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边的水幕还静静横在那里。
玄宸没再阻拦,却也半步不让,稳稳护在珊瑚院前。
杨戬站在水幕外,进退两难。他看着院内安然自在的敖寸心,心里积压了千年的愧疚翻来覆去地搅。从前他在灌江口堆了满库房的祛寒灵药,自以为懂她的苦、懂她的难,可从头到尾,他连一次真正递出去的机会都不敢给自己。
如今权柄卸下,虚名抛空,他只剩赎罪这一条路可走。
他记得自己脑补了千年的画面——西海寒毒入骨,她岁岁难熬、日日畏寒。
既然没法近身说话,那便从最简单的弥补开始。
寻一株深海灵草,替她温养经脉,稍稍抵一点千年寒凉。
心念既定,杨戬纵身沉入深海。
西海水下草木丛生,处处翠色摇曳,水汽氤氲,看着样样都是灵气充沛的好东西。他这辈子熟阵法、熟天规、熟杀伐征战,唯独从未研究过花草药性。在他眼里,长得翠绿茂盛、带点水光的,通通都是养身灵草。
他挑了株看着最饱满、枝叶最鲜亮的水草,小心翼翼折下,捧在掌心。
碧绿枝叶轻轻晃动,看着清雅干净。
杨戬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稳妥。
总算没白来一趟。
他捧着这株“灵草”折返岸边,趁着水幕松动的一瞬,快步上前,低眉垂目,姿态放得前所未有谦卑。
“寸心,先前千错万错,皆是我一意孤行所致。我知晓你常年受西海寒毒侵扰,这株深海灵草可温润经脉、抵消阴寒,算是我第一分赔罪。往后日子漫长,我一一弥补。”
他语气诚恳,神色郑重。
可话音刚落,玄宸淡淡一句,直接给他当场判了死刑。
“你拿的不是灵草。”
玄宸眼神平静,拆穿得毫不留情:“这是西海蚀骨水芜,剧毒。”
“寻常仙体沾到都要阻滞经脉,溃烂皮肉,龙族水系灵根最忌此物。你拿它给寸心温养身体,是好心办坏事。”
空气瞬间死寂。
杨戬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还捧着那株翠绿水草,姿势滑稽又窘迫。
他瞳孔微缩,脸上那点郑重诚恳,一寸寸僵得彻底消失。
剧毒?
他千挑万选、满心虔诚拿来赔罪的东西,竟是专门克制她体质的毒草?
咫尺之外,敖寸心望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僵硬茫然的模样,心底半点怒意都生不出来。
过往那些憋屈、委屈、不甘,早随着千年时光散干净了。
现在看着他一本正经做错事的蠢笨样子,她只觉得好笑。
懒得开口打趣,也懒得跟他置气。
寸心指尖轻轻一抬,海面流水顺势一卷。
一道温软却利落的水浪猛地拍过去。
“哗啦——”
力道不重,不伤他根基,却足够将人直接掀飞。
杨戬连人带草,直直被冲飞数米,狼狈摔在浅滩上,衣袍湿透,满肩水花。
那株剧毒水草也被浪卷走,消失在碧波里。
他坐在水里,微微发怔。
远处云端,所有围观仙神彻底绷不住了,轰然爆发出连片笑声。
压抑半天的吃瓜情绪瞬间炸开。
梅山几兄弟更是笑得直捂肚子,一个个靠着云气,完全不顾及自家二爷的颜面。
“哈哈哈!我真的没忍住!”
“谁能想到啊!赎罪第一件事,差点把人毒到!”
“往日精明得吓人,一到寸心这儿就彻底乱套,连草都分不清!”
“自我感动千年,结果连人家忌什么都不知道,纯纯瞎忙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槽得直白又真实。
哪吒叉着腰在旁边笑,隔空喊话,句句扎心:
“杨戬,你一辈子执掌天规、审断万仙,聪明绝顶,滴水不漏。可照顾人这件事,你是半点天分没有!连花草药性都分不清,还张口闭口弥补千年?”
“你这哪是赎罪,你是过来添乱的!”
句句属实,半点没冤枉他。
天幕画面循环播放着刚才的名场面——杨戬郑重递草、玄宸淡然拆穿、一秒被水浪冲飞。

【笑不活了!最深情的认错,最致命的礼物!】

【别人送礼讨原谅,他送礼要命哈哈哈哈!】

【千年脑补大师,现实零分!】

【寸心:我在西海活得好好的,真不需要这种弥补!】

【尴尬到脚趾抠出三界宫殿!】
浅滩之上,杨戬缓缓起身。
湿衣贴身,狼狈不堪。
脸上的燥热难堪,一点点压进心底。
他终于清清楚楚意识到一件事。
他所谓的亏欠、所谓的弥补、所谓的心疼,全是他自己在灌江口独坐千年、凭空脑补出来的戏码。
他不懂她的生活,不懂她的体质,不懂她的喜好。
甚至不懂——她根本早就不需要他的弥补。
玄宸看着他狼狈沉默的模样,眼底只剩无奈。
这人执念太深,愧疚太重,偏偏笨拙得离谱。真心想赎罪,却处处做错,步步踩空。
西海微风轻拂,浪花一遍遍拍过岸边。
笑声渐渐平息,围观仙神却依旧没散去,全都默默看着岸边那个落寞狼狈的身影。
杨戬抬眸,看向云端的梅山兄弟,声音沉而笃定。
“你们随我留下。”
“从今往后,我常驻西海。千年错处,不再空谈愧疚,日日落脚做事,从头赎罪。”
梅山几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只能应声。
得,从今往后,堂堂昔日司法天神,带着一班神将,正式扎根西海,开启漫长、窘迫、还时时要被全员吐槽的赎罪生涯。
一场爆笑翻车落幕。
可谁也没想到,这仅仅只是杨戬西海赎罪社死日常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