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荣国府中的几株老梧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处,簌簌地落个不住。宝钗每日五更即起,往凸碧堂点卯理事,处置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府中自撵了王善保家的之后,那些刁奴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生事,但暗地里仍有些小动作。宝钗心知肚明,却不急于处置,只是暗暗记下,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并清算。
这日正是九月初一,宝钗点卯已毕,忽见林之孝家的来报:“二奶奶,泉州那边回信了。”
宝钗接过信,见是贾政的亲笔,忙拆开细看。信中写道:
宝钗贤媳:
薛蟠之事,已着人暗查。据查,薛蟠自出逃后,先在浙东沿海一带游荡,后聚众占据了一处名曰“螺屿”的荒岛,手下约有三四百人,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其人虽为强梁,然并不劫掠良善商船,专在倭寇出没之处设伏,劫倭寇之辎重,夺倭寇之船只。沿海渔民有被倭寇所害者,薛蟠亦尝施以接济。以是观之,此人确有效顺之意。
我已命陈敬斋草拟招安文书,并呈报闽浙总督衙门。若总督批允,便派人前往螺屿招安。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贤媳在京中暂不必告知薛蝌、邢氏等人,免生枝节。
泉州海防,金门烽燧已启用月余,成效颇著。上月十八日,有小股倭寇来犯,烽燧举烟,水师及时出击,斩首十余级,我师无一阵亡。围头湾水寨亦已竣工,水师营房、军械库、船坞一应俱全。圣上闻报,朱批嘉许。然倭寇未灭,政不敢居功自傲。
兰儿在翰林院所上《海防十策》,圣上已命兵部、工部、户部会同推行。其中“造船”一条,工部已拨银二十万两,命福建船厂赶造新式战船二十艘。兰儿又拟《沿海府县团练条陈》,条分缕析,颇得兵部堂官赏识。此子前程未可限量,实乃贾家之幸。
家中诸事,有劳贤媳。中秋已过,天气渐寒,贤媳善自珍重。
政手书
八月二十五日
宝钗看罢,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薛蟠确有归顺之心,若能招安成功,于国于家皆有裨益;忧的是此事尚在两可之间,且薛蟠若真归顺了朝廷,日后是继续留在泉州效力,还是回到京中?若回京中,他那性子,会不会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她将信收好,暂且不对外声张,只与王夫人略略提了几句。王夫人听了,也是又惊又喜,道:“若薛蟠真能改邪归正,倒是一桩美事。薛姨妈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宝钗道:“太太说得是。只是此事尚未定局,咱们先不必张扬。等老爷那边有了准信再说。”
王夫人点头称是。
且说太虚幻境之中,正是九月初一,群芳社依例开社。黛玉早早在缀锦阁中设了座席,又在阁外采了几枝新开的菊花,插在瓶中,摆在案上。那菊花开得正盛,黄的似金,白的如雪,紫的像霞,在太虚的烟霞映衬下,别有一番风致。
众姐妹陆续到来。可卿道:“今日开社,妹妹可有什么题目?”
黛玉道:“时值深秋,万物凋零。但咱们太虚幻境中,花木四季不败,倒让人忘了人间的节令。我想着,咱们今日不妨以‘落叶’为题,写一写人间的秋意。不为悲秋,只为记下那个真实的季节。”
众人皆称善。黛玉又道:“不过,今日我想换个形式。咱们不以各人分作为主,而是来一次联句。联句最能见众人心意的交融,也最像咱们群芳社的精神——各人虽然身世不同、性情各异,但聚在一处,便能联成一首完整的诗。”
李纨道:“这主意好。联句的题目既为‘落叶’,不如就以五言排律的形式,不限韵数,联到尽兴为止。”
众人称妙。黛玉便起首句,众人依次联下去。那联句写道:
黛玉:西风凋碧树
可卿:落叶满荒庭
李纨:片片随波去
迎春:萧萧伴雁鸣
香菱:辞枝犹缱绻
晴雯:委地尚飘零
鸳鸯:不怨风霜苦
尤三姐:何辞岁月更
芳官:曾为春点缀
藕官:今作土余馨
蕊官:化泥犹护本
黛玉:归根岂忘情
联到此处,黛玉停了下来,道:“这十二句联得甚好。从‘西风凋碧树’起句,到‘归根岂忘情’收束,恰好完成了一个起承转合。咱们这些人,从天南地北聚到太虚,何尝不像是落叶归根呢?”
