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澎湖捷报传到荣国府,阖府上下喜气洋洋。王夫人更是喜极而泣,拉着宝钗的手道:“好孩子,老爷总算渡过了这一劫。这些日子多亏了你里外操持,否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宝钗道:“太太言重了。老爷能洗脱罪名,靠的是前线将士用命、圣上英明。媳妇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王夫人道:“你不必过谦。你那五百两银子送到泉州,解了老爷的燃眉之急;你又托北静郡王物色了两位幕僚,老爷来信说那陈敬斋、周云章皆是干练之才,帮了大忙。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
正说着,贾兰从翰林院回来了。贾兰如今已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秀,举止稳重,颇有几分贾政年轻时的风范。他先给王夫人请了安,又向宝钗行礼。
王夫人道:“兰儿,你可知道了?你祖父在泉州复职了。”
贾兰道:“孙儿在翰林院已看到邸报。澎湖大捷,倭寇败遁,圣上龙颜大悦。祖父能借此洗脱罪名,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王夫人道:“你祖父在信中特别提到,你那《海防十策》被圣上朱批嘉许,兵部已议定推行数条。你祖父说,贾家后继有人,他在泉州也脸上有光。”
贾兰躬身道:“孙儿不过是纸上谈兵,算不得什么。真正有用的,还是祖父在泉州亲力亲为,整顿防务。”
宝钗在旁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贾兰年纪虽轻,却不骄不躁,谦逊有礼,颇有乃祖之风。贾家若说还有什么希望,大约便在这位少年进士身上了。
王夫人又道:“你祖父信中还说,让你好生读书,不可因中了进士便骄傲自满。翰林院中才俊云集,你要多向他们请益。”
贾兰应了,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来,道:“太太,这是孙儿近日草拟的《泉州海防善后事宜十二条》,想托人捎给祖父。虽然圣上已免了祖父的戴罪,但倭寇未灭,海防不可松懈。孙儿查阅了历代海防典籍,又请教了兵部几位前辈,拟了这十二条。若祖父觉得有用,便可在泉州试行。”
王夫人接过文稿,虽看不大懂,却也知孙儿用心良苦,便道:“好孩子,你这般用心,你祖父定然欣慰。我这就让人送到泉州去。”
宝钗在旁道:“太太,既是要送信到泉州,媳妇也想写封信给老爷。一来贺喜,二来将府中近况禀报一番。”
王夫人应了。宝钗便回到蘅芜苑,提笔给贾政写信:
媳妇宝钗百拜,谨呈老爷膝下:
恭闻澎湖大捷,倭寇败遁,老爷得以洗脱罪名,复原职,阖家欢庆,如拨云雾而见天日。媳妇等虽在京中,然心系泉州,未尝一日而忘。今闻捷报,喜极而泣,特修书以贺。
前托北静郡王所荐陈、周二位幕宾,不知可堪驱使否?若有不周之处,老爷但管训示,媳妇当再物色人选。
府中诸事,太太安好,二爷近来亦比前略长进。兰哥儿在翰林院供职勤谨,前上《海防十策》已蒙圣览,今又拟《泉州海防善后事宜十二条》,托媳妇附信呈上。兰哥儿少年老成,他日必为贾家之柱石。
家中庶务,媳妇勉力为之。王善保家的因私收孝敬、盘剥克扣,已依规矩撵出府去。大太太虽有不满,然太太支持,媳妇得以秉公处置。自此府中风气为之一肃,各处管事亦各收敛。
