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在老榕树的气根上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跳下来的时候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后半夜下过一场小雨,巷子里的石板路面还没干透,积着几个浅浅的水洼。泡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新绿里透着一层薄薄的亮光。豆浆摊的老板娘正往油锅里下面团,油锅滋啦作响,白烟和豆浆的甜味混在一起被晨风吹得满巷子都是。她抬头看到迟暮野从巷子口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远远地就喊了一声。
“老规矩!一个鲜肉一个青菜,青菜那个不放葱——你先别急着掏钱。昨天你那个戴眼镜的同学来买包子,多付了两块钱,说今天早上你要是来了,包子钱从他昨天多付的那两块钱里扣。我说两块钱不够买两个包子,他说那就扣一块,剩下的一块存着,下次再扣。”
迟暮野接过包子。塑料袋烫得他手指一缩,他用袖子垫着塑料袋,咬了一口鲜肉的。汤汁从包子褶里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想起昨天傍晚在榕树下,苏茗把搪瓷杯放在青石板上的动作——杯柄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结,说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系住什么,它在那里就行。他当时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句话放在了脑子里——不是过八遍的那种放法,是直接放进最底层抽屉里不再翻动的那种。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晨光从泡桐树的枝叶间漏下,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碎片。他边走边吃,经过老榕树时习惯性地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黑猫今天不在气根上,大概在哪个房顶上晒太阳。但他还是蹲了一会儿,看着青石板上那几道被雨水冲刷过的不规则水迹,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火腿肠放在气根下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然后背好书包往学校走去。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周老师讲电磁感应,在讲台上用线圈和磁铁做演示实验。他把磁铁插进线圈,检流计的指针偏转了一下又回到零位,拔出来的时候指针反向偏了一下。他问全班,谁能总结一下感应电流产生的条件。几个声音稀稀拉拉地回答——“穿过闭合电路的磁通量发生变化。”周老师点点头说对,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线圈和一块磁铁。
“磁铁不动的时候没有感应电流。磁铁移动的时候有。但有一个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到——磁铁插入和拔出时,感应电流的方向是相反的。同样一段位移,方向不同,产生的效果完全不同。这不是因为磁场变了,是因为相对运动的方向变了。”他把粉笔放在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感应电流的产生需要磁通量发生变化。磁通量是磁场和面积的乘积——简单来说,就是磁感线穿过线圈的数量。这个数量不变,就没有电流。这个数量改变,线圈里就会产生感应电动势,驱动电荷定向移动,形成电流。换句话说——变化的磁场才会产生电流,不变的磁场什么都不会发生。静止的磁铁和静止的线圈之间没有任何能量交换。但如果其中一个开始移动——哪怕很慢,哪怕只有一点点位移——线圈里就会立刻产生感应电流。这种电流不是由静止的磁场产生的,是由变化的磁场产生的。磁场的变化速率越快,感应电流越大。物理上把这叫电磁感应定律。在社会学里可能有别的叫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继续往下讲。苏茗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她写完之后把笔放在桌上,转头往迟暮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线圈,线圈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和她昨天在榕树下递给他的那杯茶的温度刚好相反。冷掉的茶和刚泡的茶,感应电流的方向不同。他在箭头旁边写了几个字:“磁通量变了。”然后把草稿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顾浅提前十分钟就开始收拾书包,说到“红烧”两个字时眼睛发亮,像是已经闻到了食堂窗口飘出来的酱香味。他要把最后一块排骨留给迟暮野,因为迟暮野上次在渡口吹了江风感冒刚好,需要补充蛋白质。苏茗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老徐的茶叶,说她不需要排骨,但可以帮忙吃配菜里的土豆。
食堂里排着长队,窗口飘出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顾浅排在最前面,迟暮野在中间,苏茗在最后。她低头看着搪瓷杯里浮动的茶叶,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喊她的名字。王静——英语课代表,正端着一盘刚打好的饭菜从窗口那边挤过来。