可卿道:“妹妹说得是。只是这‘归根’二字,用在咱们身上,倒有几分伤感——咱们的‘根’都在人间,但人已经回不去了。”
黛玉道:“回不去也无妨。诗便是咱们的根,心意便是咱们的根。只要诗还在,心意还在,咱们便不算真正飘零。”
众人听了,都默默点头。李纨道:“既然联句已毕,不如再各作一首小诗,还是以落叶为题,不拘格律,随意发挥便是。”
众人各自沉思起来。不多时,香菱先得了:
落叶吟
曾是春梢一片青,秋来零落任飘零
莫嗟此去无归路,化作春泥更护英
黛玉看了,赞道:“香菱这首绝句,已有几分唐人风致。‘化作春泥更护英’,虽是翻龚定庵‘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之意,但用在落叶上倒也贴切,且另有一番新意。”
晴雯也写了:
落叶
一夜西风起,庭中叶满阶
不须扫将去,留与月铺排
黛玉笑道:“晴雯这首五绝,最妙的是末两句。‘不须扫将去,留与月铺排’,何等潇洒。落叶不是废物,而是月色铺排的材料——这便是诗家的眼光了。”
鸳鸯也写了一首七绝:
落叶
叶落知秋不必愁,来年又上旧枝头
人生那得如花木,一岁一枯犹可修
黛玉看了,道:“鸳鸯姐姐这首,翻出了新意。‘人生那得如花木,一岁一枯犹可修’,人不如木,叶落还能再生,人死却不能复生。这是大悲之语,却以平淡出之,更见深沉。”
可卿也交卷了:
落叶感怀
曾立枝头向碧空,一朝零落委秋风
莫言薄命如秋叶,叶有归根人有终
黛玉读罢,对可卿道:“姐姐这首,又翻出另一层意思。‘叶有归根人有终’,叶虽落,尚有归根之处;人虽有终,却未必能有叶那般幸运。这是以叶之幸,衬人之不幸,翻得巧。”
迎春难得主动交了一首五绝:
落叶
庭前黄叶落,风起动离声
不敢深清扫,恐惊梦里人
黛玉看了迎春的诗,心中一动,道:“二姐姐这首五绝,真真是以小儿女之心写小儿女之事。‘不敢深清扫,恐惊梦里人’,这两句温柔至极,也含蓄至极。那‘梦里人’是谁,二姐姐不说,却让人生出无限遐想。”
迎春低头不语,只是微微一笑。黛玉知道,迎春心里那“梦里人”,大约便是她这短暂一生中仅有的那一点点温暖——也许是大观园中的某一个午后,也许是出嫁前姐妹们的一次聚会,也许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美好瞬间。
尤三姐见众人都交了卷,便也写了一首,仍是她的粗豪风格:
落叶歌
秋风吹叶落,满地铺金箔
我笑叶太痴,何必恋故柯
叶笑我太憨,不知归根乐
大笑出门去,秋风正萧索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黛玉道:“三姐这首虽然粗豪,却有几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洒脱。‘我笑叶太痴,叶笑我太憨’,这一问一答,倒像是参禅了。”
尤三姐道:“什么参禅不参禅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扭扭捏捏的诗。叶子落了就是落了,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明年春天不又长出来了?”
黛玉道:“三姐说得对。所以今日咱们咏落叶,不为悲秋,只为记下那个季节的模样。叶落叶生,自有天时;人去人留,自有缘法。咱们能做的,便是以诗记之,以心感之,如此而已。”
众人皆以为然。黛玉命香菱将今日联句及各人诗作誊录在《群芳集》中,便散了诗社。
回到潇湘旧馆,黛玉又取出风月宝鉴来观看人间。她先看了荣国府。镜中显出蘅芜苑的景象,宝钗正与莺儿在院中翻晒冬衣。阳光温煦,照在那些锦衣狐裘上,泛着柔软的光泽。宝钗一边翻晒,一边与莺儿说着什么,神色从容。
黛玉又看怡红院。宝玉正在书房中临帖。他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一笔一画,极是认真。自从潇湘馆设了灵位之后,宝玉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终日痴痴傻傻,也不再与那些丫鬟们嬉闹无度。他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写诗,偶尔去潇湘馆坐坐,日子过得清淡而有序。
黛玉心中甚慰。她又将宝鉴转向皇宫方向。镜中画面一转,显出紫禁城凤藻宫的景象。
凤藻宫是元春的居处。此时元春已有将近八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终日只在宫中静养。她的贴身宫女抱琴日夜服侍,另有夏守忠等几个太监、嬷嬷轮班侍候。宫中虽无皇后,但圣上对元春这一胎颇为看重,特命太医院每日请脉,又赐了不少珍稀药材。
黛玉看到元春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正在默诵。她的面容比从前圆润了些,眉宇间却隐隐有一层忧色。
抱琴端了一碗参汤过来,道:“娘娘,喝碗参汤吧。”
元春接过,喝了两口便放下了。抱琴道:“娘娘这些日子胃口总不好,奴婢看着心疼。”
元春道:“不妨事。只是身子重了,做什么都不方便。抱琴,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抱琴道:“回娘娘,九月初一了。”
元春道:“九月初一了……再过两三个月,这孩子便要落地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抱琴道:“娘娘放心,太医院的王太医说了,娘娘的脉象强劲有力,定是个小皇子。”
元春微微一笑,随即又沉下脸来,低声道:“抱琴,你说……周贵妃那边如何了?”
