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房间,灰蓝色的夜幕沉沉地压在天幕之上,夜风徐徐地吹抚张鸣浩的脸,吹得平静如水的面庞红扑扑的,像是一个熟透的苹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寒气灌进肺里,熬了一天的身体打了个激灵,算是精神了几分。
对了,1月1日,就是明天。他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酸涩的味道顺在口腔蔓延,沉进胸腔,又坠到胃里,像是硬生生生吞了一枚未成熟的青色苦果。
张鸣浩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总是忍不住为了阻止异能者的暴动危害城市而出手,为了处于无家可归的孩子而捐款修院,甚至是妖界的动荡奔走呼号。
他想自己一定是吃饱了撑着,没事情干才会去做这些无聊的事。
人类永远会为了利益打个头破血流,只要世间的纷争不止,那么他永远也救不完人。
他真是蠢死了。
但他也会专门留出三天的时间,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事,天塌下来都拦不住他。
其中的一天,便是1月1日的庆生。
不是给他自己,他早就记不得自己的生日,也不会进行那么没有价值的行为。
而是给曲文君的父亲——艾齐过生。
这个可怜的父亲在神之殇这天同时失去了爱人和孩子,在张鸣浩的自告奋勇下,篡改了他的记忆,忘记了自己曾结婚生子,成了一个没有牵挂的大龄单身汉。
而张鸣浩作为天一局的挂职人员,接下了后续长期照顾艾齐的任务,以干儿子的身份密切关注对方的健康状况。
虽然天一局由于自身的特殊性,告知曲文君的死因,但绝不会亏待曲文君的亲朋好友,以各种理由给足了抚恤金,体现了华夏的人文关怀。
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张鸣浩言简意赅地对司机说:“白虎路。”
交代完毕,他向后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目小憩。
据他估计,有半小时的睡眠时间,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不要叫艾齐看出来,免得老爷子瞎操心。
“要得。”司机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爽朗地应了一句,露出一口黄牙。
车子缓缓启动,路旁路灯与行道树接连向后退去。璀璨的灯火流光与浓稠的暗影,在张鸣浩安静的身上交错流淌。
司机下意识地想要说说话,拉拉家常,看见小孩子困的睁不开眼,便把嘴边的话通通咽进了肚子里,只得偷偷用后视镜打量这个疲倦的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卫衣,黑色牛仔裤,再下面的位置因为角度问题观察不到,但是上车前对方靠过来时他瞥了一眼,似乎是蓝色的运动鞋,总体来看是个小酷的男孩。
司机一边按着导航开车,一边忍不住去想这个年纪段的孩子还在上学,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日子?
想着有的没的,时间在里面流逝。半个小时过去,居民楼多了起来,白虎路近在眼前。
缓缓停车,司机提醒道:“小伙子,到地方了。”
张鸣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摸出手机,麻利地付了款。
下了车,迎面又吹了一次冷风,没有茂密头发保暖的头皮泛起一阵凉意,张鸣浩才再次清醒过来。
其实他可以把家安在艾齐旁边的,只是他不愿意那么做。
他害怕以前的仇家发现他与艾齐的关系,不惜得罪天一局也要对艾齐下手。
所以他宁愿一个月看艾齐一次,宁愿做半个小时车来看他,即使他平时一天里连十分钟的放松时间都挤不出来。
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水果店,和老板娘李姨打了个招呼,买了一袋子苹果和香蕉,打算作为上门礼物给干爹。
走进小区,一路上遇见大爷大妈,张鸣浩都会微微一笑,礼貌地打招呼。
在一片“浩子又来了”“看艾齐啊”“真孝顺”的寒暄里,张鸣浩踏进了楼梯里。
楼道装着声控灯,他抬脚轻轻一跺,橙黄色柔光应声亮起,铺满狭长的台阶。
艾齐在三楼,张鸣浩爬完楼梯后挺在房门外,没有第一时间掏钥匙,而是屈起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三秒后,咔嚓一声,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张鸣浩的那一刻,那双藏着经年倦意的眼睛骤然亮起,眼角的鱼尾纹随着舒展的笑容深深绽开。
艾齐满是心疼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他,带着几分嗔怪道:“你看你,来的时候怎么不跟你干爸说一声,我好给你弄点东西吃。”
