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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铃声

后室:Level196白色校舍

叮——咚——叮——咚——

铃声在大厅里回荡了整整八声。声音是从头顶传下来的,像每一个天花板的角落都嵌了一只喇叭,八声过后戛然而止。然后是一个女声的广播,听不清楚,很糊,像是老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请同学们……回到教室……保持安静……"

后面几个字完全碎掉了,只剩电流的滋滋声。

赵小北的巧克力掉在地砖上,碎成三截。他没有捡。他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天花板,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

"门。"徐瑶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走廊两侧的门,全部——"

我转头看过去。右侧走廊,刚才还是敞开的、半开的、虚掩着的那些教室门,现在全部关上了。整整齐齐。每一扇都合拢到和门框贴平,没有任何缝隙。像是有人在三十秒内把一整层楼的教室门全推上了。

"别碰。"宋青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小北的手已经伸向最近的那扇门了。听到宋青的话,停在了半空中,手指离金属门把手不到两厘米。

"铃响的时候不能开门。"宋青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个拍子。他也在听——听门后面有没有声音。

我们也在听。

大厅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左侧走廊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在教室里传出来的——翻书声。一页,两页,然后停下来。过两秒,又翻一页。

赵小北撤回手,退了两步。他现在站到了我的身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攥住了我腰后防护服多余的那块布料,拽得很紧。我没甩开。

"几点了?"宋青问。

我低头看手表。"十四点五十三分。"

"铃声响的时间是十四点五十二分。"宋青说,声音很平,"如果每天固定时间响,就是整点或半点。但如果是随机响——"

"说明它在控制节奏。"林笑接上了。他的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他单手把它拧紧了,像在保护镜头里的东西。"它想让我们在某个时间停在某个地方。"

翻书声停了。

然后,从右侧走廊的某一扇门后面,传来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一双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不急不慢,像一个人从教室后排走到讲台。然后停下了。

赵小北攥得更紧了。他攥到我腰侧的布料绷成了一条线。

"它在等什么?"林笑的声音很轻。

徐瑶的手伸向腰间的杏仁水喷雾瓶,拔开瓶盖,捏在手里。"等我们慌。或者等我们开门。"

我说:"我们不会开的。"我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我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小北身上。"谁都不会开。"

那扇有脚步声的门,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门把手转了一下——咔哒,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走廊深处走。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宋青没有放松。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右侧走廊。"铃响持续了三十秒左右。从现在开始计时,看下一次什么时候响。"

林笑报了个时:"十四点五十四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出现——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没有广播。走廊两边的门全关着,像一整排闭紧的嘴。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们五个人的位置变了。赵小北本来坐在导览图墙边,现在挪到了我身后。林笑本来在天井那边拍完照回来的路上,现在站到了大厅中央靠近左侧走廊的位置。徐瑶站在右侧走廊口,宋青在大厅正中央。我们像被人无形地拨动过,松散地围成了一个圈。

赵小北松开了我的衣服,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了徐瑶和宋青中间。

"顾哥。"他喊我。我看向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攥我衣服的那只手的指肚上,有一块黑色的痕迹,像蹭到了什么脏东西。问题是我今天穿的衣服是干净的,防护服是新的,出发前刚换的。他手指上那块黑痕,不可能是从防护服上蹭下来的。

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指肚上的黑色痕迹不是污渍。是字。被人用极细的笔写在指肚上,像是他自己用圆珠笔写的,但笔迹不是他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字。

"别——"

"别。"我念出来。

赵小北的嘴唇动了动:"别什么?"

"不知道。只有一个字。"

我用指甲刮了刮他的指肚——刮不掉。字写得很深,圆珠笔油墨沁进了指纹的沟壑里。像是写完了之后又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遍,嵌进去了。

徐瑶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从急救包里拿出一片酒精湿巾,擦了擦赵小北的指肚——油墨晕开了一点,但字还在。一个黑色的"别",刻在他右手食指的指纹上。

"它在给我留纸条。"赵小北说。他的声音没有抖——可能是因为已经吓过头了,反而平静下来了。"在手上写字。我完全没有感觉。"

"那个翻书声,"林笑忽然说,"如果它在翻书,翻的是谁的作业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的作业本在教室里,第二排靠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如果翻书声是翻我的作业本,那它翻完之后,有没有在页边空白处写点什么?

