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风藏憾。岁岁缄默

走廊的穿堂风迟迟未歇，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空旷的长廊，将方才争执的余温彻底吹散。

苏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利落又决绝，一声一声，像是彻底斩断了她与陆时衍之间仅剩的牵绊。

她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苦涩与落寞，就会动摇这积攒了四年的、根深蒂固的猜忌与委屈。

楼梯间的灯光惨白冰冷，映得她侧脸愈发单薄。直至走出安静的办公楼层，踏入灯火璀璨的街道，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底强忍的湿意终于绷不住，轻轻落了一滴。

凉意砸在脸颊，转瞬化开，却凉透了整片心口。

她抬手随意拭去，指尖带着刺骨的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各行其路，互不相干。

方才脱口而出的狠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话说出口的瞬间是极致的痛快，可褪去那股冲动的怒意，剩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酸涩。

没人天生愿意耿耿于怀。

谁又会愿意，对着年少时并肩看过晨光晚风的人，步步设防，次次对峙。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翻涌，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尘封多年的细碎画面，顺着晚风悉数浮现。

年少初识的盛夏，蝉鸣聒噪，梧桐叶落满长街。那时的傅烬，还没有如今这般疏离冷漠，眉眼温柔，永远会下意识护着莽撞的她。她画错图纸懊恼沮丧时，是他俯身替她修改，耐心安抚；她比赛紧张忐忑时，是他站在台下，遥遥朝她比出安心的手势。

他们曾是旁人最羡慕的知己，是彼此前路最坚定的同行者。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四年前那场无端被替换的选拔？是无故失窃的整箱画作？还是一次次本该属于她的机遇，次次落空、次次为他作嫁的巧合？

次数多了，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旁人的流言、圈内的偏袒、一次次落空的期待，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困住。久而久之，曾经所有的温柔暖意，都被接连的遗憾消磨殆尽，只剩下猜忌与隔阂，横亘在两人中间。

苏晚放慢脚步，抬头望着街头闪烁的霓虹，眼底一片荒芜。

她从没想过要和他对立。

是现实推着她，不得不步步后退，不得不竖起满身尖刺，防备那个曾经最信任的人。

……

顶楼长廊，依旧是方才的模样。

落地窗大开，夜风肆意穿梭，卷起落地窗帘边角，簌簌作响。

傅烬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静静伫立在原地，脊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孤寂。

苏晚决绝离去的背影，深深烙印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空旷的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争执的声音，没有了她带着委屈与锋利的质问，却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缓缓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那些委屈、无力、苦涩与隐忍，尽数被藏在漆黑的瞳孔深处。

四年。

原来她真的误会了他整整四年。

四年里，她把他所有的守护，都当成了算计；把他所有的退让，都当成了碾压；把他所有的身不由己，都当成了处心积虑的阻挠。

他一直以为，时间会慢慢澄清一切。

他以为那些暗处的风波、那些行业的黑幕、那些针对她的恶意，只要他一一挡下，只要她安稳顺遂，就足够了。

他从不愿让她沾染半分圈内的肮脏，不愿让纯粹热爱艺术的她，被人情世故、利益纷争裹挟。所以所有的风雨他独自扛下，所有的骂名与误解，他尽数承接。

他以为只要她前程似锦，所有的缄默与委屈都值得。

可到头来，他护了她岁岁安稳，却偏偏弄丢了她。

傅烬缓缓抬手，指尖抵在眉心，轻轻按压，骨节泛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在这一刻悉数翻涌而上。

四年前的市级选拔，从来不是他授意替换名额。是业内老牌前辈为了提携后辈，暗箱操作调换了人选，彼时刚站稳脚跟的他，人微言轻，硬碰硬只会让对方彻底封杀初出茅庐的苏晚。

他连夜周旋，顶撞提携自己的前辈，耗尽人情人脉，硬生生废掉了那场违规的结果，只是为了保住她日后参赛的资格，不让她被圈内资本针对。

可这些弯弯绕绕的肮脏博弈，他不能告诉心思纯粹的她。

他怕她知道行业的黑暗，怕她一腔热爱被世俗磋磨，更怕年轻气盛的她冲动对峙，落得满身伤痕。

于是他选择缄默，独自扛下所有风波，任由外界传出“他偏袒熟人、打压同辈”的流言，也任由她一点点误会自己。

还有那场失窃的画展作品。

那是她筹备半年的心血，是她满心期许的首场个人画展。作品失窃的深夜，得知消息的他，放弃了自己重要的商务对接，调动所有资源连夜追查。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在一个废弃仓库找回了所有画作。

彼时画展已然被迫取消，舆论已然发酵，所有人都以为她的作品彻底遗失，她的首场画展彻底作废。

他找回画作之后，悄悄妥善修复、精心收纳，本想等时机成熟，为她筹办一场更好、更盛大的画展，弥补她当年的遗憾。

却没等来解释的机会，先等来了她彻底的疏离与戒备。

还有那次实习名额。

面试第一的成绩毋庸置疑，落选的真相，是企业高层早已内定人选，她不过是被拉来凑数的幌子。他得知内情后，数次沟通交涉，甚至放弃了自己与该企业的长期合作资源，终究没能扭转既定结果。

他能护她一次两次，却挡不住整个行业根深蒂固的人情规则，挡不住无数藏在暗处、针对新锐新人的恶意。

他拼尽全力，也终究有护不住她的时候。

可所有的无能为力，在一次次结果的堆叠下，全都变成了他蓄意为之的证据。

风声穿堂而过，凉得刺骨。

傅烬缓缓抬眼，望向苏晚离去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

他从不后悔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唯一后悔的，是当初太过自负，以为沉默守护就是最好的成全，却忘了年少的心动与信任，最经不起经年不解释的猜忌。

有些误会，一旦生根，便是岁岁沉埋。

有些隔阂，一旦成型，便是咫尺天涯。

方才她字字泣血的质问，句句属实，件件都是她耿耿于怀的伤疤。

而那些她看不到的真相、他未曾言说的守护，终究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轻易抹平的沟壑。

今夜寒霜对峙，撕破了表面平和。

旧隙沉埋，新伤叠加。

从此往后，职场相逢，只剩针锋相对。

昔日并肩的温柔，尽数作废，只剩岁岁缄默，岁岁遗憾。

走廊尽头的月光清冷洒落，落在他孤挺的身影上，将那一抹孤寂，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