抱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娘娘,周贵妃那边……奴婢听说,她前儿也传了太医,说是胎动不安。但究竟如何,外人不得而知。吴贵妃那边倒是安静,只是吴贵妃的哥哥吴天佑在兵部,近来颇得圣上信用,娘娘不可不防。”
元春沉默良久,道:“这宫里头的明枪暗箭,我见识了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只是如今有了这孩子,我便多了许多牵挂。抱琴,你说……若是有人要害我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抱琴道:“娘娘何必忧虑?圣上对娘娘这一胎何等看重,太医院、御膳房都是圣上亲点的,谁敢动手脚?”
元春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越是圣上看重,越是众矢之的。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周贵妃比我晚怀孕两个月,她心里定是巴不得我出什么意外。吴贵妃虽然不声不响,但她那个人,心里比谁都深。”
她说着,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来,递给抱琴道:“这个锦囊,是前些日子我母亲托人送进来的。里面是一道护身符,还有宝钗写的一封信。你替我收好,不要让人看见。”
抱琴接过锦囊,郑重收好。
黛玉在太虚幻境中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紧。元春在宫中虽然贵为皇妃,怀着的又是圣上的头胎,但处境却并不安稳。那些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比贾府中的婆媳争锋更加凶险百倍。
她正想着,忽见镜中画面微动,显出凤藻宫外的一角。两个宫女在廊下窃窃私语,其中一个正是周贵妃宫中的宫女。
只听那宫女低声道:“娘娘说了,只要那药下在参汤里,无色无味,谁也查不出来。等贤德妃生产时,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个宫女道:“可是太医院的人都是圣上亲点的,咱们怎么下得了手?”
那宫女道:“娘娘自有法子。你只管按吩咐去做便是。”
黛玉听到这番对话,心中大惊。她想要再听清楚些,但那两个宫女已经走远了。
黛玉心中焦急,却又不能直接到人间去示警。她思来想去,决定今夜便托梦给元春。
是夜,凤藻宫中。元春辗转难眠,直到三更天才朦胧睡去。睡梦之中,她恍惚来到了一处烟霞缭绕的所在,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丽绝俗,眉目间有一股淡淡的哀愁,正是黛玉。
元春又惊又喜,道:“林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黛玉道:“大姐姐,我长话短说。你在宫中要格外小心饮食。有人要在你的参汤中做手脚。”
元春闻言,脸色大变:“是谁?”
黛玉道:“具体是谁,我不能说破——天机不可尽泄。但大姐姐只需记住:凡是入口之物,务必让抱琴亲自试过。太医院的药,也要让信得过的嬷嬷亲自煎煮,不可假手于人。生产之时,更要防着有人在产房中做手脚。”
元春点头道:“我记下了。林妹妹,多谢你。”
黛玉又道:“大姐姐腹中的孩子,是圣上的头胎,也是贾家的重要倚仗。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春道:“妹妹只管说。”
黛玉道:“大姐姐不可将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这孩子身上。宫中的恩宠,如朝露一般,今日在,明日未必在。大姐姐若想长久平安,须得在宫中结下自己的根基。周贵妃、吴贵妃虽然各怀心思,但也未必不能分化拉拢。大姐姐素来仁厚,不妨以仁厚待人——但仁厚之中,须得藏几分锋芒。”
元春听了,沉默良久,道:“妹妹这话,倒与宝钗说的不谋而合。宝钗前日来信,也劝我在宫中结好其他妃嫔,不可孤芳自赏。她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宫中的恩宠更是靠不住。唯有自己立得住、有人帮,才是长久之计。”
黛玉微微一笑,道:“宝姐姐果然通透。大姐姐,你听她的便是。”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元春问起贾府中的情形,黛玉捡些能说的说了。说到宝玉和宝钗时,元春叹了口气,道:“宝钗是个好孩子。有她在府中操持,我在宫里也放心不少。宝玉那孩子,从小就痴痴傻傻的,如今能安定下来,也是宝钗的功劳。”
黛玉道:“大姐姐放心,二哥哥如今比从前长进了许多。他每日读书写字,也不再与那些丫鬟们胡闹了。潇湘馆设了灵位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元春听了,眼中泛起泪光,道:“林妹妹,委屈你了。”
黛玉摇头道:“不委屈。我与二哥哥,有缘无分,这是命数。但宝姐姐与他,却是真正的良配。大姐姐不必为我惋惜。”
两人又说了些话,直到天色将明,黛玉方才告辞。临走前,她又嘱咐元春一句:“大姐姐切记:参汤务必让抱琴先试。”
元春从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枕边湿了一片。她坐起身来,回想着梦中的一切,黛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唤来抱琴,道:“抱琴,从今日起,所有入口的饮食,你都要先尝过。太医院送来的药,你亲自盯着煎,不许假手于人。”
抱琴见元春神色郑重,不敢多问,只是应了下来。
元春又道:“还有,你替我暗中查一查,周贵妃宫中的宫女,近来与御膳房、太医院的人有没有往来。”
抱琴道:“娘娘,这是……”
元春道:“你不必多问,只管去查。”
抱琴领命去了。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宝鉴里看到元春采取了防范措施,心中略安。但她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宫中的险恶,远非她一个太虚之魂所能完全预料和防范的。
她对可卿道:“大姐姐在宫中,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她怀着圣上的孩子,便是所有妃嫔的眼中钉。我在太虚,能做的只是偶尔托梦示警,却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可卿道:“妹妹已经尽力了。元妃娘娘在宫中多年,自然也有她的生存之道。妹妹不必过于忧虑。”
黛玉点了点头,心中却仍然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姐姐,探春那边的书稿如何了?”
