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 来客

银玉澜是在第十三天清晨第一次真正见到独孤博的。

那天她正在水潭边盘腿坐着，把双手分别沉入冰侧与火侧的水中。青鸟的光芒从她体内渗出，沿着水面铺开，像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光网。她闭着眼，能感觉到冰侧的寒气正沿着左臂的经脉缓缓上行，火侧的热流正沿着右臂的经脉盘旋上升，两股力量在肩胛骨附近相遇时微微一顿，然后沿着胸口的路线继续向下蔓延。

她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到了第十三天，她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平衡冰与火之间的落差——她的身体正在自行调整，那些细小的毛细管道正在被两种不同的温度反复冲刷，逐渐形成一层不会轻易被撕裂的柔软保护层。她感觉到自己的核心深处有一小块区域正在被这两股温度同时触及，极轻极缓，像有人在用指尖隔着一层薄纱慢慢描摹它的轮廓。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裂缝方向传来的声响。

那个声音很轻，隔着一层石壁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不是风，不是水声，是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稳，像一个人已经在这片地方走过很多次了。

银玉澜睁开眼，把手从水中收回来，在水边的石头上擦干手，握着玉坠站了起来。她的第一步很轻，青鸟的光芒在她站起来之前就贴着地面向着裂缝的方向延伸过去。她的光穿过那道灰色瘴气屏障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屏障本身，是因为屏障外侧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灰色屏障外面，像是刚刚从裂缝那边走进来的。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旧袍，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面容消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比他矮一个头，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看起来比银玉澜还要小一些，正在从她爷爷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着她。

银玉澜没有立刻开口。她隔着那层灰色屏障看着外面的人，那人也在看着她。他看起来不像误入此地的过路人，他穿过裂缝的姿态不像第一次来，他站在灰色屏障前面的时候也没有因为那层瘴气而显出任何不适，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会比银玉澜短太多，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也不是一两天能积累出来的。

“你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被石壁滤过了一层。不是问句，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银玉澜站在屏障内侧：“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会在冰火两仪眼旁边待十几天。”

银玉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到他身后的女孩手腕内侧那道沿着血管延伸的青色纹路：“你孙女中毒了。和你一样的毒。”

那人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正在核实信息的态度：“你隔着屏障能看出她中毒？”

“我的光能感知到人体内毒素残留的位置和浓度。你和她身上的毒，来源是一样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银玉澜，然后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三天。”

“十三天。”他重复了一遍，像在估计那个时间长度在他自己的时间里意味着什么，“这层瘴气是冰火两仪眼的水汽和谷地岩层中的矿物混合后形成的，普通人吸一口就会头晕目眩，吸多了会损伤经脉。你能在这里待十三天而不倒，靠的是你手上那团光？”

“靠的是它。”银玉澜抬起手，掌心的玉坠亮了一下，青色的光芒在灰色屏障内部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光晕。

“十三天，你能活着出来说明你的光确实能挡那层瘴气。但你能进来，不代表你该一直留在这里。”他说，“这片山谷是我先发现的。”

银玉澜没有退步：“那你为什么没有进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那人站在灰色屏障外面，他确实没有穿过那层屏障，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过不去——他能穿过裂缝、能走到屏障面前、能隔着那层灰色气流和她说话。但他在入口处停住了。

“你能进来。”那人说。这不是疑问句，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坠上，然后移开，“你的光能撑多久？”

“穿过屏障大概能撑一盏茶的时间。在里面待着可以一直开着。”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女孩。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像是在用身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愿——她在害怕，但她在试着不表现出来。

“你是在这里修炼？”

“我在练功。”

“那你应该有办法穿过这层屏障把人带进来。”他说，“我孙女体内也有毒素。我需要冰火两仪眼旁边那些药草。”

银玉澜看着他身后的女孩：“你孙女体内的毒，和你身上的毒是同一根源。但你的毒比你孙女深得多，毒素已经沉积在经脉里了，你孙女是从你这里遗传到的残余毒素，源头是你，不是她自己生的。”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持续了几息，像是认同但她的话不需要回应。

“我能治她。”银玉澜说，“也能治你。但需要时间——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沉积太久了，需要冰火两仪眼的药草和青鸟的光配合，分阶段清除。”

那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这片地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你可以进来，可以取药草，但不能往外说这里有什么。另外——你体内的毒必须先清，否则只清你孙女身上的部分，你身上的毒会在她体内重新积累。”银玉澜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你中了很久了，再不清理的话，应该撑不了几年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你能看出来还剩多久？”

“能看出来大概的范围，但不确定具体时间。”银玉澜说，“先清毒再说，剩下的问题可以之后再处理。”

那人看着她，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欠。”银玉澜说，“你帮我守住这个地方就行。”

那人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身，朝身后的女孩招了招手。女孩从她爷爷背后走了出来，低着头走到银玉澜面前。

银玉澜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搭在女孩的手腕内侧，青鸟的光顺着她的指尖流向女孩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些毒素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像一些细小的暗色颗粒沉淀在皮下，沿着血管的方向延伸，越靠近手腕根部颜色越深，到了肘弯内侧才逐渐变浅，在肩部附近几乎消失。在更深层的地方，还有一些更细微的痕迹，像附着在经脉壁上的旧痕。

“能解。”她收回手指站起来，“今天先不急着治，你刚进来，先让身体适应一下这里的气息。”

女孩收回了手，站回了爷爷身边，银玉澜转过身，朝水潭方向走去。青鸟的光芒从她掌心中渗出来，沿着水面铺开一层薄薄的弧光。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像两棵刚被移栽过来的树，正在慢慢适应新土壤的质地，根系还没有完全铺开，但已经接触到了土层深处的温凉。

第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