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在神机阁待了一整夜。
诸葛亮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矮几对面那张坐垫让给了他,自己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闭着眼,手指搭在膝头,像一尊入定了的玉雕。
阁中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李白靠在墙上,眼睛一直睁着。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浅金,长安城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远处的屋脊线条在薄雾中渐渐变得清晰。
手边搁着那只空剑鞘,指腹搭在鞘口上缘那道被磨得光滑的弧形上,整夜没有移开过。
天亮之后,他从神机阁出来,穿过晨雾未散的窄巷,拐上了朱雀大街。
街面上行人尚少,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正从城门方向往里走,筐里装着带露的青菜。他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晨光,照在门槛内侧那块砖地上。
砖地上有一张纸条,被一块小石子压着,纸角在晨风中轻轻翘动。
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只有六个字,笔迹利落刚硬,收笔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棱角:“南门等我,花。”
李白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没有推院门进去,转身朝南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南门外,晨光正从城楼上方斜照下来,在官道入口处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一队骑兵已经在路边列好了队形,大约三十余骑,马匹是清一色的枣红战马,鞍具和辔头都带着长城守军的制式铜扣,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每一匹马的侧面都挂着箭袋和短弓,骑手们身着轻甲,甲片边缘有被风沙磨出的细痕,但整体干净利落。
为首的那匹黑鬃马上,坐着一个穿赤色软甲的女子。
花木兰正在低头调整马鞍右侧一只皮囊的带扣,感觉到有人走近时抬起头来。
她的头盔挂在前鞍的铜钩上,没戴,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额角那道旧疤在日光中泛着浅淡的银色。
看见李白走过来,她的目光先扫了一眼他腰间那只空剑鞘,然后移到他脸上,看了两息。
“上马。”
她朝身后一匹空着的战马抬了一下下巴。
那匹马已经备好了鞍,辔头被一个亲兵牵着,鬃毛在晨风中轻轻抖着。
李白站在马旁边,抬手拍了拍马脖子,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皮毛停了一下。
他说:“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花木兰没有立刻回话,她从黑鬃马上翻身下来,三步走到李白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第二句话在心里组织完,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一下不重,但也不轻,带着一种“你再跟我啰嗦一句我就把你绑在马背上”的干脆。
李白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偏过头来看她,脸上那层几天来几乎没有变过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石子打出了第一圈波纹。
“闭嘴。”花木兰收回手,重新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马蹄在官道上踏了两步,扬起一小片干燥的黄土。
她低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李白,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压着一种被风沙磨了很多年的粗粝:“你要死可以,先把神女的麻烦解决了再死。现在死,你连她人在哪儿都够不着,闭得上眼?”
李白站在马旁,仰头看着她。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赤甲的边缘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轮廓线。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身上马。
动作依然利落,右脚踏进马镫、左手拉住缰绳、腰身一拧便稳稳地坐了上去。
上马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缰的手,指节上那些噬魂锁留下的灼痕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
他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抬头望向西北方。
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云翳,和别处不同,更沉,更厚,像有一面巨大的墙正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移动。
花木兰没有再多说,她扬了一下马鞭,鞭梢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