可卿笑道:“妹妹不是有风月宝鉴么?何不自己看看?”
黛玉便将宝鉴转向西洋。镜中显出佛郎机国都城的景象,探春正在一间宽敞的书房中,面前坐着费尔南多,两人正在商议书稿出版的事宜。
费尔南多道:“贾小姐,您的《东土风俗志》前三章的译稿,我已经送到了巴黎尔出版社。他们看了之后非常感兴趣,愿意出版全书。但他们提了一个要求——”
探春道:“什么要求?”
费尔南多道:“他们希望您能增加一章关于‘东土女子’的内容。因为西洋读者对东方的女性非常好奇,她们是怎样生活的?她们能读书识字吗?她们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如何?这些内容,前三章中涉及不多。”
探春沉吟片刻,道:“这个要求倒不难。只是这一章怎么写,须得斟酌。”
费尔南多道:“贾小姐有什么顾虑?”
探春道:“我不愿写得太美好,让西洋人以为东土女子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也不愿写得太凄惨,让人看轻了我们东土。我想写真实的东土女子——她们中有迎春姐姐那样被父母之命害死的,有凤姐姐那样才干出众却被困在闺阁之中的,也有林姐姐那样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但同时,也有宝姐姐那样从容坚韧的,有湘云那样刚强自立的,有李纨那样守节教子的。她们不是千人一面,而是千人千面。”
费尔南多听了,赞叹道:“贾小姐这番见解,便足以写出一本精彩的书来。我在贵国居住五年,见过的东方女子大多是温柔顺从的,但我总觉得,她们心中自有丘壑。贾小姐若能写出这一点,定能让西洋读者耳目一新。”
探春便提笔开始拟这一章的提纲。她先写了一个题目:“东土女子群像”。然后在下面列出了几个小标题:深闺中的才女、婚姻中的牺牲者、守寡者的坚忍、叛逆者的光芒。
费尔南多看她写得飞快,在旁赞道:“贾小姐下笔千言,真不愧才女之名。”
探春停笔笑道:“费尔南多先生过奖了。我这些不过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罢了。我写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都是与我血肉相连的姐妹。”
黛玉在太虚幻境中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探春在西洋著书立说,竟要将她们这些姐妹的故事写进书中。那些大观园中的悲欢离合,那些被埋没的女子才华,那些在深闺中无声无息的牺牲与坚守,都将通过探春的笔,传到异邦他乡。
黛玉提笔,又写了一首七律寄给探春:
再寄探春
闻君书里写群芳,笔底深情系故乡
我已云间为过客,君犹海外著华章
从今异域传名姓,不必深闺叹逝光
他日书成传故国,一篇一字是沧桑
写罢,她将诗稿收好,准备下次托梦时念给探春听。
且说人间,苏州城中。薛蝌与邢岫烟夫妻二人经营绸缎庄已有大半年,生意日渐红火。薛蝌为人诚实守信,邢岫烟又善于管账理财,夫妻同心,倒也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日正是九月初三,薛蝌从外面回来,对邢岫烟道:“岫烟,今日我在码头上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泉州那边,有一伙海盗愿意归顺朝廷,领头的姓薛,莫不是……”
邢岫烟一惊,道:“大哥?”
薛蝌道:“我也不敢确定。只是听说那伙海盗专劫倭寇的船,倒不像寻常的强盗。领头的姓薛,绰号‘薛大傻子’——这绰号,除了大哥,还有谁?”
邢岫烟道:“若真是大哥,倒是一件好事。他若能归顺朝廷、戴罪立功,总比在山寨中做强梁强。只是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薛蝌道:“我再托人去打听打听。若真是大哥,咱们也好有个准备。他若归顺了朝廷,日后说不定还能回金陵,重振薛家。”
邢岫烟道:“只是宝姐姐那边,不知是否已经知道了?”