云妹妹自金陵来信,言卫家恶叔逼迫,媳妇已托人打点金陵知府,并请薛蝌、邢妹妹就近照拂。云妹妹腹中遗孤平安,此乃不幸中之大幸。
府中银钱虽仍拮据,然追回亏空、变卖闲置,尚可支撑。媳妇与太太商议,待秋后庄子收成上来,便可将此前典当之物赎回。
老爷远在泉州,千万珍重玉体。海疆虽已大捷,然倭寇未灭,防务不可稍懈。兰哥儿所拟十二条,或可参考。媳妇虽在深闺,然每思及老爷孤身在外的辛劳,未尝不中夜彷徨。惟愿老爷早日功成,荣归故里,阖家团聚,再叙天伦。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媳妇宝钗叩上
五月二十日
写罢,宝钗将信与贾兰的文稿一并封好,命人送了出去。
且说太虚幻境之中,黛玉自从邸报上得知澎湖大捷的消息后,便一直想着要在诗社中庆贺一番。这日正是五月十五,望日,群芳社依约开社。
黛玉早早便到了缀锦阁,命香菱将前日警幻仙姑所赐的“群芳社”匾额擦拭一新,又命紫鹃在阁前挂了两盏绛纱灯,阁中案上摆了新鲜的荔枝、枇杷——这些果品在太虚幻境中四季常有,皆是仙境所产,甘美异常。
不多时,可卿、李纨、迎春、香菱、晴雯、鸳鸯、芳官、藕官、蕊官、尤二姐、尤三姐等人陆续到来。众人见了阁中的布置,都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这般铺张?”
黛玉道:“诸位姐妹想必已从邸报上看到了,澎湖大捷,倭寇败遁,海疆暂安。咱们虽在太虚,却也该庆贺一番。今日诗社,便以‘大捷’为题,不拘体裁,或诗或词,或联句或歌行,各展其长。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皆称善。尤三姐第一个跳起来道:“好!好!这个题目痛快!我虽不会作诗,但今日定要写几句!”
黛玉笑道:“三姐豪气干云,定有佳句。”
李纨道:“既是咏大捷,咱们不如先来联句。联句最能见众人合力,也最应今日之景。”
众人称妙。黛玉便起首句,众人依次联下去。这一次联句,与上回端阳联句的沉痛悲切截然不同,人人兴致高昂,句句慷慨激昂。那联句写道:
黛玉:海上传佳讯
可卿:天兵破虏还
李纨:楼船冲浪去
迎春:壮士凯歌旋
香菱:日月重开镜
晴雯:山河再展颜
鸳鸯:血战三千里
尤三姐:功成一月间
尤二姐:倭奴应胆裂
芳官:汉帜又高悬
藕官:自此波涛静
蕊官:从今海宇安
黛玉:捷书驰凤阙
可卿:喜气满龙颜
联到此处,黛玉笑道:“这联句已有十四韵了,再联下去便长了。不如就此收束,换别的体式。”
众人称是。李纨道:“今日联句,比上回端阳那首痛快多了。上回句句是泪,今日句句是喜。”
可卿道:“这便是时势不同,心境也不同。可见诗之为物,与人心息息相通。”
黛玉道:“正是。诗词一道,贵在真情实感。若为赋新词强说愁,便落了下乘。”
正说着,香菱呈上自己新作的一首七律:
闻澎湖大捷喜赋
捷报飞来喜欲狂,天兵一战复澎洋
楼船夜雪收残寇,铁甲晨风靖海疆
壮士三千归马革,忠魂百二护龙骧
从今若问平倭策,自有奇勋在庙堂
黛玉看了,赞道:“香菱这诗大有长进。‘楼船夜雪收残寇,铁甲晨风靖海疆’,对仗工稳,气势雄浑。尾联‘从今若问平倭策,自有奇勋在庙堂’,更是收得庄重得体。好诗!”
香菱红着脸道:“都是姑娘教导得好。”
可卿也作了一首七律:
闻捷报有怀贾政公
闻道澎湖奏凯还,闽中草木亦开颜
三年戴罪成何事,一旦成功在此间
海不扬波新日月,天教留眼看河山
遥知贾父焚香坐,笑对西风说圣恩
黛玉看了,点头道:“可卿姐姐这诗,既有对贾姑老爷的关怀,又有对圣恩的感念,情意深长而不失庄重。‘海不扬波新日月,天教留眼看河山’,好句!”
