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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秘密

龙骸1:长夜未央

迟暮野以为苏茗转学过来之后,生活会变得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了。但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有黑衣人追过来,会有更多的血,会有某个深夜她再次敲响他的窗户,肩膀上带着新的伤口。他连急救箱都提前补了货——碘伏买了新的,纱布多备了两卷,针线盒里的黑线从半轴换成了满满一轴。他把急救箱放在鞋柜上,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回来时再看一眼。原封不动。整整一周,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茗像一个真正的转学生那样,上课,下课,去食堂,回宿舍。她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但有人找她说话她也会回。王静找她借笔记,她借了;体育委员问她能不能参加班级接力赛,她说跑不快,体育委员说没事我们班反正也是垫底,她就报了名;顾浅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她说因为吃得慢怕耽误别人,顾浅说我也不快我们可以组个慢食联盟,她想了想说好。慢食联盟成立的第一天,顾浅在食堂跟她聊了整整四十分钟,从食堂的红烧排骨为什么永远炖不烂一直聊到平行宇宙的物理可能性。苏茗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她没有走,也没有看窗外,而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顾浅对此的评价是:“苏茗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听众——她不会打断你,也不会假装在听其实在想别的事。她真的在听。”

迟暮野在旁边扒着饭,心想那是因为她话少。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分配稀缺资源。能用一个字说完的不用两个字,能用沉默回答的就不开口,她的语言像她爸留下的那些研究资料一样——高度压缩,需要解码。比如“嗯”代表同意,“嗯”比平时短半拍代表不同意,“嗯”后面跟了一个很轻的鼻息代表“这件事我知道了但我不予置评”。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分辨出这些细微的差别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体测一千米。迟暮野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肺已经快炸了,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抗议。他前面是顾浅,跑得比他还慢,两个人在操场弯道上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并列倒数——谁也不超谁,保持着一个刚好能听到对方喘气声的距离。

“你说……苏茗……为什么……能跑那么快……”顾浅上气不接下气。

迟暮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苏茗已经跑完了全程,站在终点线旁边喝水,气息平稳,脸上连汗都没出几滴。体育老师看着秒表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刚才起跑的时候她还在队伍中间,第一圈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在领跑,第二圈过半她把第二名甩了至少五十米。三班那个常年霸占校运会女子长跑第一的女生被她超过去的时候试图加速追,追了大概两百米就放弃了,弯着腰在跑道边上喘。

“她是不是练过。”顾浅说。

迟暮野没有回答。他知道苏茗没有练过——她只是对疼痛的阈值比正常人高太多。一个能一声不吭被缝九针的人,一千米对她来说大概只是热身。但他不能跟顾浅说这个。这是他必须保守的秘密。

从苏茗转学过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自动承担了一个没有书面协议的保密义务。他不知道这个义务是谁交给他的,可能是苏茗——她用那个雨夜选择了信任他;也可能是他自己——他在缝完九针的那个晚上,把她留在家里的那片血迹擦干净了。如果他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那时候就可以。但他没有。他把那片血迹擦掉,把沾了血的纱布扔进垃圾袋,系紧袋口,第二天早上拎到楼下垃圾桶扔掉。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她的共犯了。共犯这个词让迟暮野觉得有点荒谬。他活到十七岁,连上课迟到都不敢,现在却成了全校唯一一个知道转学生锁骨上有三道旧伤疤的人。

放学后他去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东西。不是买零食,是买碘伏。家里那瓶快用完了,他想补一瓶备着。虽然苏茗说发作周期是几年一次,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他不信。一个会提前在脑子里把答案背好的人,说出来的话都需要打折。

小卖部的老板娘认得他的脸,不知道他的名字。“又来买东西?”她说。迟暮野“嗯”了一声,把碘伏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扫了一眼瓶子,又扫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一个高中男生,每周来买碘伏,这个画面确实不太好解释。但他没有解释,付了钱就走了。

走出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男人,西装,金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褪了色。他很高,站在小卖部门口得微微低下头才能不碰到门框上挂着的那个风铃。风铃被他碰了一下,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抱歉。”男人说。中文很标准,带一点点北方口音,如果不是那张脸,光听声音会以为是本地人。他微笑着侧身让开,迟暮野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了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像医院档案室和图书馆的混合体。

他走出去大概五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正在跟小卖部老板娘说话,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好像在问路。老板娘凑近了看照片,摇了摇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男人笑着道谢,收起照片,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西装的肩部线条笔挺得不像是在这种小城里能买到的衣服。

迟暮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碘伏。他忽然想起苏茗说过的一句话——“他们在找我。”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知道那个男人不是本地人。一个会在这种小城的小卖部门口出现的西装男人,本身就不对劲。就像在一堆白棋子里忽然落下一颗黑子,就算你不懂围棋,你也能看出来那个颜色不一样。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回到家之后他把碘伏放进急救箱,想了想,又把急救箱从鞋柜上拿下来,塞进了床底下。如果那个男人是来找苏茗的,如果他找到他家里来,至少不要让他一眼就看到急救箱。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的齿轮在以一种他不太习惯的速度转动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学。泡桐树还在,巷子还在,顾浅还是在巷子口等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迟暮野的。

“你昨晚熬夜了?”顾浅把包子递给他。

“没有。”

“那你眼睛为什么这么红。”

迟暮野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他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说实话。说实话需要太多前情提要。顾浅也不追问。他的优点之一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知道,但偶尔在真正重要的时候,他的直觉出奇地准。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车停在马路对面。黑色,车漆擦得很亮,和周围那些落满灰的电瓶车摆在一起,像一群麻雀里站了一只乌鸦。车里没有人,或者至少看起来没有人——车窗是黑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迟暮野在走过去的几秒钟里一直盯着那辆车的车窗,总觉得有人在车窗后面看着他。但他没有证据。他只有直觉。直觉告诉他,那个金发男人和这辆车有关系。直觉告诉他,那个金发男人已经找到这所学校了。直觉告诉他,“他们”已经到了。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苏茗还没来。她的座位空着,靠窗,桌上放着那本《看不见的城市》,翻到一半,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迟暮野盯着那个空座位,感觉胸口那块胎记忽然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