薛蝌道:“宝姐姐在京中,消息比咱们灵通。况且姑父在泉州做官,若真有什么动静,姑父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宝姐姐的。”
夫妻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先不声张,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金陵城中,湘云自从中秋之后,日子倒是渐渐好了起来。她那本《湘瑟词》终于刻印完工,文翰斋虽不甚卖力,却也印了三百部。湘云留下一百部,其余的都交给薛蝌在苏州的铺子代售。
这日湘云抱着念兰,在霜娥馆中翻阅刚刚送来的《湘瑟词》。那诗集用竹纸印刷,封面是湘云亲自题写的书名,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刚劲,恰如她的为人。
念兰在她怀中咿呀作声,小手乱舞。湘云笑道:“念兰也想看娘的诗么?等你长大了,娘教你认字,教你写诗。你爹虽然不在了,但咱们史家的文脉,不能断。”
她翻开诗集,看到开篇那一首《白海棠》: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这是她当年在大观园海棠社所作,那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诗社限韵太严、宝玉又迟到了。如今回头看去,那些当年的“烦恼”,竟都是蜜糖一般的甜美。
湘云翻到诗集的后半部分,看到那些守寡之后所作的诗词,心中百感交集。她低声念道:
金陵夜坐有怀
孤灯照壁夜凄凄,独倚空床听鼓鼙
腹内遗珠时自动,天涯征骨已全迷
寡妻弱子凭谁问,恶叔贪心向我挤
惟有窗前一片月,清光犹自到辽西
念兰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伤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湘云连忙收住泪,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口中哼起了一支曲子。
那是她在太虚幻境中听过芳官唱的那支《端阳曲》,虽然词意悲切,但那调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湘云将词改了改,唱道:
艾叶青,蒲酒黄,五彩丝线系端阳
莫念征人战海疆,家中自有小儿郎
小儿郎,慢慢长,长大也做报国郎
不负爹娘养育恩,卫家代代有忠良
唱罢,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念兰。孩子已经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湘云也笑了。笑中带泪。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风月宝鉴里看到了湘云抱着念兰唱曲儿的这一幕。她听到湘云唱的那支曲,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她对可卿道:“湘云真是变了。她从前是咱们中最爱笑、最爱闹的一个,如今却已是一个沉稳的母亲了。她哼的那支曲子,虽然用的是芳官《端阳曲》的调子,却改了词,改得那么温暖。”
可卿道:“苦难是最好的磨刀石。湘云经历了丧夫、逼嫁、争产、分娩,一桩桩一件件都撑过来了。如今的她,比从前更坚强了。”
黛玉道:“正是。我想起她信中写的那句话——‘卫家有后不断弦’。这句话,便是一个女子对命运最响亮的回答。”
她忽然心血来潮,提笔填了一阕《行香子》,送给湘云:
行香子·寄湘云
霜冷金陵,月满空庭。算年来、几度阴晴?孤灯照壁,寒杵敲更。念旧时花,旧时月,旧时盟。
诗集初成,娇儿渐长。向人间、且笑且行。莫嗟薄命,天自多情。看春来也,风来也,燕来迎。
写罢,她将词笺收好,准备下次托梦时带给湘云。
就在这时,紫鹃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文书,神色凝重道:“姑娘,警幻仙姑那边送来的急件。”
黛玉接过一看,却是一份邸报的抄件,上面赫然写着:
邸报
九月刊·急递
一、西洋佛郎机国共和政府与大清使臣南安郡王达成通商协议,两国互设商馆,互派领事。另,大清原和亲使团中,贾探春以个人身份留居佛郎机,不随使团返回。此事朝议纷纷,有言官弹劾贾探春“擅自留洋、有辱国体”;然圣上未置可否,只批“知道了”三字。
二、泉州知府贾政奏报:盘踞螺屿之海盗薛蟠率众四百余人来归,献船二十三艘、火器若干。闽浙总督李卫已准其归顺,编为“靖海水勇营”,以薛蟠为营总,暂隶泉州水师节制,戴罪立功。圣上朱批:“知道了。着李卫、贾政善为安置,毋使生事。”
三、翰林院修撰贾兰所上《沿海府县团练条陈》,得兵部议准,着沿海各省试行。贾兰以编修之职,实授兵部主事衔,参赞海防机要。此乃本朝罕有之殊恩,贾兰之名由是而显于朝。
四、宫中贤德妃贾氏孕已八月,太医院奏报脉象平安。圣上命礼部预拟册封典礼,以备皇长子或皇长女诞生之日即行册封。
黛玉看罢,又惊又喜,对可卿道:“姐姐快看!薛蟠果然归顺了,探春竟然留在西洋不回来了,兰哥儿升了官,大姐姐的册封礼也在准备了!这四条消息,件件都是大事!”
可卿接过邸报看了,也喜道:“薛蟠归顺,对贾姑老爷是一桩功劳;兰哥儿实授兵部主事,贾家后继有人;探春留洋不走,虽然惹了些非议,但以她的才干,定然能在西洋闯出名堂来。至于元妃娘娘——册封礼预拟,说明圣上对她这一胎极是看重。”
黛玉道:“只是这邸报中说,有言官弹劾探春‘擅自留洋、有辱国体’。虽然圣上未置可否,但这总归是个隐患。探春在西洋,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朝中那些言官定然会揪住不放。”
可卿道:“妹妹想得周全。不过探春那人,行事自有分寸。她在西洋著书立说,争国会席位,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她定然会用西洋人可以接受的方式来做。更何况,南安郡王代表朝廷与佛郎机签订了通商协议,探春作为居留者,正好可以充当两国之间的桥梁。圣上批‘知道了’三字,便是暂且默许之意。”
黛玉点头称是。她取出风月宝鉴,想看看探春在西洋收到邸报后的反应。
镜中显出佛郎机国都城的景象。探春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费尔南多刚刚送来的邸报抄件。她的神色平静,但眼中却隐隐有光芒闪烁。
侍书在旁道:“姑娘,南安郡王已经启程回国了。他临走时托人带话,说圣上虽然未置可否,但也没有怪罪之意。他劝姑娘好自为之,若在西洋有所成就,将来未必不能为国效力。”
探春道:“南安郡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留在西洋,比回去更有用。大清与佛郎机刚刚签了通商协议,两国之间的交往只会越来越多。我在这里,便是大清在佛郎机的一枚钉子——虽然小,却不可或缺。”
翠墨道:“姑娘,只是朝中那些言官……”
探春冷笑一声:“言官?他们除了在奏章中嚼舌根,还能做什么?我贾探春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的本事在西洋立足,他们有什么资格弹劾我?‘有辱国体’?难道大清的女子就只能在深闺中绣花,不能出来做事么?”