李纨的诗也写好了:
闻捷报有怀兰儿
忽闻海上奏铙歌,泪落樽前湿薄罗
知有佳儿承父志,愧无彩笔继诗魔
遗珠自是多才俊,老蚌何妨作玉珂
从此泉台应笑慰,贾家代代有巍科
黛玉读罢,感慨道:“大嫂子这诗,句句是为兰哥儿骄傲,又句句是自谦。‘知有佳儿承父志’‘贾家代代有巍科’,做母亲的能看到儿子出息,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迎春难得主动,也呈上一首七绝:
闻捷
海雾初开见晓暾
谁家少妇倚闺门
忽闻夫婿平安信
泪湿罗巾不敢言
黛玉看了迎春的诗,心中又是赞叹又是心酸。迎春虽写的是闻捷之事,却只从闺中少妇的视角着笔,不言大捷之大,只说一人之喜。那“泪湿罗巾不敢言”七字,道尽了多少女子的隐忍与委屈。
她不便深说,只道:“二姐姐这诗,以小见大,含蓄深婉,极好。”
晴雯也作了两首绝句:
闻捷二首
其一
忽然海上捷书传,喜得晴空万仞天
笑问莺儿何处好,怡红院里月重圆
其二
昨夜梦中闻战鼓,手提长剑斩蛟龙
醒来却道是虚梦,喜极还悲泪满容
众人看了晴雯的诗,都道第一首轻快,第二首却转悲,颇有几分黛玉的风致。黛玉笑道:“晴雯这两首绝句,倒是得了诗家三昧。第一首从喜处着笔,第二首却从悲处转折,最后又转回喜。一扬一抑,有起有伏。”
晴雯道:“姑娘过奖了。我不过是胡乱写的。只是写到‘喜极还悲泪满容’的时候,不知怎的,心里酸酸的。”
黛玉道:“这便是真性情。大喜之下,必有悲从中来。你虽然不通文墨,但真情流露,自能动人。”
尤三姐霍地站起来,道:“轮到我了吧?我胡诌了几句,诸位别笑话!”说罢朗声念道:
闻捷歌
忽闻海上破倭寇,喜得三姐拍案叫
恨不身是男儿汉,提刀跨马斩群丑
若兰兄弟死得好,死得壮烈震海表
只恨卫家那恶叔,趁火打劫真可恼
待我梦中会湘云,替她骂那老不肖
众人听了,尽皆莞尔。尤二姐嗔道:“三妹,你这是什么诗?前言不搭后语,平仄也不对,韵脚也不齐。”
尤三姐道:“什么平仄韵脚的,我只要痛快!再说了,我这首诗写的可都是真心话。”
黛玉笑道:“三姐这首诗虽然不合律,但有一桩好处——真。诗最难得的便是真。三姐心里怎么想,笔下便怎么写,没有半点矫揉造作。‘恨不身是男儿汉,提刀跨马斩群丑’,这两句虽有几分粗豪,却是真心实意。”
尤三姐得了黛玉的赞,越发高兴:“还是林姑娘懂我!”
芳官、藕官、蕊官三个也各作了曲子。芳官编了一支《得胜令》:
得胜令
海波平,海波平,海上楼船奏凯声。壮士三千归故里,妻儿迎在万花亭。万花亭前花似锦,谁念沉沙未返程?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征战几人赢?
藕官编了一支《庆宣和》:
庆宣和
捷报传来喜气盈,万户欢声。圣主开颜慰群英,庆宣和,庆宣和。但愿从今无战事,四海升平。男耕女织乐熙宁,庆宣和,庆宣和。
蕊官编了一支《满庭芳》:
满庭芳
海上烽烟靖,天心日月明。将士归来日,家家爆竹鸣。莫道闺中怨,功成自有名。但得长相守,何必觅封侯?
