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栀将一碗萝卜汤放在桌前,黎簇无力地将头抵在墙壁上。
将大量陌生信息灌入一个人的脑内,就算这个人最后抵御成功,也会变成最开始令自己感到陌生的人。
汪栀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保持着这种陪伴。她将薄荷醇涂到黎簇的鼻下,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道:“这会让你好受一点。”
而实际上,汪栀在他手心写下“记住这个味道”。
薄荷醇的留香时间,经过汪栀利用汪家实验室的改造,已经变得很长。
汪栀在他的掌心重复画下一个圈,她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给他留下更多的锚点。
在这种监视严密的情况下,汪栀做不了太多,只能端起喂完黎簇的汤碗。
她不能表露担忧,不能停留过久。
她数年伪装,隐忍,以身饲虎,辛苦攒下的棋子,一旦被察觉异常,这些会瞬间归零。
她会被拖进无尽的实验,更致命的是正在硬扛的黎簇,也会被定性为她的勾结对象,面临比现在更危险数倍的处境,甚至他会死。
走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自从醒来之后,只会麻木顺从她行动的人。
她知道他正处于一种现实和记忆被模糊的状态,意识被搅得乱七八糟。
读取室的大门再次开启,新的黑毛蛇毒液被推入他的血管。
黎簇再次被记忆的洪流吞没,耳边的洗脑音频钻入颅骨,冰冷、平缓地重复道:“你是汪家的一部分,你的过去是假的,名字是我们给予你的,你的意识是我们塑造的。”
这声音碾碎过无数人,黎簇能感觉到自己的边界在模糊,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汪家想要的样子。
他拼命回忆着过往记忆,一股薄荷的味道顺着鼻尖涌入他的脑中,黎簇无意识地在手心画起了圈。
黎簇想起了汪栀经常带给他的萝卜汤,从第一次见面,到他进入训练营,再到意识与记忆模糊的间隙间,那一碗汤的味道。
那是汪栀的手艺,熬得不好,喝起来还有一点苦味,但每次汪栀端给他喝时,都成了他在汪家经历的关键转折点。
他想起在意识昏沉间,汪栀给他哼唱的不知名歌谣,温暖带着薄荷香的怀抱。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轻轻兜住了黎簇快要破碎的自我。
它对冲蛇毒的暴戾,压下汪家植入的虚假潜意识,守住他最核心最本真的意识。
我是黎簇,我不属于汪家,我要回去。
他想起他们兄弟三人,没有接触到那片沙海前无忧的相处时光。
他想起吴邪在那片沙海中,总是带着沉郁的目光,眺望不知名远方的背影。
他想起太多太多属于黎簇的瞬间,让这些记忆穿过意识里的雾霾,化作最坚实的钉子钉在他的脑海中。
“能感觉到吗。”
黎簇坐在金属椅上,无力地点点头。
“好,现在跟我们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黎簇费力睁起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拇指用力地摁在掌心画圈。
“在一片大雪中,有人挖出了应该是盘子一样的东西……”
读取室内,只剩下直白的一问一答。
那座铁门终于开启,黎簇踉跄走出。
他眼神空洞,眼底翻着浓重的黑,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又强塞回这一具躯壳里。
脑海里的记忆还在冲撞,真假记忆,交织缠绕。他已经快分不清哪些是读取来的,哪些是他真实的记忆。
周围汪家守卫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习以为常并且对成功的笃定。
黎簇抬起涣散的眼,无意识抬头,他看见了汪栀站在不远处,她就站在光里,依旧是那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
可他知道她不是,他在那些记忆里读到了,她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鲜血淋漓的模样。
她被关在相似的屋子里,只有那平缓音频重复播放的声音,眼神死寂的模样。
她来这里好像只是为看他一眼,她对他轻轻点头示意,看着天上的太阳,带着笑说:“黎簇,今天的太阳可真不错。”
在漫长的黑暗里苦熬,要相信自己正在最接近看见太阳的时候。
见到太阳前的黎明,同样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