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涌出来的那一秒,我以为自己瞎了。
眼睛像被人掰开往里倒了一整瓶荧光液,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的惨白。我本能地闭上眼,视网膜上还烧着那块光斑,红的,像烙铁印在上面。
“闭眼,别动。”是宋青的声音。
我照做了。后槽牙咬得很紧,嘴里全是刚才在Level 11啃压缩饼干留下的碎渣。我蹲下去,膝盖磕在什么硬物上——地砖。平整、光滑、冰凉的白色地砖。
耳边有快门声。林笑那台单反的机械快门在这种空荡的地方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掰一次性筷子。然后是赵小北的声音,很小,像是缩在谁身后说的:“门……门没了。”
我睁开眼。
白光还在,但我勉强能看了。我站起来,转头——背后是一面墙。纯白。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没有门把,没有门框,没有昨天下午我在Level 11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推开的褪色铁门。
墙就是墙。它一直就在这里。
“我进来之前确认过,门是开着的。”宋青说。他的语气很平,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战术刀的刀柄上,指节发白,“我最后一个进来,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没人碰它。”
“所以它自己关的?”林笑放下相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还是……它从来没开过?”
没人接他的话。
我开始做我的工作。我从侧袋里抽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记录。这是我在“边界线”两年里养成的习惯——越慌的时候,越要先写下来。写下来就不那么慌了。
“Level 196。代号待定。入口特征:Level 11,编号196的褪色铁门。切出方式:推入……”
我写到一半,抬起头,目光越过笔记本边缘。大厅比我想象的大,像一个室内体育馆被刷成了全白。天花板高得看不清,日光灯阵列从头顶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每一盏都亮着,每一盏都一模一样。光打在地砖上,地砖又把光弹回天花板上,整个空间像一个密闭的光箱。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影子。五个人站在白光里,脚下一片空荡荡的灰白地砖,像我们的存在被抹掉了。
“顾淮。”徐瑶叫我。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是队里唯一一个比我还冷静的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每次都会叫我全名而不会跟着林笑喊“顾老师”的人。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正前方有一张楼层导览图,嵌在墙里,透明亚克力面板上印着白色底黑色线条的平面图。
我看了一眼,没看懂。
“怎么了?”宋青走过来。
“你看这排布。”我指着那张图,“1号楼在中间,2号楼在右边,3号楼……”
我停住了。因为3号楼的位置,标在1号楼的上面。4号楼在2号楼左边。5号楼在1号楼和7号楼之间。编号完全是乱序的,像是有人把十二三张不同的建筑平面图撕碎了重新拼在一起,拼的时候没看编号。
“……这他妈是什么?”林笑凑过来,“学校平面图?”
“不止。”徐瑶抬手,指尖隔着亚克力面板点了一下,“你看这里——1号楼和5号楼之间有连接线。这条线标注的是‘走廊’,但1号楼在图上是一楼,5号楼标的是三楼。一楼直接连三楼?”
