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镜像楼群出来之后,我们重新回到了1号楼的范围。不是通过原路——那段窄连廊在我们通过之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全新的走廊,比之前更窄,墙壁上的蓝色腰线换成了深绿色,像换了一栋学校。我们沿着那条绿腰线走廊走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弯,进入了一个熟悉的区域。天花板上有一排荧光标记,淡绿色,间隔二十米,一直延伸到大厅的方向。宋青做的标记。我们又回到1号楼了。在8号楼404教室被安排好的五个位置,像是已经固定好了坐标。而我们现在,正在回到那个坐标的起点。
"休整。"宋青说。
我们在走廊中段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拐角位置,这里墙壁上有一扇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白墙,距离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但至少有一道窄缝里的自然光透进来。虽然是日光灯,但比走廊里的冷白光稍稍暖一些。五个人靠着墙壁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我站起来。
"我要回那间教室看一下。"
宋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问哪间教室,也没有问为什么。"多久?"
"半个小时。如果我没回来——"
"你会在半小时之内回来。"宋青打断了我,"没有如果。"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半瓶杏仁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重新拧紧放回去,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白色通道里弹了三下才渐渐散开,我数着自己的步子,走了大约两百步,拐了两个弯,然后看到了那扇门。门牌白底蓝字:"高一(3)班"。跟之前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门推开了。
教室里还是老样子。五十来张课桌,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前后黑板,窗帘拉着,白色透光布让整个空间像泡在牛奶里。第二排靠窗的课桌上,那本作业本还在。它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像是有人翻动过,又重新放回原处。我走过去,在课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白色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是在空房间里做了个自我介绍。我把手搭在作业本的封面上——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那片纸的温度比室温高了半度左右,像是有人刚把它合上,手掌还留在上面。我翻开封面,扉页上两个字还在。顾淮。笔迹熟悉,但笔画末端的弧度比我自己写的稍微圆一些。翻到第二页。
我停住了。上面全是字。密密麻麻的,黑色中性笔,工整的小字。地理笔记:季风气候的成因、地形对降水的影响、洋流分布图、地质构造剖面图……那些内容我教过很多遍,但这一页上面的笔迹,是我自己的。我翻开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笔记。每一页都写满了,日期标注在最上面:"7月1日""7月2日""7月3日"……一直到"7月7日"。"7月7日"这一页的标题是:"Level 196结构分析——第三次观察笔记。"我盯着"第三次"那三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份笔记。但那些字是我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写法——转折处的连笔,标点符号的位置,勾画重点时用的波浪线,全部吻合。我翻开第六页。这里开始不再是笔记了,是地图。手绘的平面图,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精确。图上画着1号楼的大厅、四条走廊、西侧的食堂、东侧的天井、北侧的教室区域。每一段走廊的长度都标注了数字,每一个门的相对位置都被精确地描过。
我翻到第七页。地图继续延伸。1号楼连接着3号楼和5号楼,5号楼连接着7号楼和8号楼。图上有楼号排列,有连接路径,有我在笔记本里见过的那些细节——斜台阶、地下楼梯、食堂后厨的通道。但比我画过的任何版本都完整。我翻到第八页。图上的布局变了。1号楼仍然在中间,但四周多了十几栋新的建筑,以螺旋形状排列出去,每一栋都标了编号:"11""12""13"……一直到"22"。22栋。比我上次看到的多了一栋。图上最外围有一栋建筑的线条非常淡,像是铅笔轻轻画上去的,编号一栏写着一个问号,底下用极小的字写着:"出口?"两个字后面又跟了一行字,更小,像是在确认:"可能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我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日期是"7月7日":
"画了第四遍。这条走廊还是对不上。1号楼北侧走廊经过食堂之后,长度跟之前测量的差了六米。可能是空间在移动,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字迹停在这里。下面留了大约三行的空白,然后有另一行字,笔迹稍微不一样——更急、更重、像是随手写上去的:"你已经画了四遍同一条走廊了,顾淮同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的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是写"了"字时习惯性的拖笔。我的习惯。但我不记得我写过这行字。就好像那个正在画地图的、在这里待了七天的"我",和站在这里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共享同一双手。
我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回课桌原来的位置。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点名册,我之前见过的。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第三列第六行,我的名字下面,用蓝色圆珠笔打了一个问号,后面跟着一行批注:"今天没来上课。去哪了?"但我注意到,那个问号的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比之前的字小,像是过了几天之后又有人回来补上去的:"连续缺课三天。已记录。"我盯着那行字,然后合上了点名册。我走出教室,把门轻轻带上。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走廊里仍然像一个微弱的拍掌。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安静地亮着,我的脚步声在白色地砖上被拉成长长的一串。我走回到队伍休息的位置,四个人还在那里。宋青抬头看了我一眼。"看到了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一页,然后写:"作业本内容更新。新增手绘地图,标注22栋楼,最后出现'出口?'标记。地理笔记日期标注7月1日至7月7日。笔记字迹完全一致。点名册新增批注:'连续缺课三天。'"我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作业本上说,这是我第三次观察笔记。"
队伍里安静了大约三秒。赵小北先开口:"第三次?"他的声音比正常语调低了两格,"你只去过那间教室一次。"
"那个本子上写的是一份完整的七天的记录。每一天都有。"我说。"不是未来的预言,就是过去的事实——在那间教室里写作业的'我',比站在这里的我们,早进来了几天。"
"平行时间线。"林笑说,"或者这个层级的时间不线性。不同区域走的是不同的时间流速。"
"那'我'现在在哪?"我看向自己的手掌。那本作业本上的字,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的弧度,跟我一模一样。但那些字的颜色和纸张的旧度——它已经存在了好几天了,在我把名字写上去的那个瞬间,它就已经存在了。"它可能还在教室里面,还在写。也可能已经写完了。"我合上本子。"陈远写了三十三天。他写到了第三十三天,然后他写——'我被他们录取了。我得去上课。'"
赵小北垂着眼睫看自己的手:"如果那个本子上的字会越来越多……那你也会走过去。"
我翻到那页地图,在"出口?"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用铅笔在旁边写下:"待确认。"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走廊前方:"走吧。出口只有去找才有。"
我第一个站起来,走向走廊深处。日光灯在头顶排列整齐,像是有人按照某种次序把它们一盏一盏拧上去的——像是有人在等着我们走过这段路,再回头检查有没有人落队。我把作业本重新翻开,又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你已经画了四遍同一条走廊了,顾淮同学。"我没有抬头看前方。我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日光灯的光落在我肩膀上,均匀、安静,像是一种早就分配好的重量。我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每一次我停下脚步回头的时候,走廊总是比我记忆中的更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