“苏茗!教务处的张老师让我转告你,说你的学籍材料到了,让你下午去拿一下。她说你转学申请上的那个理由需要补一个签名——之前只签了学生本人,还需要监护人签。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她说可以让你班主任代签。林老师已经答应了。”王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而负责,说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苏茗手里的搪瓷杯,又看了一眼排在前面正跟顾浅讨论红烧排骨到底该配米饭还是馒头的迟暮野,然后对着苏茗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苏茗端着搪瓷杯跟在队伍里慢慢往前走。轮到迟暮野时,打菜阿姨把最大的一块排骨舀进他的餐盘里,他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茗坐在他旁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口升起的白雾在正午的阳光里慢慢散开。顾浅坐到对面,嘴里叼着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就开始继续刚才被王静打断的话题——馒头和米饭在吸附排骨汤汁时的表面积差异,馒头是多孔结构,吸附能力更强,但米饭的颗粒间隙更均匀,所以各有优劣。苏茗说这是化学问题不是物理问题。顾浅愣了一下把馒头咽下去,说这是跨学科问题——物理负责吸附原理,化学负责汤汁成分,各管各的。
排骨吃到一半,苏茗站起来说去教务处拿材料。迟暮野把筷子放下,说陪她一起去。顾浅嘴里塞着排骨含糊地说了句“你们先走我断后”,继续对着那盘排骨和两个馒头进行吸附实验。
教务处在行政楼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旧档案纸特有的干燥气息。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戴着金边眼镜,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档案袋。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茗。
“材料齐了。转学申请、成绩单、学籍证明都在里面。申请理由那栏——班主任代签了。”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看苏茗又看看站在门口的迟暮野,“你的申请理由是四个字,挺特别的。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转学理由最多的是‘父母工作调动’,其次是‘回原籍参加高考’。从来没见过哪个学生写这么短的——不过意思很明白。反正章都盖了,欢迎你。”
苏茗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走出教务处时她把信封放进书包最外层,和那本淡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到一半,窗外忽然落起极细极密的雨丝。泡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能从被水珠压得轻轻晃动的新叶边缘判断它们确实存在。迟暮野把黑板擦了,第一遍湿布,第二遍干布,第三遍旧报纸。旧报纸是从门卫老周那里要的。老周今天在看足球赛重播,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墙角那沓叠好的报纸,说别拿体育版,其他随便。他拿了一张前天的晚报,把黑板擦到反光。他把湿布放在粉笔槽旁边,把旧报纸叠好放进垃圾桶,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擦干净,把粉笔槽里断成几截的粉笔头捡出来分类放好。然后他拿起搪瓷杯,把凉水倒进窗台上的绿萝花盆里——苏茗说过,绿萝不能浇太多水,会烂根。他浇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控制变量的事。
“你又在擦黑板。”苏茗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化学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今天轮到顾浅值日。但他去抢最后两份买一送一了。”
“所以你又替他擦了。”
“没有替他。黑板本来就要擦。”迟暮野把空了的搪瓷杯放在窗台上,转身看着苏茗。她的校服拉链拉到锁骨上方,头发比从科拉站回来时又长了一点,发尾刚好落在肩胛骨中间。她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
“你在写什么。”
“你的化学错题本。”苏茗把笔放下,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页面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道化学方程式,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第一页最上面那道题是硝酸和硝酸钠——他上学期第一次化学默写拿三分时写错的那道。她给他建了一本错题本,从他第一次在老榕树下看到她到现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题是昨天赵秃子留堂讲的那道工业制硫酸的接触法反应原理,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旁边没有写错误原因,只写了几个字。
“催化剂不是氧化铁——是五氧化二钒。你写错了,但思路对了。最后一次记录。以后不会再错了。”他抬头看着她。
“你比赵秃子更早开始教我化学。”
“我没有教你。我只是把你做错的题记下来。你后来自己全改对了。”苏茗把错题本合上放在他桌上,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她走到教室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他,雨后的第一缕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搪瓷杯里的茶凉了。去水房接新的——顺便把杯子还给那个在科拉站把它磕掉一块瓷的人。你上次说你还欠她半包针。其实她也在等——等你发现你早就不欠了。观测室里的错题是你自己改的,黑板是你自己擦的。你只是需要一个画圈的人。圈画完了。”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锁骨的位置——那个和胎记重合的位置。然后她转身推开教室的门,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