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因为他感觉不到冷。
三天三夜那种一寸一寸把骨髓掏空的冷,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肺腑、拧干了每一滴温度,然后他坠进了谷底,风在耳边啸叫了很长时间,最后一声重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之后什么都没了。
没有了风雪,没有了酷寒,甚至连光都没有,只有一种通体的虚无包裹着他。
他模模糊糊地想:原来人死之后是这种感觉。倒也……不算太糟。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芬,带着些微的湿润和暖意,像在某个早春的午后推开了一扇紧闭了整个冬天的窗。
李白趴在一层松软的苔藓上,把脸贴着那层青绿吸了好几口气,才敢慢慢撑起胳膊抬起脑袋。
这一撑,他就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看见某种洞穴或裂缝,他跌下来的高度足以把骨头摔碎,但身下的苔藓垫得极厚,像刻意铺设在谷底的软毡。
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头顶十几丈高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裂缝透进来天光。
他大概是先砸在了几层凸出的岩架上缓冲了坠势,最后才滚落进苔藓里,否则以那高度和速度,此刻他已经是一滩冻肉了。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随手拼了回去,动一下便吱嘎作响,但居然一块没断。
他趴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来坐起。
上方是冰壁,两侧是冰壁,连脚下覆盖苔藓的岩石底下都透着冰的纹理。
这是一条冰谷,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冰原表面撕裂开来的一道口子,深达数十丈,窄处仅容三人并行。
这谷底和谷上却完全是两个世界——谷外的风雪让万物冰封,谷内却温润如春,甚至有一层薄薄的暖雾从谷道深处涌上来,拂在脸上是湿漉漉的、带着土腥气的暖。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紫黑色褪了大半,手指恢复了些微血色,冻伤的边缘正在起一层细密的水疱,痒和痛交替着往上涌,血脉在重新流动。
他把自己身上结冰的外袍扯下来拧了一把,居然拧出了水。
他扶着冰壁站起来,沿着谷道往里走。
走了大约百来步,谷道忽然开阔,如同瓶口到瓶腹的转折,两侧的冰壁猛地退开数十丈,头顶的裂缝也豁然展宽,洒下来的天光经过冰层的折射,在谷底投下一层淡蓝色的柔光。
他一眼便看见了池子。
那是一方大约三丈见方的莲池,池水清澈见底,底部的砂石是一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像被日光晒透了的河滩。
池面漂浮着几片枯荷的残叶,墨绿泛黄,边缘蜷曲如焦纸。
水面上方缭绕着一层极薄的白雾,李白伸手探了一下,那雾气竟是温热的。
他把整个手掌浸进池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这三天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还是活物。
他蹲在池边,拿水洗了把脸,洗去冻伤后渗出的黄水和结痂,又捧了两口喝下去。
水甘冽微甜,毫无腐气,显然有活水源头在地下不停置换。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池中央那株枯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