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老城区特有的油烟味,往夏添的领口里钻。她攥着皱巴巴的三块钱,指节都捏得发白,刚转过巷口,就听见家里摔东西的声音。
“赔钱货!又死哪里去野了!让你买个酒买一下午,我看你就是故意想气死我!”
夏添的脚步顿在原地,后脊的凉意瞬间压过了额角的汗。她中午放学被自行车被人偷了,路上又碰到张奶奶摔了扶回家,所以耽误了点时间,哪想到刚进门就撞上父亲喝多了撒酒疯。
酒瓶“哐当”砸在她脚边,褐色的液体溅了一裤腿。夏添低着头没说话,默默把攥了一路的两块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我问你话呢!你聋了?”男人的拖鞋踹在她肩膀上,夏添没站稳,手心按在碎玻璃上,瞬间冒出一排血珠。
她咬着唇没吭声,把碎玻璃拢在手里扔去垃圾桶,转身就往自己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走。身后还在骂骂咧咧,无非是说她妈走得早,没人教的东西就是没用,将来也是和她妈一样的短命鬼——一个肮脏的东西。
夏添关上门,把那些污言秽语都隔在外面,才敢松开手,手心的血已经蹭得满手都是。她爬到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放着妈妈唯一的一张遗照,还有半盒碘伏。
她对着照片擦了擦眼泪,刚拧开碘伏的盖子,就听见窗户被轻轻敲了两下。
夏添愣了愣,她家在一楼,窗外就是巷子里的那条死路,平时根本没人来。她擦了擦脸走过去掀开窗帘,就看见窗外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头发是浅栗色的,眼尾有点上挑,皮肤白得像在发光,正是他们年级那个常年考第一的林晓冬。
夏添脑子“嗡”的一声,连忙想把窗户关上。她这副样子,头发乱七八糟,手上还流着血,屋里全是父亲刚才摔东西的狼藉,她不想让对方看见,太丢脸了。
可林晓冬的手先按在了窗框上,她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根冰棒,抹茶味的,化了的水顺着棍往下滴。
“我路过,才发现我来了,这个吃不了了。”她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把冰棒从窗户缝里递了进来,“还有你的数学卷子昨天我看了一下,最后一道大题步骤错了,给你整理了思路,在包里。”
夏添攥着窗帘的手紧了紧,她和林晓冬其实不熟,就是上周在学校楼梯间摔了一跤,把刚买的习题册散了一地,林晓冬帮她捡的时候,看见她上面错了大半的题,于是作为对方的好同桌,之后就总有意无意地给她喂题,努力的拖着她严重偏科的成绩。
她知道林晓冬是有钱人家里的孩子,听说爸爸是外国人,妈妈是大学教授,住在市中心的大别墅里,平时上下学都有车接,今天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种老巷子里来。
“我……我不要。”夏添的声音有点哑,往后退了半步,“我钱不够,下次,给你冰棒钱行吗?”
林晓冬皱了皱眉,直接把冰棒塞到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里“不缺钱。”冰凉的触感一下子传了过来。她抬眼看见夏添手心里的血,眉峰蹙得更紧了,从书包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从窗户递进来。
“我也不要你钱。”林晓冬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酒水的裤腿上,顿了顿,又把自己手腕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递进来,“我下周要参加物理竞赛,缺个陪练,你英语好,帮我整理竞赛的英语真题,这些就算报酬。”
夏添捏着手里的冰棒,甜丝丝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她长这么大,除了早已去世的妈妈,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少女的外套上还有淡淡的橘子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得和这个破巷子格格不入。
她刚想说话,就听见外屋父亲的脚步声往这边走,嘴里还在骂她关着门是不是在偷偷摸鱼。夏添的脸瞬间白了,连忙想把沈漾推走,“你快走,我爸他——”
话还没说完,房间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男人赤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看见窗户边站着的林晓冬,又看见夏添手里的冰棒和外套,眼神一下子变了。
“好啊你个小贱人!我天天供你吃供你喝,你倒好,学会往家里带不三不四的人了?还收人家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男人一边骂一边冲过来,抬手就要往夏添脸上扇。夏添吓得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巴掌,反而听见沈漾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夏添猛地睁开眼,看见林晓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窗户翻了进来,站在她身前,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沈漾的胳膊抬着,挡住了男人挥下来的手,夏添眼尖,看见她挽起的校服袖子下面,胳膊上居然有好几点淡粉色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拦他,随即更怒了,另一只手抄起门口的扫把就往对方身上砸。
“哪来的小杂种敢管老子的家事!我今天连你一起打!”
夏添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想都没想就往沈漾前面扑,可林晓冬的动作比她还快,侧身躲开扫把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打的110界面。
“我会报警,故意伤害,最少拘留十五天,你要是想留案底,尽管动手。”林晓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眼神冷得吓人,“你刚才说的话,我也都录下来了,到时候正好一起交给警察。”
男人举着扫把的手僵在半空,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骂骂咧咧地说算你们走运,转身就摔门出去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等林晓冬走了再收拾夏添。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棒化了的水滴在地上的声音。夏添看着林晓冬胳膊上被扫把蹭到的红印,鼻子一下子酸了,“你……你干嘛进来啊,他打我的话打两下就过去了,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林晓冬没说话,拉过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冰棒塞进她嘴里,然后拿起碘伏,仔细给她擦手心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棉签碰在伤口上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
“你有手机吗?以后他再打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沈漾擦完药,给她贴了个创可贴,抬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下个月就满十七岁了,马上也过年了。我家那边有个空房子,等我搬过去,你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夏添嘴里的抹茶冰棒有点苦,但却很甜。她看着林晓冬认真的眼神,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拼命点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在这个泥沼里了……
窗外的风一吹,林晓冬放在窗台上的书包掉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哎呀!”夏添立即弯腰去捡,递给了对方,清清亮亮的声音随风飘荡“林晓冬,你的书包。”夏添的眼睛看着她,林晓冬也对上那枚黑得深邃的眼眸“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高二六班学委林晓冬”
“高二四班艺术委员夏添”
夏日蝉鸣不绝,冬日人间仙境,冬日等着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