她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道:“不过,他们弹劾他们的,我做我的。待《东土风俗志》出版之后,我倒要看看,那些言官还能说出什么来。”
费尔南多在旁道:“贾小姐,巴黎尔出版社那边,书稿的校样已经出来了。大约再过十天,便可以正式付印了。届时我想在国会的文化沙龙上为小姐举办一个新书发布会,邀请各国使节和国会议员参加。小姐以为如何?”
探春眼中光芒一闪,道:“好极了。这正是我想要的。”
侍书道:“姑娘,那咱们得准备准备了。您要在发布会上演讲吗?”
探春道:“自然要演讲。我要用西洋人的语言,告诉他们东土的真实模样。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蛮荒,也不是传教士笔下的猎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间。”
她说着,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草拟演讲的提纲。那提纲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是东土的公主,也不是东土的弃妇。我是一个东土女子,仅此而已。”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宝鉴里看到探春写下的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她对可卿道:“探春这句话,便是她一生的写照。她从来不是谁的附属品,她只是她自己。”
可卿道:“这正是探春比我们都强的地方。我们这些人,活着时总是被身份、规矩、名分所束缚。唯有探春,她挣脱了那些束缚,做了自己的主人。”
黛玉道:“所以我说过——探春是我们这些人中,走得最远的一个。她虽然远在西洋,却比我们在太虚还要自由。”
两人正说着,忽见香菱来报:“姑娘,尤三姐和尤二姐在院中争吵起来了。”
黛玉与可卿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院中去。到了缀锦阁外的庭院,只见尤三姐正柳眉倒竖,指着尤二姐厉声道:“姐姐,你疯了不成?你竟然想去地府见那负心汉!”
尤二姐低着头,怯怯地道:“三妹,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他在人间时虽然负了我,但终究夫妻一场。我听说他在山寨中做了不少好事,如今又归顺了朝廷。我只是想去……”
尤三姐道:“去看他?他有什么好看的!当年他骗了你的身子,又抛弃了你,害得你吞金自尽。如今你在太虚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要去招惹那些旧情?姐姐,你醒醒吧!”
尤二姐眼中含泪,道:“三妹,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那些事,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他与凤姐姐的那些纠葛,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当年那般甜言蜜语,转头就能把我丢在脑后?我若不去看他一眼,不去问他一句,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黛玉走上前去,握住尤二姐的手,柔声道:“二姐,你想去看他,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地府不是寻常地方。你是太虚之魂,擅自入地府,若被阴司察觉,是要吃苦头的。况且,你见到他之后,又问些什么呢?他就算给你一个答案,你便真的能放下么?”
尤二姐沉默了。
黛玉又道:“二姐,你心底的那些苦,我们都知道。那些被辜负的痛,被抛弃的伤,不是见一面、问一句就能消解的。真正的放下,不是向他要一个说法,而是自己与自己和解。你如今在太虚,有姐妹们陪伴,有诗社消遣,有护持人间的心愿。这些,都比去见那个负心汉更有意义。”
尤二姐听了,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半晌,方道:“林姑娘,我听你的。”
尤三姐搂住尤二姐的肩膀,粗声道:“姐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都是为了你好。那贾琏算什么东西?他配不上你,更不配你为他掉眼泪!”
尤二姐点了点头,破涕为笑。
黛玉见姐妹二人和好了,便对众人道:“今日之事,我想起一首诗来。虽然不算是题咏,却也是咱们群芳社的日常。我念给大家听听?”
