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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交割,生命失重

光阴典当行

陆星辞离开当铺后直奔医院,连夜办理缴费,手术安排在三日后。母亲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握住他的手,问钱从何处得来,少年只谎称是远方亲戚资助,不敢吐露当铺半分分毫。

手术顺利推进,重症逐步好转,可陆星辞清晰察觉到身体细微的变化。

从前他跑上几层楼梯毫不费力,如今走几步路便心慌气短,傍晚容易疲惫,眼底时常漫开一层淡淡的灰雾,像是有什么鲜活的东西,从身体里缓慢抽离。他清楚,这是典当十年寿命的代价已经开始生效。

母亲脱离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有人轮流照看,陆星辞腾出空闲,如约去往深巷的光阴当铺还债。

再次踏入巷子时雨停了,潮湿青石板映着两侧灯笼红光,木门虚掩,推门而入,依旧是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氛围。沈砚坐在柜台后,低头整理堆积如山的旧契约,长长的睫毛垂落,隔绝所有外界动静。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来了。”

“老板,我来打杂。”陆星辞环顾铺子,不大的空间,两侧高大木柜塞满封存光阴的琉璃瓶,每一只瓶中漂浮着各色光絮,对应不同人典当的岁月。有的金光耀眼,是少年青春;有的暗沉浑浊,是晚年疲惫;还有细碎微弱的白光,是短暂的陪伴时光。

沈砚抬手指向角落:“清扫地面,擦拭柜面,整理契约卷轴,天黑之前做完便可。每日抵半日典当光阴,你一共典当十年,需要连续在此消磨近二十年日夜,才能完全赎回。”

陆星辞没有怨言,接过墙角抹布默默干活。铺子里常年阴冷,没有暖气,他单薄的身子偶尔发抖,却依旧仔细擦拭每一处积灰角落。沈砚看似专注翻看文书,余光却始终落在少年身上。

他能清晰看见陆星辞身上流失的光阴刻度,一道浅淡灰纹缠绕少年手腕,随着时间一天天加深,那是十年寿命被剥离的印记。但凡典当光阴之人,身上都会生出这类印记,印记越深,生命力损耗越重。

中午时分,陆星辞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他出门前只啃了半个冷馒头,舍不得多花钱。沈砚见状,从柜台下取出一碟温热糕点,推到他面前。

“不用记在工钱里。”不等少年推辞,沈砚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当铺长久不见生人,多一点活人气也好。”

陆星辞愣了愣,低声道了谢,小口吃起桂花糕。糕点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日紧绷的心绪难得松弛片刻。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忍不住好奇打量满柜琉璃瓶,忍不住发问:“老板,这些瓶子里,都是别人典当的时间吗?”

“是。”沈砚点头,“有人典当五年青春换荣华富贵,到头来中年疾病缠身;有人典当二十年寿命,只求见逝去亲人一面;还有人典当与爱人相伴的岁月,换一世权势,终身孤身。所有交易,等价交换,没有例外。”

陆星辞听得心头发沉,指尖轻轻抚过一只漂浮灰暗光絮的琉璃瓶:“典当出去的时间,还能还给他们吗?”

“除非有人自愿赠予光阴抵消,或是典当者耗尽余生前来偿还。但多数人拿到所求之后,再也不愿踏足这条巷子,任由自己的光阴永久封存在此处。”沈砚话音落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陆星辞沉默良久,低头看着自己手腕若隐若现的灰纹。他不后悔救母亲,只是一想到往后三十年的人生都要承受生命力流失的痛苦,难免心生怅然。

傍晚收拾完毕,陆星辞准备离开,沈砚忽然叫住他,递来一件厚实棉质外衫:“巷子入夜寒凉,下次过来披上,加重寒气会加速你身上光阴印记蔓延。”

少年捧着温热外衣,抬头看向柜台后的男人。沈砚依旧神色冷淡,可递出衣物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与自己皮肤相触。陆星辞隐约察觉,这位活了不知多久的当铺老板,看似冷漠疏离,心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走出当铺,晚风微凉,身上裹着带着淡淡墨香的外衫,手腕上那道灰纹,好像浅浅淡了一丝。陆星辞回头望向巷深处亮起的灯笼,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只要有空,就一定来这里慢慢偿还属于自己的十年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