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猛地坐起来,冰室的温度在她坐起的瞬间骤降了三度,冰壁上结了一层新的薄霜,从她周身向外扩散出一圈白雾。
冰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面冰镜。
她的呼吸比方才快了一些,不是快到能被称为急促的程度,但比她万年不变的呼吸频率快了那么一点,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还在余震中细微地抖着。
她活了万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她的身体不属于她自己了,她的意识会在她闭眼的时候自动回放一个凡人的面孔,她的呼吸会被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打乱节奏。
掌心有一小片皮肤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点,那是刚才递令牌的时候李白的手指碰到过的地方。
她攥了攥拳,把那片温度攥进指缝里,但它没有消失,反而在她的攥握下变得更加明显,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炭火埋在她的血肉中。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活了一万年,见过了凡人的喜怒哀乐,见过了他们爱、他们恨、他们求而不得、他们得而复失。
她无法安眠,坐在冰台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冰壁外的天色从暗蓝变成灰白,再变成透着晨光的淡金。
天亮的时候,王昭君从冰台上站起来,她走到冰谷的主室。
青莲的残光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温柔,池水清澈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池底莲根缠绕的蓝色晶石表面那些裂缝正在进一步弥合,速度虽然缓慢,但方向是好的。
韩信站在莲池对岸,背靠着冰壁,像一整夜都没有移动过位置,见昭君走出来,微微直了直背。
他没有问“神女昨夜可安眠”,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停留了极其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但他没有说。
王昭君在莲池边站定,望着水面上的青莲倒影。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韩信。”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尾音拖得略长,像在斟酌措辞的间隙里给前一句话续了一个句号。
“你说青莲择主必有天意。你凭什么这么说?”
韩信微微垂眸,声音平稳如常:“青莲在冰谷沉睡了千年,从未对任何活物有过反应。那一日,它嗅到那个凡人的血,便从枯死中活转过来,将根须扎进了他的魂魄深处,一息之间便定了主从。这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神女应该比属下更清楚,上古神植不会随意认主。它们择主,凭的是魂魄的底色是否与它们同源。那个凡人体内有什么东西,让青莲认出了他。”
王昭君没有接话,她望着青莲,水面的倒影微微晃动,把她冰蓝色的眸子揉碎成了一池细碎的波光。
她想起那一日她探入李白体内时看到的东西,那缕微弱的、已经快散尽的魔道血脉残余,那抹暗紫色的、属于某个久远时代的印记。
她看不清那印记的来历,但她看到了它的形状——一朵花。
一朵小小的、颜色极淡的青色莲花,印在他血脉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几乎要被他的凡人血脉稀释殆尽,却依然倔强地留着一个轮廓。
那朵青莲的形态,和她面前池中的这一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