众人皆道好。黛玉便念道:
太虚偶寄
太虚庭院寂无哗,时有微风扫落花
姐妹情深同笑语,人间恩怨各天涯
三生石上缘深浅,一梦中宵泪横斜
莫道芳魂无处托,诗心便是旧时家
可卿听了,赞道:“妹妹这首七律,写尽了咱们在太虚的日子。‘诗心便是旧时家’,好句!咱们在人间时,各有各的家;到了太虚,诗便是咱们的家了。”
众人皆以为然。一场小小的风波,便在诗声中消散了。
且说人间,荣国府中。宝钗这日接到了贾政从泉州发来的第二封信,得知薛蟠已经正式归顺,被编为“靖海水勇营”,暂隶泉州水师节制。贾政在信中说,薛蟠归顺时献上了二十三艘船、数百件火器,都是他这些年从倭寇手中夺来的。闽浙总督李卫亲自接见了他,见他虽然粗鲁,却有一股憨直的忠勇之气,便准了他戴罪立功。
宝钗看罢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思来想去,决定将这消息告知薛蝌和邢岫烟。她便修书一封,命人送往苏州。
她又想起湘云的诗集,便命莺儿去琉璃厂打听刻印之事。莺儿去了半日回来,说琉璃厂有一家“文盛斋”,刻工精良,且愿意以较低的价钱刻印女诗人的集子。宝钗便修书给湘云,问她是否愿意将《湘瑟词》在京中再版。
写罢这两封信,宝钗又往王夫人处去了一趟,将薛蟠归顺、兰哥儿升官、元春即将册封的消息一一禀告。王夫人听了,喜得连连念佛。
王夫人道:“菩萨保佑,咱们贾家总算是一桩喜事接着一桩喜事。老爷在泉州稳住了,兰哥儿升了官,薛蟠也改邪归正了。若是娘娘再诞下一位皇子,那便是锦上添花了。”
宝钗道:“太太说得是。只是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谨慎。兰哥儿升了兵部主事,虽然是圣恩浩荡,但也意味着他卷入了朝政之中。兵部是朝廷要害部门,兰哥儿年纪轻轻便参赞机要,难免会有人眼红嫉妒。太太须得嘱咐兰哥儿,凡事低调,不可张扬。”
王夫人点头称是,道:“你说得有理。我这就让人去叫兰哥儿来。”
宝钗又道:“还有一件事。薛蟠归顺之事,虽然是喜事,但他毕竟是有前科的。如今虽然戴罪立功,但在泉州水师中,难免会有人不服。老爷信中说,薛蟠的‘靖海水勇营’是独立建制,不受水师旧部管辖。这固然方便他施展,却也容易生出嫌隙。媳妇想给老爷回信,建议老爷在薛蟠身边安插一两个可靠的副手,既辅佐他,也约束他。”
王夫人道:“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宝钗回到蘅芜苑,已是掌灯时分。她铺开纸,开始给贾政写回信:
媳妇宝钗百拜,谨呈老爷膝下:
两奉手书,知薛蟠归顺已蒙总督允准,编为水勇营,此诚国家之幸、薛家之幸也。媳妇闻之,喜极而泣。薛姨妈在天之灵,亦当含笑。
然媳妇有一虑:薛蟠性情粗豪,虽有效顺之诚,然不谙官场规矩。麾下又多系山寨旧部,良莠不齐。若无人管束,恐日久生事。媳妇斗胆建议老爷在薛蟠身边安插一二可靠副手,既辅其治军,亦稍加约束。如此则薛蟠可得其用而不致生患。
兰哥儿升授兵部主事,媳妇已禀明太太。太太喜甚,然亦嘱兰哥儿凡事低调谨慎。兵部机要之地,兰哥儿年少而居要职,难免招忌。媳妇以为,兰哥儿宜多做事、少说话,以实绩服人,庶可长久。
薛蝌、岫烟在苏州,媳妇已修书告以薛蟠之事。湘云在金陵,诗集刻成,媳妇拟托人送去京中再版。
中秋以来,府中上下粗安。二爷读书写字日有进益,太太玉体安康,凤姐姐病势虽未大愈,然亦未加重。惟宫中娘娘处,媳妇时以为念。
昨日托人打听,闻周贵妃之兄周崇礼近日频频与兵部、户部堂官往来,似有营结之势。媳妇恐其与贾家不利,特此禀告,望老爷在泉州亦加留意。
秋风渐紧,海防辛劳,老爷千万珍重。
媳妇宝钗叩上
九月初五日
写罢,她将信封好,命人送往泉州。
黛玉在太虚幻境中看到了宝钗写信的这一幕,也看到了信中的内容。她对宝钗的周全缜密又多了几分敬佩。宝钗不但在府中治家井井有条,对薛蟠之事、贾兰之事、元春之事都能一一想到周到。更难得的是,她竟然还注意到了周贵妃兄长在朝中的动向,提醒贾政留意。这份远见和谨慎,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
黛玉对可卿道:“宝姐姐这封信,句句实在,条条到位。她虽然身在深闺,却对朝中局势、海上军务、后妃争斗都有所洞察。凤姐姐当年理家,只盯着府里的一亩三分地;宝姐姐理家,却将眼光放到了朝局和国事上。这便是她比凤姐姐更胜一筹的地方。”
可卿道:“宝姑娘确是大才。不过,她信中提到周贵妃之兄周崇礼频频与兵部、户部堂官往来——这倒是个值得警惕的消息。周贵妃若是在宫中得势,贾家便多了一个劲敌。”
黛玉道:“正是。大姐姐在宫中,虽然怀着圣上的孩子,但若周家在外朝营结势力,吴贵妃的哥哥吴天佑又在兵部,贾家便前有狼后有虎了。好在兰哥儿如今在兵部有了实职,老爷在泉州也稳住了局面,贾家还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只是这一场朝局博弈,不知要持续多久。”
她说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对可卿道:“姐姐,我想写一道奏疏,呈给警幻仙姑。”
可卿道:“什么奏疏?”