我想回去看——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半秒,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听着。"宋青抬高了声音,语调恢复了他平时下指令时的那种硬度。"还有二十六分钟到我们约定的整点观察节点。所有人不要碰门,不要往走廊深处走。在大厅范围内活动,等下一次铃声。如果下一次响的时候,我们在开阔空间——"

"能看到彼此。"徐瑶接话,"如果铃响的时候有人在一扇门旁边……"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懂了。如果铃响的时候你站在一扇门旁边,那扇门可能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开,也可能从外面被关上。

赵小北把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他不再看那个"别"字了。

大厅安静了很久。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五点零三分。从进来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我们已经看到了作业本、座位表、校牌、监控照片、新生登记表、天井底部的身体印子、一个写着赵小北名字的模糊人影。还有一颗写了一个字的薄荷糖,赵小北给我的那颗,我还没有含完。

我低头摸口袋,摸到那颗糖。糖还在,包装纸上没有字。

但我的手在口袋里多碰到了一个东西。纸质的,折得方方正正,不是我的笔记本——摸起来更薄,更像一张作业本的纸。

我慢慢掏出来。白色的纸,对折了一次。展开来,里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人类的笔速。

"顾淮同学:你的课堂作业本交错了,交到了高三(7)班。请课间自行取回。——地理组"

我看着那几行字。纸边没有起毛,笔迹新鲜,像刚写上去不超过半个小时。我的笔记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侧袋。我没有从本子上撕过纸。这张作业纸从哪来的?

我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了——更小、更密、更像是在添补什么备注:

"走廊里那些人影,你能看到几个?"

几个。

我抬头看了一圈大厅——白色地砖、白色墙壁、日光灯。队友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赵小北在搓手指,林笑在低头检查相机,徐瑶和宋青在对视,表情都很平静。我数了一遍。四个人。加上我,五个人。

"五个。"我低声说。

那张纸上的字没有变。但我盯了三秒之后,纸面最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像是隐形墨水在空气里干了之后露出来的:

"你再数一次。"

我又数了一遍。四个人。宋青、徐瑶、林笑、赵小北。四个。

等一下。我刚才数了五个——第一次数的时候,我把自己算进去了。第二次数,我只数了队友。

但纸张最下面那行字是:"你再数一次。"——不是"你只数到四个"。

我重新抬头,用目光把大厅的四个方向都扫了一遍。左侧走廊、右侧走廊、前方的深处、身后那面导览图墙。五个。四个队友,一个我。但纸张上那句话还在。

"你数到几个?"

我低头,看到纸面最下面又出现了一行新字。更浅,像是写的时候笔芯快没墨了:

"还有一个人,你没看到。"

我攥住那张纸,揉成团,塞回口袋里。我没告诉任何人,但我的目光在四个队友的脸上逐一停留了两秒。都是本人。神态、表情、站姿都对得上。没有谁看起来不对劲。

但那张纸说我漏了一个人。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假装在看天花板的日光灯。余光扫过大厅四个角落——白色墙壁、白色地砖、白色天花板。没有第六个人。

但当我收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的余光在左侧走廊的入口处扫到了一个轮廓。极淡,像水迹干了之后在瓷砖上留下的印痕。那个轮廓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肩膀微微歪着,像在等人。

我猛地转头直视。

没有。

但那个位置的墙面上,有一个湿湿的手印——五指张开,像是有人把右手按在了墙上,刚拿开不到十几秒,水分还没干。

手印的大小,跟赵小北的手掌差不多。

我看向赵小北。他还在搓手指,搓那个"别"字,搓得指肚泛红。他的右手干干净净,没有沾水。

我把目光收回来,再看那面墙——手印还在。但正在快速变淡,像水渍在干燥的空气里蒸发。大约十秒之后,墙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五秒,什么都没了。

"顾淮?"徐瑶在喊我。

"……在。"

"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喝一口?"

