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年七岁,住在南方连绵大山里最偏的梧桐村。
村子四面环山,泥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打滑。
家家户户都是黄土院墙、青灰老瓦,我家也不例外。
低矮的土坯房一共两间,一间卧房,一间灶房。
院子角落搭着鸡棚,种着一畦青菜,一棵老枇杷树。
这就是我从小到大全部的天地。
自打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奶奶。
爸妈在千里之外的沿海工厂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
村里人都说我是留守儿童,可我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清晨睁眼是奶奶佝偻的背影,傍晚归家是奶奶唤我吃饭的声音,日复一日,岁岁年年。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蒙着一层灰青色的雾,灶房里就响起了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硬板床上爬起来,单薄的旧布衣套在身上,脚步轻轻走到灶房门口。
奶奶背对着我,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干瘪的发髻,脊背弯得厉害,
手里握着烧火钳,往土灶里添干柴,
烟火裹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眯起。
“囡囡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奶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沙哑温和,带着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粗糙质感,温柔得像院外缓缓吹过的山风。
我攥着衣角,小声应着:“奶奶,我睡不着,我帮你烧火。”
“不用不用,地上凉,你站远些,别蹭一身灰。”
奶奶连忙摆手,手里不停搅动锅里稀稀拉拉的玉米粥,
“粥马上就熬好了,今天就吃玉米粥配腌萝卜,委屈我的小囡囡了。”
我摇摇头,快步走到她身边,蹲在灶膛边,
小手主动拾起旁边干枯的松针,往火堆里送。
火苗舔舐着柴木,暖融融的温度裹住我微凉的身子,
我仰着头看奶奶:“不委屈,跟着奶奶吃什么都好。”
我们家穷,没有白面馒头,没有香甜糕点,
一年四季主食都是粗粮玉米、红薯、糙米,咸菜腌菜是桌上唯一的菜。
村里别的孩子偶尔能吃上糖果、白面馍,我从来没吵着要过。
我知道奶奶难。
奶奶今年五十八,腿脚早年下地干农活落下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家里几分薄田靠她一个人打理,喂鸡种菜、洗衣做饭,所有活计全压在她瘦弱的身上。
爸妈在外打工,寄回来的钱不多,除去家里口粮、买药钱,一分余钱都剩不下。
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得奶奶苍老的面容柔和几分,
她垂眸看着我瘦弱的小脸,伸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我的额头,
叹了口气:“我们囡囡懂事,从小就乖,从来不闹脾气。”
“我不想奶奶累。” 我抿着唇,声音软软的。
“是奶奶没用,让你跟着受苦了。”
奶奶眼眶微微泛红,收回手搅动铁锅,
“等你爸妈秋收回来,就给咱们囡囡带好吃的,带新衣裳,还有新本子、新铅笔。”
提到爸妈两个字,我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攥着松针的小手骤然收紧。
这是我一年到头最大的盼头。
一年两次,秋收、过年,爸妈会背着大大的帆布行李包,从遥远的城里赶回来。那是我一年里最开心的日子。
“奶奶,爸妈今年真的会回来吗?” 我仰着小脸,满眼期盼。
“回来,肯定回来。” 奶奶笑着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爸爸前几天往村里小卖部打了电话,说秋收农活忙完,就动身回家,陪咱们囡囡待半个月。”
我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甜滋滋的。
村里的留守儿童不少,可我见过好多小孩的爸妈,一年只回一次家,还有的好几年不回来。
可我的爸爸妈妈不一样,他们每年都会准时回来,每次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多东西。
有城里甜甜的奶油糖,有包装好看的水果饼干,有碎花连衣裙,有带卡通图案的作业本,还有村口小卖部根本买不到的塑料玩具。
隔壁王婶家的小宇,每次都羡慕我,说我爸妈最疼我。
粥熬好,奶奶盛出两碗稀薄的玉米粥,切了一小碟腌萝卜干,祖孙俩坐在院中小木桌旁吃饭。
风掠过枇杷树,落下几片嫩绿的叶子,山间鸟鸣清脆,日子清贫,却安安静静。
我小口喝着粥,忽然开口:“奶奶,我昨天又去村口老柏树下等了。”
奶奶拿筷子的手一顿,看向我:“又去等了?傻囡囡,还没到日子呢。”
“我就想去看看。” 我低头扒拉着粥,声音轻轻的,“那棵柏树底下,是爸妈上次下车抱我的地方,我坐在石头上等,说不定就能早早看见他们。”
每年父母归家,村口那棵百年老柏树下,就是我们碰面的地方。
我从七岁记事开始,年年都守在那里。
奶奶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声音轻缓:“快了,再等二十天,他们就回来了。
咱们囡囡再忍忍,好不好?”
“好。” 我乖乖应声。
我不懂大人世界里务工谋生的辛苦,不懂千里奔波的不易,
我只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
他们每次回来,眼里都是我,会抱着我,宠着我。
我没有新衣、没有零食、没有玩具的日子都没关系,
只要他们回来,我就是整个梧桐村最幸福的小孩。
吃完早饭,我主动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清洗,
又拿起墙角的扫帚,安安静静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奶奶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打理菜地,临走前再三叮嘱我。
“囡囡,在家乖乖待着,别跑远,别去河边玩水,知道吗?”
“知道啦奶奶!” 我站在院子里,乖乖应声。
奶奶背着佝偻的背影走出院门,泥土路上身影渐渐走远。
我握着扫帚,望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滚烫又真切的期待。
彼时的我,七岁,身在安稳小院,拥着至亲奶奶,盼着归家父母。
我以为这样平淡温暖的日子,会岁岁年年一直延续下去,我以为我的幸福,永远不会碎掉。
我从未想过,不过一年光景,我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期盼、所有属于孩童的幸福,会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