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滨江路的栏杆,将昨夜翻涌的晚风尽数敛去。
天光大亮时,城市褪去深夜的缱绻怅然,彻底坠入快节奏的喧嚣里。设计圈的竞标热度丝毫未减,距离最终结果公示仅剩三日,业内的讨论声愈演愈烈,所有人都默认,这次的冠军只会在傅烬与苏晚之间诞生。
苏晚一早便到了工作室。
落地玻璃窗干净透亮,阳光平铺在实木桌面上,摊开的设计图纸被压得平整,每一处线条、每一个配色方案,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打磨出的心血。
助理抱着最新修改的材质样板推门进来,语气带着难掩的忐忑:“晚姐,全网都在传傅总会内定中标,不少合作方私下找我打探,甚至有人觉得咱们这次参赛,不过是陪跑凑数。”
指尖握着绘图铅笔的动作微微一顿,苏晚抬眼,眼底早已褪去昨夜江边的脆弱酸涩,只剩下职场里的冷静清明。
她垂眸扫过图纸上那句暗藏山河与烟火的设计注解,淡淡开口:“圈内向来以实力论输赢,流言蜚语,不用理会。我们只需要做好最后的收尾,问心无愧就够了。”
话虽淡然,心底却依旧有细碎的波澜荡漾开来。
傅烬昨日那句一切各凭实力,字字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她不得不承认,那场评审会上,他的点评精准、眼光毒辣,对设计内核的通透理解,从未变过。四年时光更迭,他依旧是业内最顶尖的设计者,从未被虚名和地位磨掉初心。
可这份认可,偏偏夹杂着四年的隔阂与委屈,让她根本无法坦然释怀。
助理将样板一一摆放整齐,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晚姐,其实业内很多人都知道,四年前突然打压您、截走您所有资源的势力,根本不是傅总……只是当年消息被彻底封锁,没人敢公开提及。”
这句话,苏晚听过无数次。
四年里,零星的风声从未断绝,可每一次她都刻意回避、不愿深究。
因为一旦深究,她坚守了四年的怨恨、支撑自己熬过所有低谷的执念,便会轰然崩塌。
她轻轻放下铅笔,指尖微微泛凉:“过去了,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吗?
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在江边,那半块冰凉的龙鳞,几乎瓦解了她所有的坚持。
一上午的时间,苏晚全程沉心修改细节,反复推演设计落地的所有可能性。空腹熬到正午,胃部熟悉的酸胀钝痛缓缓袭来,和昨夜的反胃感如出一辙。
她习惯性地抬手按住小腹,咬着牙硬扛,随手拿起桌上的温水灌了两口,打算像往常一样,忍过这阵不适感。
四年独居打拼,早已练就了一身硬扛病痛的本事。
而此刻,顶层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盛景,屋内静谧无声。
傅烬指尖捏着一份尘封的旧档案,纸张微微泛黄,边角褶皱,是四年前所有针对苏晚的恶意打压记录。
四年间,他压下所有黑暗,清理了背后作祟的资本势力,抹去了所有肮脏痕迹,独自背负着所有秘密,从不对外解释一字。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傅总,苏小姐工作室今日全天加班,她依旧没有备胃药,一上午空腹工作,刚才监控看到她胃部不适,硬扛了过去。”
傅烬捏着档案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郁的冷色。
四年了。
她始终如此,执拗、倔强,从不示弱,从不麻烦任何人,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她骨子里怕疼、怕黑,肠胃孱弱,从前一点点不适都会直白告诉他,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独自隐忍所有苦楚。
“把常备的胃药,匿名送到苏晚工作室前台。”傅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心疼,“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不要让她知道是我送的。”
助理微怔,随即应声:“是。”
他太了解苏晚的性子。
若是让她知晓自己还在暗中关照她,她只会更加抵触、更加抗拒,甚至会偏执地认为,这是他居高临下的怜悯,是想扰乱她心态的手段。
四年的隔阂,早已让他们之间,连一句关心都变得小心翼翼、无比奢侈。