她递过来半瓶杏仁水。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那股微咸带涩的味道从舌头滑进喉咙,像一根细线把散了的意识拉拢回来。喝完我低头看了一眼瓶口,干净的,透明液体,没有任何颜色。

"现在几点了?"我问。

宋青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十五点零八分。"

"下次铃声,如果它还会响——会是什么时候?"

没人知道。

但五分钟后,我们知道了。

叮——咚——叮——咚——

第二次铃声。跟第一次一模一样的八声。然后又是那段糊了的广播:"请同学们……保持安静……"

"这次是二十五分钟。"林笑说,"上次是——"

"上次三十二分钟。"徐瑶接口,"间隔不一样。"

广播结束之后,比第一次多了一秒的空白。然后,走廊两侧所有的门,同时响了一声——咔。整整齐齐的金属弹锁声,像有人把每一扇门都解锁了。

"可以开了。"宋青说。

我走向左边最近的那扇门,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门向里滑开,教室里的样子跟一小时前一样——五十多张课桌,椅子倒扣在桌面上,窗帘拉着,白色透光布让整个房间像泡在牛奶里。

但讲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摊开的点名册。翻开的那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座位顺序的第三列,第六行。

"顾淮"的名字下面,用蓝色圆珠笔打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跟着一串小字,像是某个人在旁边做了批注:

"今天没来上课。去哪了?"

我合上点名册。封面印着"承恩中学高三年级·教师用册"。出版日期印在封底——"2025年9月"。

一年前印的册子。上面已经有我的名字了。

"顾淮——"林笑在外面喊我,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紧张,更像一种疲惫过后的平静。"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教室。林笑站在大厅靠近右侧走廊的位置,他的相机举着,对着天井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下。他没有看屏幕。他直接把相机转过来给我看,镜头朝外,屏幕朝我。

照片里是空荡荡的天井底部。水池、水面的反光、白色的瓷砖。什么都没有。没有校服人影,没有身体印子,没有"高三(7)班·到此为止"。

水底是干净的。

"没了?"我问。

"没了。"林笑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相机,"全部没了。人影、字、印子,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这是好事。"

"是吧。"他笑了,但笑容很干,像牙膏抹在白纸上。然后他压低声音:"但天井最上面那一层,六楼的栏杆边,我刚才拍到一个人。站着的,低头在往下看。等我放大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补了一句:"但那层的栏杆上,多了一双手印。十根手指印。像是有人趴在上面往下看了很久。"

我抬头。天井六楼的栏杆,白色的金属管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什么都没有。

但栏杆上确实多了两个模糊的轮廓——深灰色的,像沾了灰尘的手按上去留下来的。

十根指头。全部朝下。

它在看我们。

跟门口那张导览图的变化一样。跟作业本上的名字一样。跟"赵小北"出现在校服名牌上一样。这个层级不仅在登记我们,它还在注视。每时每刻。从每一层、每一扇门缝、每一个天井栏杆的空隙。

我把点名册放回了讲台。关上教室门。走回到大厅中央。赵小北把地上那三截巧克力捡起来了,装进了口袋里。

"接下来的时间,"宋青说,"轮流补充杏仁水。两人一组。每组观察一条走廊方向,记录变化。赵小北跟着徐瑶。"

赵小北点了下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顾哥"。他跟着徐瑶走到右侧走廊入口,背对着我。

他的后背上,在防护服的肩胛骨位置,有一行细小的字。

是我刚才看点名册之前没有的。

我走近两步,仔细看——极细的蓝色圆珠笔字,写在黄色防护服的布料上,像有人从后面贴着他写的:

"你数到几了?"

我站在他身后。那行字迎着日光灯的光。我没有念出来。我没有告诉他。

因为我不知道。

我到底数到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