黛玉听罢三支曲子,点头道:“三支曲子,三种心境。芳官的曲子有悲悯之意,藕官的曲子有升平之愿,蕊官的曲子有闺阁之情。各尽其妙。”
黛玉见众人都交了卷,便也展纸挥毫,写了一首歌行体的长诗:
太虚阁中闻海疆大捷歌
太虚阁外云茫茫,太虚阁内笑语扬
群芳今日开诗社,忽闻捷报传四方
捷报传自澎湖洋,天兵一战破强梁
楼船夜雪冲涛进,铁甲晨风靖海疆
壮士三千归马革,忠魂百二护龙骧
闽浙总督亲督战,身先士卒蹈火光
广东水师来如电,南北夹击贼惶惶
一战收复澎湖岛,再战直捣倭奴舱
斩首三千有余级,贼船廿艘沉汪洋
圣主临朝开紫宸,捷书飞奏动龙颜
加官进爵各有差,金殿传胪万姓观
贾公戴罪今洗雪,复职留任守海关
兰儿十策动天听,贾家又见好儿男
写罢,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气势虽足,却少了些韵味,便又补了数句:
我闻此报心慨然,半是欢喜半辛酸
欢喜海波平似镜,辛酸征骨无人还
遥想泉州贾公坐,对月焚香说圣恩
遥想金陵湘云立,腹中娇儿尚未娩
遥想西洋探春远,孤帆万里向天边
四海姐妹各分散,唯有诗魂一线牵
黛玉写罢,掷笔长叹。可卿拿起诗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四海姐妹各分散,唯有诗魂一线牵”时,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可卿道:“妹妹这歌行,前半段气势如虹,后半段婉转低回,恰如人之常情——大喜之后必有深思,欢聚之时必有离愁。‘四海姐妹各分散,唯有诗魂一线牵’,这两句,便是咱们群芳社的真意了。”
黛玉道:“姐姐说得是。咱们虽在太虚,却始终放不下人间的姐妹。这诗社固然是为了咱们自己消遣,但更是为了那一线牵连。只要诗还在,咱们便不算真正离散。”
众人听了,都默默点头。一时间缀锦阁中静了下来,只听得窗外花影摇曳,风声细细。
良久,可卿打破沉默道:“妹妹,咱们今日的诗会,除了庆贺大捷,可还有别的题目?”
黛玉道:“自然有。邸报上说,圣上已下诏,命沿海各省督抚各陈海防之策。我想着,咱们虽在太虚,却也不妨各抒己见。我草拟了一份《海防条陈》,权当是咱们群芳社向人间进献的一点心意。当然,这心意是递不上去的,但咱们自己人看看,也是好的。”
众人听了,都觉新奇,催黛玉快拿出来。
黛玉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展开来念道:
海防条陈十则
薄命司群芳社谨陈海防事宜十条,以备采择:
一曰练兵。水师之要,在于精而不在于多。宜精选水勇,汰弱留强,月给厚饷,使其无后顾之忧,方能效死力战。
二曰造船。倭寇之船轻便灵巧,我师之船笨重迟缓。宜改造战船,取其轻快,便于追剿。
三曰设炮台。沿海险要之处,宜多设炮台,互为犄角。倭寇来犯,则岸炮与船炮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四曰募水勇。沿海渔户熟悉水性,宜招募为水勇,优其粮饷,编入水师,以备不时之需。
五曰建烽燧。沿海每隔十里设一烽燧,倭寇来犯,则举烽为号,顷刻传至百里之外,使各汛地有备无患。
六曰严保甲。沿海村庄,宜严保甲之制,使倭寇奸细无处藏身。
七曰禁走私。倭寇之所以屡剿不绝,皆因沿海奸民走私接济。宜严查走私,断绝倭寇之粮道。
八曰抚流民。海疆百姓,屡遭倭寇蹂躏,流离失所。宜设粥厂、施医药、给种子,使其复归本业。
九曰联乡勇。沿海各乡,宜组织乡勇,授以刀矛火铳,倭寇来时,则与水师同力御敌。
十曰重赏罚。有功者虽小必赏,有过者虽亲必罚。赏罚分明,则士气自奋。
众人听了,都道条条切实。李纨道:“妹妹这十条,竟比兰哥儿的《海防十策》还要细致。妹妹若生为男子,定是经世济民之才。”
黛玉道:“大嫂子过誉了。我这些不过是从书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兰哥儿的十策是呈给圣上看的,我那十条是咱们自己玩的,岂可相提并论。”
可卿道:“妹妹不必过谦。我倒是觉得,妹妹这十条中的‘抚流民’‘联乡勇’两条,尤有见地。用兵之道,不光在战场之上,更在民心士气。倭寇之所以能横行多年,除了船快刀利之外,便是因为他们有沿海奸民接济。若能收服民心,倭寇便如断翅之鸟,不击自坠。”
尤三姐听了,拍手道:“说得好!这道理连我都听得明白。若我在沿海,定要领一支乡勇,杀倭寇一个片甲不留!”