“跨层连接。”我说,笔尖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不同楼栋之间的楼层不匹配。推一扇门,可能从一楼走到三楼,也可能……”
我抬起头,看着大厅两侧延伸出去的走廊。日光灯在走廊深处微微变暗——不是因为灯坏了,只是因为太远了,光线来不及照亮尽头。
“也可能走到另一栋楼里去。”
宋青沉默了两秒。“先不要深入。就近探查,保持视野内有人。半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我们各自点了头。我选了最近的那条走廊——正前方,正对导览图的那一条。走廊宽阔,白墙、白地砖、白色踢脚线,两侧每隔几米就是一扇教室门,门牌统一制式,白底蓝字:“高一(3)班”、“高一(4)班”……一路排过去,我走了二十几米,数了十二间教室。全是“高一”。门都关着。
我的手搭在最近那扇门的把手上——冰凉的金属,和普通学校没有区别。我拧下去,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教室不大,标准中学配置:五十来张课桌,前后黑板,讲台。椅子整整齐齐地倒扣在桌面上,像是刚做完大扫除。窗帘拉着,但白色窗帘布透光,日光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整个教室像泡在牛奶里一样发白。
我走进去两步。第一排课桌的桌面上摆着一本作业本,翻开着,笔搁在旁边。笔是晨光牌的,黑色中性笔,笔帽没有合上,笔尖朝上,像是在等人回来继续写。
我低下头。
作业本封面写着三个字——不是我的名字。我松了口气,刚要转身,余光瞥见了旁边的座位。第二排靠窗的那张桌子上,也有一本作业本。
我走过去,弯下腰,低头看。封面是手写的,黑色中性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顾淮”。
我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我伸出手——手指碰到封面的那一瞬间,本子自己翻开了,像有人在暗处翻了页。
第一页是一道数学题。解析几何,椭圆的标准方程。我教了五年地理,数学早忘光了,但那道题的解法步骤已经写在下面了。笔迹还是我的字迹。最后一行写着答案,旁边打了个红勾。
勾是新的。红墨水没干。
“顾淮?”
我猛地转身,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门口站着徐瑶,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作业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脸色很白。你看到什么了?”
我把作业本合上,翻回封面。两个工整的汉字还在那里——“顾淮”。
“我的名字。”我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这本作业本上写着我的名字。”
徐瑶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杏仁水瓶,拇指按在瓶盖上。
“你以前来过这个层级吗?”她问。
“没有。”
“你在Level 11切出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任何与‘承恩中学’相关的东西?文件、涂鸦、别人的口述——”
“没有。”我打断她,“我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徐瑶看着我,没说话。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相信我,但她也觉得这件事不该发生。她从腰间抽出一支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个记号——一条短横线。
“标记。”她说,“出来的时候,我数人数用的。每条短横线代表一个活人出去。”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条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作业本。白色日光灯照在纸面上,那两个字的墨迹开始变干了,边缘缩成一小圈深色。
教室后面,有一扇窗户忽然自己开了。
风吹进来。
白色的窗帘鼓起来,像什么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风声里夹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翻书。
“沙——”
我抬起头,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白墙,距离不到两米,挡住了所有视线。但那个翻书声还在继续。
“沙——沙——沙——”
像几百页纸同时在翻。
徐瑶的手按在了我的手腕上:“走,先汇合。”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二排靠窗那张课桌上的作业本还在那里,封面朝上,“顾淮”两个字安静地躺着。
但我刚才合上的时候,本子是翻开的。现在我确定我是合上才走的。我盯着那本作业本看了三秒,没有回去,没有再看第二眼,直接跨出了教室门。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自己关上了。
走廊空旷。林笑的快门声从远处传来,赵小北的声音在更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宋青站在走廊另一端,背对着我们,在看墙上的一张布告栏。
我和徐瑶走过去。
走到一半,我发现走廊地砖的拼缝跟刚才不一样了。进来的时候是方形地砖,600×600,横平竖直。现在的拼缝是菱形交错的,像被人旋转了十五度。
我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是地砖变了,还是我记错了。
我只知道,我的笔记本第二页上,那行不是我的笔迹的字还在:
“你本来就是这里的学生。”
我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汇合吧。”我说。
宋青从布告栏前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纸。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座位表,月考座位表。标题印着黑体字:“承恩中学高三年级第一次月考座位安排”。
上面有五十几个名字。
宋青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漂亮,像班主任的批注:
“顾淮同学,你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别忘了带2B铅笔。”
宋青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解释。所有人都看着我。
走廊尽头,日光灯闪了一下。
没人眨眼。
但我确定——闪那一下的时候,走廊两侧的每一扇教室门,同时开了一条缝。
像有人在门后,集体往里拉了一厘米。
然后灯又亮了。
门缝没了。
走廊还是空的。
空的。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