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机阁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斜斜地灌下来,在两侧高墙之间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把墨蓝色的楼身和灰砖墙的缝隙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状。
那辆黑漆马车还停在巷底,深灰色的骏马低头在墙根处嗅着什么,尾巴偶尔甩一下,打破了巷中极安静的气氛。
李白走在前面,他的脚步节奏正常,不紧不慢,但他没有再说话。
王昭君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步伐依然稳而轻盈,同样沉默着。
车帘被掀开又放下,马车重新启动,沿着那条窄巷缓缓向外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弹跳又逐渐消散。
出了巷口,上了朱雀大街之后,阳光重新宽阔起来。
街面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不少,有几个小贩正推着车沿街叫卖,烤红薯的香气从铁皮炉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和炸油饼的热气在空气中互相缠绕。
李白从车帘缝隙里看着那些摊贩,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手从铺面里走出来的妇人,看着那些倚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那道天罚落下来,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过今夜。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
马车在院门外停住了。
李白下车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动作如常。
他推开院门,侧身让王昭君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合上了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半面,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暖而安静。
李白走到树下的石凳前坐了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搁在腿边,然后朝天空吐出了一口气,像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全部清出来。
“天罚很厉害吗?”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甚至尾音里还带着一丝被日光晒软了骨头似的笑意,“比你那个寒霜之心还厉害?”
王昭君正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她没有走进院子中央的阳光中,而是停在了那片阴凉和光线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被日光照着,半边身子笼在暗处。
她看着李白,他坐在石凳上,歪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剑柄上,姿态松散得像一条被晒暖了的蛇,连眼皮都半阖着。
但她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凸着,像在握一件他还没有松开的东西。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走下了台阶,走进日光中,走到他面前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她的脚步落在院子里积了一层细尘的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响。
她停住,站定,开口说:“李白,我若走了,你会怎样?”
李白的眼皮没有抬。他仍然半阖着眼,脸微微仰着朝向日光,像一个正在被阳光哄得快要睡过去的人。
“我会怎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在咀嚼一个他不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继续喝酒、写诗、逍遥快活。偶尔去醉仙楼蹭几顿花账,被刘掌柜追着骂两条街。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嘴上厉害,但每次要账都要漏掉半壶。再跟花木兰写信,问她长城那边又起了什么新鲜的风沙。”
他嘴角弯了弯,像在说一段他早就想好了的轻松说辞,把最后一个词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纸屑被风吹起来又悠悠地落回地面,“逍遥快活。”1
作者大大,这章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