黛玉道:“我想请求仙姑,允许我们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临时派遣一位姐妹下凡示警。就像中元节那夜一样,但不必非要等到鬼门大开。若人间姐妹遭遇危急,我们便可以及时出手——当然,还是要遵守不泄天机、不改命数的规矩。”
可卿道:“这主意甚好。只是仙姑会不会答应?”
黛玉道:“试一试总无妨。”
她铺开纸,提笔写道:
奏太虚幻境警幻仙姑书
薄命司群芳社社长林黛玉谨奏:
前月中元,怨鬼叩门,蒙仙姑恩准,某等得以前往人间护持。彼时某等虽合力退敌,然事后思之,若怨鬼于他日他时卷土重来,非中元鬼门大开之际,则人间姐妹无某等护持,恐难幸免。
又,人间姐妹散居各处:荣国府、金陵、泉州、西洋、深宫,处处有险,时时需护。若拘于中元方出,则缓不济急。
黛玉不揣冒昧,恳请仙姑恩准:凡人间姐妹遭遇危急之时,群芳社中之人可临时下凡示警或护持,以三人为限,以一炷香为度。谨守三戒:不泄天机,不改命数,不恃强凌弱。若有违犯,愿受天罚。
伏惟仙姑明鉴。
黛玉拜上
写罢,她命紫鹃将奏疏送呈警幻仙姑。
不多时,紫鹃带回了警幻仙姑的回谕。回谕只有四句话:
准尔所请。三人为限,一炷香为度。慎之慎之,不可轻用。
黛玉看了,大喜过望。她对可卿道:“仙姑准了!往后人间的姐妹们若有危急,咱们便可及时出手了。”
可卿也喜道:“这是大喜事。只是仙姑说‘慎之慎之,不可轻用’,咱们也不能因为有这个权利便随意下凡。毕竟天规不可废,人间的事,终究要靠人间的姐妹们自己去应对。”
黛玉道:“姐姐说得是。这权柄是悬在头上的利剑,不是拿来炫耀的,是在万不得已时才用的。”
两人商议已定,便将此消息告知群芳社众姐妹。众人听了,都振奋不已。尤三姐更是摩拳擦掌:“好!好!下回再有什么小鬼小怪来闹事,看我不劈它个七荤八素!”
众人笑了一回,方才散了。
这一夜,太虚幻境中格外安静。那些永不凋谢的花朵,在烟霞中轻轻摇曳。缀锦阁的纱灯还亮着,映出黛玉独坐窗前的侧影。
她正在写一首长诗。那诗的题目很长——
太虚秋夜抒怀并寄人间诸姐妹长歌
太虚秋夜寂无哗,十二阑干月正斜
独坐缀锦阁中望,人间何处是吾家
人间姐妹各西东,金陵月冷霜娥宫
怀中娇儿初解语,梦里亡夫不相逢
泉州海上秋风起,贾公独对海防图
烽燧烟起知有警,楼船夜雪待征夫
西洋万里云涛阔,探春书稿已盈筐
笔下群芳传异域,不教薄命枉断肠
京华冠盖如云集,蘅芜院里独徘徊
家事如麻理还乱,幸有诗心未化灰
怡红公子今非昔,潇湘馆前常伫立
竹影萧萧月照时,犹念当年共读时
深宫凤藻烛影深,孕中元妃夜难寐
参汤必教抱琴试,一片忧心谁与寄
凹晶馆外水声潺,病中之人泪暗潸
巧姐金陵望娘亲,平儿日夜侍药盏
紫鹃守灵在潇湘,焚香日日对幽篁
湘竹千竿皆是泪,纱灯两盏为谁光
我在太虚观六合,悲欢历历皆心恻
不能一一到君前,惟有诗心通八极
愿君莫作薄命叹,薄命原非天注定
君看探春去国时,不向东风怨飘零
君看湘云刻集时,嫁衣典尽不低眉
君看宝钗理家时,从容自有万钧力
便是这些弱女子,敢与命运较曲直
何况天心怜苦节,自有云开见日时
秋夜长,秋夜长,秋风吹我旧衣裳
我今为君歌一曲,莫教秋心独自凉
待到明年春草绿,人间天上共韶光
写罢,她将诗稿放在案上,走到窗前。太虚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永恒的烟霞。但她知道,在那片烟霞之下,人间的姐妹们正在各自的人生路上艰难前行。
她低声吟道:
诗魂一缕系天涯
不问归期不问家
但有诗心长护汝
何妨万里各天涯
这正是:
落叶萧萧诗送晚
深宫寂寂月横秋
太虚一纸陈情表
博得群芳护九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