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 雁

独孤雁比银玉澜大七岁。

银玉澜是在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清毒结束后独孤雁坐在石壁下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一些的青色纹路。银玉澜在她旁边蹲下，在石面上把药草摆好顺序，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几岁了？”银玉澜问。

“快二十了。”

银玉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独孤雁一眼——之前她一直以为独孤雁比自己小，因为她的站姿和话语都带着一种需要确认安全范围的谨慎。但认真看之后，她的骨骼轮廓确实比同龄人更成熟，身材也比十三四岁的女孩更高挑，只是因为毒素的侵蚀而显得有些消瘦，让人容易低估她的年龄。银玉澜低下头，继续揉药草：“你比我大七岁。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小。”

“很多人都这样以为。”独孤雁的声音不高不低，“中毒之后长不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她顿了一下，“你几岁？”

“十三。”

“十三岁，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能穿过那层瘴气。”独孤雁看着她，“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哪里吗？”

“知道我在外面执行任务，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他们不会担心你？”

银玉澜想了想：“我师父会担心。但他不会来找我。”

独孤雁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在银玉澜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开，落向水潭方向。火侧的蒸汽正在暮光里缓缓上升，拉成一道细长的斜线。

清毒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独孤雁手腕上那道青色纹路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当她把手腕翻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时，才能隐约看到一条极浅的痕迹，像旧纸页上被压了很久的折痕，正在慢慢恢复平整。

那天治疗结束后，独孤雁把手腕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后抬头看着银玉澜：“我体内的毒清干净了？”

“表层的已经差不多了。深层还有一些残留，但不会再影响你的日常活动。”银玉澜把药草残骸收拢好，“你爷爷体内的毒比你深得多，需要的时间会更长。”

“我知道。”独孤雁放下袖子，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帮他清毒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有一点。他的毒素浓度比你高，光碰到的时候阻力大一些，像在水里推一块石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银玉澜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水潭边把药草残骸放进布袋里，然后站起来：“因为你在他清完毒之前不会离开这里。你不离开的话，我也不能走得太远。既然大家都要待在这里，那就一起把毒清完再走。”

独孤雁看了她一会儿：“你说话的方式，不太像十三岁的人。”

“很多人这么说。”

“你以前也帮别人治过病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独孤雁把目光收回去了，落在水面上：“那你学得确实很快。”

银玉澜没有再说什么，在水潭边蹲下来，把最后几片药草残骸收好。她感觉到独孤雁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但那种目光和第一天不同了——不再是观察陌生人的打量，更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开始习惯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的人。

第十七天的时候独孤雁开始主动帮忙了。

她会在银玉澜蹲在水潭边采药的时候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燥的布。她会在银玉澜揉药草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手上那团青色的光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推进。她会在治疗结束之后站起来，把用过的药草残骸收进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石台边角，然后退开几步，等着下一个步骤开始。

有一天傍晚清毒结束后，独孤雁坐在石壁下方，看着暮色从天际线渗入水潭。银玉澜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两人沉默着。

“你爷爷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很多年前了。在我出生之前。”独孤雁的语气很平，“他从那之后一直在找能解毒的方法。”

“他找到了这里。”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先发现这个地方，然后花了很多年慢慢摸索它有什么用。”独孤雁偏过头，“你比他有运气——你第一次来就能进来。”

“不是运气。是我的光能挡那层瘴气。”

“那也算运气。”独孤雁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刚好带着能挡住这种瘴气的东西来到这里。”

银玉澜没有接话。她感觉到谷地里的风正在从冰侧吹向火侧，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和微湿的蒸汽气息。坐在她旁边的人正安静地呼吸着，比她年长七岁，比她高出一截，正在跟她共享同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空间。一阵风吹过的时候，她看到独孤雁垂在肩侧的头发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下。

她偏过头：“你以后打算一直跟着你爷爷？”

“暂时没有别的打算。”独孤雁的声音淡淡的，“你呢？你以后要回武魂殿？”

“要回的。”

独孤雁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衣袖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道快要消失的痕迹，然后靠向身后的石壁，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同一片暮色里，把自己的呼吸又放慢了一点点。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