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寒骨封城。
旧年最后一夜,整座城市挣脱了冬日的沉寂,遍地流光沸反盈天。长街灯火连绵成片,璀璨霓虹刺破沉沉夜幕,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墨色天际炸开,绚烂碎屑坠落人间,裹挟着满城喧嚣的欢呼声、笑语声,漫过街巷、漫过楼宇,衬得世间人人皆有归处,岁岁皆有圆满。
唯独傅烬的这一方庭院,是被人间彻底遗弃的死角。
风雪未歇,落雪簌簌坠落,层层叠叠掩埋了庭院的青砖、枯枝与台阶,也掩埋了所有鲜活的气息。偌大的宅子死寂得骇人,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暖意,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无人听见的呜咽,荒芜又悲凉。
他没有开灯。
整座漆黑的宅邸里,唯有客厅正中立着一盏老旧落地灯,灯泡昏黄微弱,光线干瘪又惨淡,堪堪撑开一寸狭小的光影,将周遭无边无际的黑暗衬得愈发浓稠窒息。
孤灯如豆,映雪照人。
傅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空寂的墙壁,周身落满薄雪,长发与黑色衣料浸透了寒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维持着一个僵硬凝滞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早已与这座荒芜的庭院、冰冷的长夜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没有心跳、没有情绪的冰封塑像。
茶几上,摆着一整套落满细雪的白瓷杯盏。
是从前岁岁最喜欢的那套。
软糯的奶白釉色,小巧精致的纹路,从前无数个温柔晨昏,都是她捧着这套杯子,给他温茶、热牛奶,眉眼弯弯,嗓音软糯,闹着要他陪她虚度朝夕。
可如今,瓷杯空空如也,茶水早已凉透结冰,杯壁凝着一层细碎寒霜。
人去楼空,物在人无。
他指尖僵硬地拂过杯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窜遍四肢百骸,冻得五脏六腑都发疼。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一寸一寸,缓慢又偏执,像是在触摸一场早已腐烂、彻底覆灭的旧梦。
跨年的钟声,在零点前夕轰然响起,响彻整座城池。
窗外烟花骤然盛放,极致绚烂的光亮透过窗隙挤进来,短暂照亮他死寂苍白的侧脸,照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荒芜,也照亮了他眼底从未散去的、偏执疯魔的执念。
满城喧嚣,万家团圆。
人间皆迎新岁,唯有他,困在旧年,困在过往,永世不得脱身。
傅烬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绚烂的烟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旁人看烟火迎新岁,他看烟火葬故人。
人人辞旧迎新,他独守旧人旧岁。
他抬手,将那只岁岁用过无数次的白瓷小杯,轻轻举至半空。没有温酒,没有清茶,只有满杯凛冽的寒风,和散落其中的细碎白雪。
风雪灌入杯中,凉得刺骨,寒得彻骨。
这是他独有的,跨年的祭礼。
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怜悯。
“岁岁。”
他很久没有唤过这个名字。
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常年不与人言的滞涩,被寒风磨得支离破碎,轻得一吹就散,低得近乎湮灭在满城钟声与烟火轰鸣里。
这一声呢喃,没有思念滚烫,没有痛彻心扉,只剩死寂的荒芜,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囚禁。
“又一年了。”
年年岁岁,烟火依旧。
只是世间千千万万场盛大烟火,从此再无一人,会踮着脚凑到他身边,满眼星光地和他分享热闹,再无一人,会软糯地唤他的名字,陪他共度晨昏四季。
曾经他拥有世间最温柔的烟火,最安稳的归途,最纯粹的偏爱。
是他亲手推开,亲手摧毁,亲手葬送了所有温柔。
如今万籁迎新,万象更新,人间处处是新生,唯独他,永远停在了失去她的那一天,腐烂在无人救赎的过往里。
钟声倒数,十、九、八……三、二、一。
零点降临。
漫天烟花抵达极致绚烂,而后纷纷凋零,归于沉寂。
城市的欢呼声抵达顶峰,而后慢慢回落,岁岁年年的圆满与期许,落在每一个团圆之人身上。
唯独他一无所有。
傅烬垂眸,看着杯中落满的风雪,缓缓抬手,将满杯寒凉,尽数泼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雪水落地,瞬间凝成薄冰,如同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他放下杯子,指尖微微蜷缩,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膝间。
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崩溃失态。
极致的痛苦从不会喧嚣,只会死寂沉沦。
胸腔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空落,密密麻麻的疼,钝重又绵长,将他的骨骼、血肉、灵魂尽数裹挟、碾压。他像一个罪孽深重的囚徒,在无人知晓的跨年深夜,独自审判自己,终身凌迟自己。
窗外新岁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碎雪。
旧岁落幕,新岁伊始,春夏秋冬轮回往复,人间烟火岁岁不休。
可傅烬的岁月,永远定格在了那场秋雨空城,那场生死别离。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新年,没有春秋,没有晨昏,没有暖意。
从此岁岁年年,他守着孤灯残雪,守着空宅旧物,守着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守着一个再也归不来的人。
人间全员新生。
唯他,永世沉沦,终身孤寂。
余生漫长,岁岁祭她,年年自罚。
无救赎,无归途,无圆满,无来生。
风雪终年,执念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