众人笑了一回,又说起探春在西洋的情形。黛玉便将风月宝鉴取来,将探春在国会辩论的情景略略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探春以女子之身在国会力争观察员席位的事,无不啧啧称奇。
李纨叹道:“三妹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她在西洋做的那些事,咱们在太虚看着都觉心惊肉跳,她竟能一一闯过来。”
黛玉道:“探春的胆识,我素来是佩服的。只是她远在万里之外,音讯难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面。”
可卿道:“妹妹不必伤感。依我看,探春那边虽艰险,但也是她的机缘。她若能真的在国会立足,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黛玉点头道:“但愿如此。咱们在天上,也只能远远地看着,替她祈愿罢了。”
太虚幻境中的诗社,便在这样七分欢喜、三分伤感的气氛中散了。
且说人间,金陵城中。湘云自从那夜梦见黛玉之后,心中便多了几分底气和方向。她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来所作的诗词。从大观园海棠社、桃花社的旧作,到出嫁后零星写就的感怀,再到守寡后那些暗夜里的悲吟,她都一一誊录出来,编成了一本集子。
她给这本集子取了个名字,叫《湘瑟词》。湘者,湘江之水,也暗合她的名字;瑟者,琴瑟之瑟,取“锦瑟无端五十弦”之意。她在自序中写道:
湘瑟词自序
湘云少时,随姑母在都中贾府居住。府中姐妹众多,尤以林黛玉、薛宝钗二姊为最契。当时大观园中,海棠结社,桃花联吟,湘云虽年幼,亦得厕身其间。那些年,是湘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其后湘云出嫁金陵卫家,先夫若兰乃忠勇之士,海疆告急,毅然从戎。湘云虽不舍,然知夫志在报国,不敢阻拦。临别之夜,若兰握湘云手曰:“待我归来,与你白首偕老。”湘云含泪点头,谁知那一别,竟是永诀。
若兰战殁澎湖,湘云守寡在室,腹中尚有遗孤未娩。寡妻弱子,本已凄凉;恶叔觊觎家产,屡次逼迫。湘云尝自忖:我史湘云岂是任人欺凌之人?然孤儿寡妇,实难与抗。
幸得京中宝姊来信慰勉,又梦见林姊在太虚幻境中谆谆告诫,令湘云茅塞顿开。林姊曰:“你有诗词,有书法,何不自立?”湘云因是感奋,将旧作整理成集,名曰《湘瑟词》。
是集也,非敢言诗,聊记平生悲欢离合耳。若兰虽逝,遗孤尚在;姐妹虽散,诗魂犹存。天若怜我,当使此集流传,使天下后世知有一女子史湘云者,虽遭丧乱而不改其志也。
金陵史湘云自序于霜娥馆
这篇自序写得情真意切,湘云写罢,自己读了一遍,又哭了一回。但她哭完之后,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她将那厚厚一叠诗稿用青布包好,命丫鬟翠缕送到金陵城中有名的书坊——文翰斋去,问能否刻印。
翠缕去了半日,回来时面有难色,道:“奶奶,那文翰斋的掌柜说,刻印一部诗集至少要五十两银子。若是卖得好,可以不要银子,但咱们这诗集……”
湘云道:“他怎么说?”