助理犹豫片刻,继续汇报:“还有,竞标舆论还在发酵,不少投资方施压,希望您让步,将项目名额让给其他合作方,避免舆论争议。”
傅烬抬眼,漆黑的眼眸里褪去所有温柔,只剩职场杀伐的冷硬与坚定:“竞标规则公开透明,凭设计质量定输赢,无人可以干涉。”
他可以不在乎名利,不在乎输赢,唯独不能让她四年的心血,被世俗资本随意践踏。
哪怕最后输给她,他心甘情愿。
至少,她可以凭自己的实力站在顶峰,弥补四年前所有的遗憾。
午后阳光愈发炽烈,设计圈的竞标彩排流程悄然开启,所有参赛团队统一前往市会展中心,进行公示前的最终彩排核对。
苏晚收拾好图纸与样板,驱车赶往会展中心。
偌大的展厅宽敞明亮,各个团队的设计展板依次排布,业内资深设计师、媒体记者悉数到场,气氛肃穆又紧张。
苏晚刚走到自己的展板前,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脚步声。
熟悉的清雪松冷气息悄然笼罩而来,不用回头,她便知道是傅烬。
周身的空气骤然安静几分,周遭忙碌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放轻动作,默默拉开距离,留出了两人独处的狭小小片空间。
傅烬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褪去了办公室的疲惫,多了几分清冷矜贵的疏离感。
他目光淡淡落在苏晚的展板上,视线掠过每一处细节,眸光微动。
她的设计,依旧带着当年他们约定好的模样,温柔藏山河,烟火融天地,初心分毫未改。
苏晚背脊微僵,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回头,依旧低头整理展板配件,语气平淡无波:“傅总若是来提前审核对手作品,大可不必。三日之后公示,胜负自有定论。”
她刻意拉开距离,字字句句,皆是界限。
傅烬静静看着她纤细紧绷的背影,看着她隐忍不适的细微小动作,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胃还疼?”
简单三个字,猝不及防撞进苏晚心底。
四年来,从未有人再这样直白、精准地看穿她的隐忍与不适。
她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酸涩骤然翻涌,混杂着委屈、错愕与慌乱。
她猛地回头,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与茫然。
四年前他不闻不问,四年后他一句轻声关切,凭什么轻易动摇她的心境?
“多谢傅总费心。”苏晚敛去所有情绪,眉眼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我的身体,与傅总无关。公私分明,还请傅总谨记。”
字字清晰,句句划界。
傅烬看着她眼底刻意竖起的高墙,看着她满眼的防备与疏离,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声音带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怅然:“我只是……不希望你硬扛。”
“我硬扛了四年,早已习惯。”苏晚垂眸,避开他深邃的目光,不再给他半句多余的回应。
四年风雨,她独自走过最难的路,熬过无数黑夜,如今他的关心,太迟,也太轻。
旁人遥遥望来,只看见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微妙,只当是两大顶尖对手赛前对峙、暗自较量。
没人知道,这狭路相逢的对视里,藏着四年未说出口的误会,藏着两半分离的龙鳞,藏着两份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与苦楚。
傅烬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设计展板,语气恢复了职场的清冷公正:“你的设计很好,无可挑剔。”
这是对手最真诚的认可,也是旧人最隐晦的温柔。
苏晚心头震颤,却依旧不肯软化分毫:“傅总的作品,同样是劲敌。”
三日后的公示台,输赢未知,前路未明。
两人并肩立于光影之下,咫尺距离,却隔着四年山河隔阂。
风从展厅落地窗穿堂而过,掀起图纸边角,轻轻拂过两人发梢。
旧绪翻涌,前尘暗涌,狭路相逢的这一刻,所有克制的心事、压抑的遗憾,都在无声风声里,悄然藏不住了。
彩排继续,人声喧嚣,可他们彼此眼底深处,只装得下一个跨越四年、依旧无解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