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好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脸,把朱雀大街的石板路面烤出了一层温热的、干燥的土腥气。
李白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条被日光泡软了脊骨的懒猫在街面上慢慢地踱。
王昭君跟在离他约莫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只初入陌生山谷的动物在辨认每一处陌生的轮廓。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形状、颜色和气味正从四面八方朝她涌过来,密密的,暖暖的,和北境那一片苍白的沉默完全不同。
李白在一根粗木杆下停住了脚步。
木杆顶端挂着一束扎成草把的干稻草,稻草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琥珀色糖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圈光晕,像被串在一起的红色小灯笼。
“东市。”李白偏了偏头,朝那根草把努了努嘴,“全长安最好吃的冰糖葫芦就在这儿。你等着。”
他朝那摊主走去,扔了两文铜钱在摊面上,从草把上抽了两串红得透亮的冰糖葫芦回来。山楂串被一层薄而脆的琥珀色糖衣裹着,他递了一串到王昭君面前,“拿着。”
王昭君低头看着那串东西。
山楂果红得发亮,糖壳硬而透,在光下折出细碎的反光。
她从没见过这种把果实串在竹签上、外面再裹一层透明硬壳的做法。
北境的果实在冰封之前就落尽了,剩下的只有枯枝和苔藓。
她伸出手,手指捏住了竹签的末端,动作带着一种不熟练的犹豫,像第一次握笔的人不知该用多大力气。
竹签在她的指缝间微微倾斜,山楂串在重力的作用下轻轻晃了两下,糖壳磕到她的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李白已经咬了一口自己那串。
糖壳在他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紧接着是山楂果肉被嚼碎时发出的闷响。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朝她抬了抬下巴,含糊道:“你咬——连着糖壳一起咬,别怕酸。”
王昭君看了看他咬过的断面,糖壳的裂口参差不齐,边缘还挂着碎末,山楂果肉的切面露出一圈浅黄色的核。
她举起来凑到唇边。
咬下去的动作笨拙,她的门牙先碰到了糖壳的表面,脆而硬,那层透明的琥珀色糖衣在她的齿间碎开了,先是甜的,那甜味从舌尖扩散开来,像一小团被日光晒化的蜜糖在嘴里滚过。
但紧接着,山楂的酸味就从糖壳碎片底下涌上来了,那酸味来得快且锐,像一道细流从舌根猛地蔓延到两颊,她的腮帮子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眉头在那一瞬间拧了起来,眉心出现了一道极细的、不常出现的竖纹,嘴唇也微微抿紧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李白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心上,没有移开。
但紧接着,那层锐利的酸味正在慢慢散开。
山楂被嚼碎之后,果肉中的酸甜在唾液中重新调和,先锐后柔、先薄后厚、像一层接一层缓缓展开的波浪。
残余的糖壳碎片还在舌面上缓慢融化,一点一点地渗出最后那层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