了座席,又将从太虚各处采来的春花插了几瓶——红的山茶、白的玉兰、粉的桃花,虽是太虚之花,却也鲜妍可爱。
众姐妹陆续到来。黛玉道:“今日诗社,便以‘无名’为题。前几日我与可卿姐姐商议过,咱们的诗集里,不能只有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普通士卒、那些被倭寇掳走的渔家女儿、那些在深宅大院中被折磨至死的丫鬟仆妇,都没有名字。咱们今日,便替他们写诗。”
众人皆以为然。黛玉先写了一首七律:
无名
千年史册记王侯,谁为无名立一丘
战骨沉沙空姓氏,寒闺织布几春秋
从来大笔书兴废,那有微言记苦愁
我今太虚拈诗笔,为汝书来为汝留
可卿写了一首:
无名者
春闺梦里不知名,战血沙场骨未征
世上几人留姓字,人间多半是飘萍
偶有小卒逢诗笔,幸得群芳记苦情
莫道微尘无足道,微尘聚处是苍生
李纨写道:
无名母亲
浯屿老妪哭儿尸,白发苍苍血泪垂
养子廿年唯一死,阿母余生更靠谁
史书不记贫家姓,海月空悬战骨碑
我在太虚观此痛,一诗遥寄泪如丝
迎春写道:
无名丫鬟
深宅大院有冤魂,脂粉香消血泪吞
生前不识读书字,死后谁人记苦冤
一纸谗言逐出去,半间破屋死黄昏
今有群芳为汝写,不教微命没蒿根
香菱写道:
无名女童
记得当年被拐时,娘亲哭断九回肠
从今姓字随人改,此后悲欢只自伤
幸得恩师教识字,方将苦命化诗章
我今太虚拈诗笔,为汝无名哭一场
晴雯写道:
无名婢
自幼不知父母颜,卖身为婢入侯门
主人喜怒皆由命,谗口是非总断魂
病死空床无人问,埋时只有旧衣温
今有晴雯为汝写,不教薄命没苔痕
鸳鸯写道:
无名烈女
宁死不从纳妾恩,一绳殉主入黄昏
烈魂化作天宫吏,何必人间有墓门
世上几多贞烈女,史书不录姓名存
今有鸳鸯为汝写,不教烈骨没蒿根
尤三姐写道:
无名侠女
江湖何处无侠女,仗剑天涯不露名
除暴安良是本分,杀人放火岂为争
世间只道男儿烈,谁识红颜亦勇英
今有三姐为汝写,不教侠气没蒿蓬
芳官谱了一支《无名曲》:
无名花,开满山,无人看,也自鲜。无名女,死人间,无人记,也自坚。今有群芳为汝写,不教微命没风烟。
藕官谱了一支《无名叹》:
无名氏,有何叹,天地间,皆过客。但得群芳为汝写,便是人间一度春。
蕊官谱了一支《无名颂》:
君不见无名小花漫山野,无人浇灌自芬芳。君不见无名女子死人间,无人祭扫自凄凉。今有群芳为汝写,诗成便是纸钱香。
黛玉命香菱将诗稿誊录在《群芳集》中,又将这些诗单独誊录了一卷,题为《无名集》。她在《无名集》的扉页上写了一篇短序:
无名集序
世人作诗,多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作。然天地之间,无名者众矣。战死沙场之小卒,老死深闺之婢女,被拐失姓之幼童,投缳殉主之烈婢,此皆史册所不录、文人所不道者也。然彼等亦为人子、为人母、为人妻、为人友,其苦乐悲欢,与帝王将相何异?
今群芳社诸姐妹,以“无名”为题,为天下无名者各赋一诗。诗虽浅陋,然其中一片悲悯之诚,天地可鉴。后之览者,若知无名之痛,而悯无名之命,则此集之作,不为虚矣。
群芳社社长林黛玉谨识
太虚幻境缀锦阁
写罢序文,黛玉合上《无名集》,对众人道:“这一卷《无名集》,便是咱们群芳社对天下无名者的一份心意。诗虽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但至少能让他们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留在咱们的诗集中。千百年后,若有人读到这些诗,便会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些人,他们来过,活过,爱过,苦过,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而有人,曾经为他们哭过、写过。”
可卿道:“妹妹这番话,便是咱们群芳社的真精神了。咱们这些薄命女子,本是这世间最卑微的微尘。但微尘聚在一起,也能折射出天光。这《无名集》便是那道天光。”
缀锦阁中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
而在遥远的泉州海边,潮水涨了又落,将浯屿的废墟一遍遍地冲刷。那些阵亡将士的姓名,有些被记入了朝廷的战报,有些则只存在于母亲的口中、妻子的梦里、孩子的记忆里。但今日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陈阿狗,和千百个像陈阿狗一样的人——将永远留在一部名叫《无名集》的诗册中,被一群天上的女子记挂着,永不磨灭。
这一章,便在这样的诗意中,静静落幕。而在人间,那些活着的人——宝钗在蘅芜苑中处理账目,宝玉在泉州海边写他的《海疆见闻录》,湘云在金陵教念兰说话,探春在西洋国会中辩论——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他们与太虚幻境中姐妹们之间的牵绊,也还在继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