翠缕道:“他说,女子刻诗集,本就不多。况且奶奶又不是什么名门闺秀、诰命夫人,怕是没有销路。他说若要刻印,只能自费。”
湘云听了,心中凉了半截。五十两银子,搁在从前,不过是她一件首饰的价钱。但如今若兰战死,家产被卫伯安把持,她手头的现银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两。
她咬了咬牙,道:“翠缕,你去把我那对翡翠镯子拿去当了。”
翠缕惊道:“奶奶,那是太太留给您的嫁妆!”
湘云道:“嫁妆是死的,诗集是活的。只要能刻出来,便值。”
翠缕含泪去了。不多时回来,当得了三十两银子。湘云又将自己几件像样的首饰一并典了,凑足了五十两,命翠缕送到文翰斋去。
那掌柜收了银子,却不甚热情,只说刻印需两个月工夫,让湘云回去等。
湘云回到霜娥馆,坐在窗前,抚着隆起的腹部,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道:“孩儿,娘把首饰都当了。你将来可别怪娘。那些东西,留也留不住。但娘的诗集若能刻出来,便是留给你的最好遗物。将来你若长大了,读到娘的诗,便知道娘是怎样一个人了。”
腹中的孩子仿佛听懂了一般,踢了她一脚。湘云含泪而笑。
正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翠缕跑进来道:“奶奶,不好了!二老爷又来了!”
话犹未了,卫伯安已大踏步闯了进来。卫伯安年约四十,生得肥头大耳,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一看便知不是善类。
卫伯安一进门便嚷道:“侄媳,我听说你把首饰都当了?当了银子做什么?莫不是要偷偷跑了?”
湘云站起身,冷冷道:“二叔这话从何说起?我湘云清清白白,为什么要跑?”
卫伯安道:“不跑最好。我今日来,是跟你说一件事。城西的张老爷,家中颇有资产,年过四十尚无子嗣。他听说侄媳守寡在室,愿意娶你做续弦。只要你肯嫁,他不但不要你带嫁妆,还会给卫家送一笔聘礼。”
湘云听了,气得脸色发白:“二叔,我腹中尚有若兰的骨血,你竟要我现在改嫁?”
卫伯安道:“那有何妨?张老爷说了,孩子生下来可以带去,他会当亲生儿子养。侄媳啊,你年纪轻轻,何必守寡?改嫁了,有吃有穿,岂不比在这里清苦度日好得多?”
湘云冷笑一声:“二叔这话说得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你不过是贪图若兰名下的产业罢了。我若改嫁了,若兰的产业便成了无主之物,你便可堂而皇之地据为己有。我若守节不嫁,若兰的遗孤便是法定的继承人,你的如意算盘便打不响。是也不是?”
卫伯安被她戳破心事,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若兰那点产业,不过几亩薄田、一处旧宅罢了,我稀罕它?我是看不过你年轻守寡,替你着想!”
湘云道:“多谢二叔好意。不过我史湘云虽不才,却也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若兰为国捐躯,我为他守节,天经地义。二叔若再逼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倒要看二叔如何向族人交代!”
她说着,竟真的朝墙上撞去。翠缕吓得一把抱住她,哭道:“奶奶,不可!”
卫伯安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道:“你……你这妇人也太烈了!我不过是一番好意,你何必如此?”
湘云道:“二叔的好意,湘云心领了。但今日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史湘云活着是卫若兰的人,死了是卫若兰的鬼。二叔若再提改嫁二字,休怪我不客气!”