“不用。”张鸣浩微微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口袋:“我吃过了,就是来看看你,顺便给你明天过个生日。”
来到客厅,白色的灯光映照着桌子上乱糟糟的酒菜,注意到张鸣浩的眼神,艾齐老脸一红,轻咳一声:“那个,我还没有来的及收拾……”
他没有说完,张鸣浩已经放好手中的袋子,自觉地收拾碗筷,厨房很快响起洗碗的流水声:“没事,我来收拾就行,你老就一旁休息,有事叫我。”
“得嘞。”艾齐知道张鸣浩倔犟,扭不过他,就安心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节目。
“要是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该多好啊。”一声感叹,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落进张鸣浩的耳朵,他洗碗的手指一顿。
“有的。”低低的,小的可以忽略的回应,从张鸣浩的喉咙间溢出来,透出无限的忧伤与惆怅。
9点,艾齐就早早睡下。
张鸣浩则静静来到了楼顶,望着夜幕里静静眨眼的星星。
“哥哥,你在伤心啊。”一个嗓音被天使吻过的小孩子在张鸣浩背后说话。
张鸣浩没有回头:“你能帮我看着陆星野吗?我担心他出现意外。”
小孩子立刻苦了脸:“我储在他体内的精神体需要沉睡,短时间来不及苏醒。”
“我也不能离开文曲星太久,封印会出问题的。”
“而且啊,”小孩子抬起了头,语气严肃又认真:“哥哥明明有合适的妖选,还要压榨曲文,太不公平了。”
张鸣浩沉默半晌,闭起了眼睛:“我明白了,我会试试问他的,只是他答不答应,就是另外一回事。”
下定主意后张鸣浩便不再犹豫,打开了手机,熟练了找到那个他以为再也用不到的号码。
“嘟——嘟——”
张鸣浩耐心等待着,十几秒后,电话接通。
“谁啊?老子在喝酒,没事就挂掉。”含糊不清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音色浑厚又沙哑,张鸣浩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浑身酒气的样子。
不自觉地攥紧手机,张鸣浩顿了一秒,语气平稳:“是我。”
对方沉默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但是张鸣浩听见了对面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别的缘故。
十几秒后,与前面截然不同的语气发出,对方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的试探:“鸣浩,是你吗?”
张鸣浩的目光望向远方,大片浓黑的夜幕尽头,是闹市区连绵的灯火。
他轻轻应道:“嗯。”
咕咚。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似乎对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的音线里透出哭腔:“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我就知道。”
张鸣浩再度闭上眼睛,一股辛辣又酸涩的感觉像是一朵朵烟花在胸膛里炸开,让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皓白,你喝醉了。”
电话另一头的皓白置若罔闻,费力地转动脑袋,思考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说吧,要我干什么。”
“你知道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张鸣浩扭过头,离电话稍稍远了些:“当二代破晓小队的的护道人,尤其是照顾一个叫陆星野的后辈。价格你随便开。”
“随便开?”往常的轻浮语气让张鸣浩心里涌现出不好的预感,他的脑海瞬间勾勒出皓白坏笑的模样。
真是多嘴,居然忘了他是一个喜欢得寸进尺的家伙。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自然不会收回来。
“一万块钱一天,好吗?”
张鸣浩抿了抿唇。
这个数字算不了了什么,皓白和他都能轻易地拿来。
问题是,他想起了一段他以为忘记了的记忆。
对方也一定是那么想的。
真有他的啊。张鸣浩居然发现自己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想笑。
于是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成交”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