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二)

李白听着，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过了很久，他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声音哑得更深了一些，晨光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那怎么办？”

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像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用的地方，“你又不能走，又不能留，又不能出手。你该怎么办？”

王昭君偏过头来看他。

她看见了他的脸，他眼底的那些红丝，他眉骨下方那一层因为熬夜而微微发青的倦色，他垂落下来的碎发末端因为一夜的辗转而微微翘起的样子。

她看见他眼底有一层她已经见过几次、但这次格外清晰的东西，他在急。

他嘴上问的是“你该怎么办”，可他眼底写的是“我该怎么办”。

那里面有一层她从未在任何凡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些跪在冰原上向她祈愿的人，眼神里多是敬畏、哀求、仰望，是希望她从高处施舍些什么。

可此刻李白看向她的目光里，是被问题困住之后、替她走投无路的焦灼。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块什么东西被那双眼睛里的温度照着了，边缘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变得柔软。

那是一种她沉睡万年也未曾体验过的陌生感受，像一株扎根于万年冻土的铁线莲，头一次感觉到地气回暖，那暖意从土壤深处一寸一寸往上渗，顺着根须蔓延、浸润、熔化一层她早已忘记自己身上还有的东西。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线：“你在为我着急？”

李白被她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口打了一个转之后又退回了胸腔。

他梗了一下脖子，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像在认真地研究那片树皮上的纹路走向和苔藓斑块。

声音从微微侧过去的那半张脸的方向传出来，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种被他努力压平却仍然微微翘起的弧度：“我……替你想想办法而已。”

王昭君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一道门，正在缓慢地、不可挽回地，被什么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重新看向院子里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多了一层他听得出来的、轻轻落定了下来的东西：“不会太久的。我会想想，该怎么在不动神力的情况下……稳住寒霜之心。”

李白坐在门槛上，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但他的肩膀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松了那么一线，像一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虽然那根弦还没有彻底松开，但至少它不再是一个人的重量了。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等得起。

他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晨光正从他们肩头缓慢地爬上来，像一层正在变厚的金色绒毯，把他们脚边的那一片门槛都烘得暖融融的。

远处有早起的摊贩正在支开铺面的门板，木板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长安城又一个黎明正在落定，它的烟火气正在慢慢地漫过屋檐和街巷，铺盖在这座即将落雪的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