卫伯安见她如此刚烈,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只得悻悻地走了。
卫伯安走后,湘云方才颓然坐下,浑身颤抖。翠缕抱着她哭道:“奶奶,吓死我了。”
湘云抚着她的头道:“别怕。我不过是吓吓他罢了。我腹中还有孩子,岂会真的寻死?”
她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是又酸又苦。她想起当日在贾府,与众姐妹吟诗赏花的日子,那般快活。如今却孤身一人在金陵,守着这空荡荡的霜娥馆,被恶叔欺凌,连刻书的银子都要当首饰去凑。想到这里,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诗稿上又添了一首诗:
当首饰刻书有感
嫁衣典尽刻诗篇
珠翠何曾值一钱
腹有明珠三百颗
不教俗眼看轻贱
写罢,她掷笔长叹。窗外残阳如血,照在霜娥馆的匾额上。那匾是若兰在世时亲手题写的,用的是“霜娥”二字,取“秋霜之洁,月娥之清”之意。如今若兰已去,那匾额也蒙了尘,唯有她一颗心,还是那秋霜月娥,不改其志。
太虚幻境中,黛玉从风月宝鉴中看到湘云当首饰刻书的这一幕,心中又酸又敬。
她对可卿道:“云丫头真不愧是史家的女儿。她表面嘻嘻哈哈,心里比谁都刚强。那卫伯安逼她改嫁,她竟以死相抗;刻书没有银子,她便当首饰。这份气节,真真令人敬佩。”
可卿也道:“湘云这番作为,倒有几分妹妹的风骨。”
黛玉道:“我有什么风骨?不过是任性罢了。湘云才是真正的刚烈。”
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这信不是写给湘云的——湘云那一夜的梦已说得够多了。这封信是写给金陵知府夫人蒋氏的。蒋氏是荣国府旧交,当年贾母在时,两家常有往来。黛玉虽不认识蒋氏,但她知道宝钗与蒋氏有过几面之缘。
她的意思是,托梦给宝钗,让宝钗写信给蒋氏,请蒋氏在金陵知府耳边吹吹枕边风,秉公处理卫家的家产纠纷。
黛玉将信拟好,又附了一首诗:
代宝钗拟寄金陵知府夫人蒋氏
昔年曾共大观园,今日云泥各一天
金陵有女史湘云,守寡怀孤恶叔煎
腹有遗珠乃卫嗣,法当承产不容偏
愿君一言伸正义,莫使孤鸾泣夜猿
写罢,她对着宝鉴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信便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人间。
且说荣国府蘅芜苑中,宝钗这夜做了一个梦。梦中黛玉对她说了金陵知府夫人蒋氏之事,并将那首诗念了一遍。宝钗醒来后,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那首诗更是一字不忘。
宝钗心中明白,这是黛玉在天之灵在指引她。她不敢怠慢,当即修书一封,将那首代拟的诗附在信中,命人送往金陵知府衙门,呈蒋夫人亲启。
写罢信,宝钗又想起一事。她从箱中翻出前几日湘云寄来的书信和诗词,又看了一遍,提笔在纸上写道:
读湘云来信再题
读罢霜娥信,心随雁影过
腹中珠未娩,门外雨偏多
恶叔催何急,孤鸾泣奈何
愿君如劲竹,风雨不消磨
写罢,她又写了几句词,调寄《行香子》:
行香子·寄湘云
霜冷金陵,月照空庭。问孤鸿、何处堪停?腹中遗子,梦里征人。是一生情,一生恨,一生盟。
莫叹伶仃,莫自凋零。有诗魂、可伴长更。他年若见,再叙平生。话旧时花,旧时月,旧时盟。
写罢,宝钗将这首词也一并封好,命人送往金陵。
忙完了这些,已是三更时分。莺儿劝她歇息,宝钗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子,望着天上一弯冷月,心中想起许多人来。
想起黛玉,她在太虚可安好?想起探春,她在西洋可平安?想起湘云,她在金陵可能撑住?想起凤姐,她在凹晶馆可能熬过这个夏天?
一时间千头万绪,尽上心头。宝钗提笔在诗笺上写道:
夜坐有怀
中庭月色正凄清,独坐蘅芜百感生
海上风涛犹未静,天涯姐妹各飘零
孤灯照壁人何在,冷雨敲窗梦不成
惟有窗前竹数竿,夜深犹自作秋声
写罢,她将诗笺压在案头,和衣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而在太虚幻境中,黛玉却还没有睡。她正拿着风月宝鉴,看着泉州的景象。
泉州府衙中,贾政正与陈敬斋、周云章两位幕僚秉烛夜谈。案上摊着海防地图,贾政指着图上一处海湾道:“此处名曰料罗湾,水深港阔,可泊大船。若倭寇以此为巢穴,我泉州便在枕席之上。本府意欲在此处增设炮台两座,驻水师一营。二位以为如何?”
陈敬斋道:“老爷所见极是。料罗湾地势险要,若能控扼此处,倭寇便难以逼近泉州。”
周云章却道:“禀老爷,在下以为,料罗湾固然重要,但有一处更为紧要。”
贾政道:“何处?”
周云章指着地图上另一处道:“此处,围头湾。围头湾外有金门、厦门二岛,若能在金门设烽燧,在围头湾驻水师,则倭寇自澎湖而来,必先经金门。金门举烽,围头湾便可提前布防。”
贾政沉吟片刻,道:“周先生言之有理。只是金门设防,需闽浙总督衙门协调,非我一府之力可为。”
陈敬斋道:“此事不难。澎湖大捷后,闽浙李总督正在兴头上,老爷若上书陈情,料想总督大人不会阻拦。”
贾政点头道:“好。本府这就拟文上陈。”
黛玉在太虚幻境中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暗欣慰。贾政果然是个实心任事之人,不因洗脱罪名便松懈下来,而是继续筹画海防。那两位幕僚也是尽心尽力,各有见地。
她又将宝鉴转向金陵。镜头中,湘云正伏在案上,对着孤灯整理诗稿。她时而提笔修改,时而低声吟哦,时而又抚着隆起的腹部,与腹中的孩子说话。
黛玉看着湘云那清瘦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铺开纸笔,写了一首长诗:
霜娥馆歌
太虚阁上望金陵,金陵城中有霜娥霜娥本是史家女,自幼失怙寄贾府
海棠社里初学诗,桃花丛中曾共舞
众人皆道湘云憨,谁识憨中有钢骨
一朝嫁作卫家妇,夫婿从戎征海浦
临别赠言白首约,谁知永诀在澎湖
澎湖一战夫战死,霜娥守寡在空庭
腹中尚有未娩儿,门外又来恶叔凌
恶叔贪心如豺虎,欲夺家产逼改适
霜娥拍案怒斥之,宁可玉碎不瓦全
首饰典尽刻诗集,嫁衣当去换枣梨
湘瑟词成泪满纸,自序一篇血淋漓
我读其词心恻恻,我为霜娥歌一曲
莫道孤鸾无倚靠,诗魂便是尔梁栋
待得来年春草绿,儿啼一声天下白
那时节,看金陵城外花如锦
霜娥馆中月重圆,苦尽甘来天不负
写罢,黛玉将诗稿收好,准备下次诗社时与众人共赏。
她回身望向窗外,太虚幻境的天空永远是一片烟霞。但她知道,在那些烟霞之下,在人间的各个角落,她的姐妹们正在各自的命运中挣扎、奋斗、坚守。而她能做的,便是为她们写诗,为她们祈愿,为她们在夜色中点亮一盏不灭的灯。
正是:
四海姐妹各西东
一线诗魂万古通
他日若能重聚首
大观园里月如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