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千仞雪来得更早了。
银玉澜每天到训练场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根矮石柱上了。有时候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有时候她什么都没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训练场另一头的晨雾。银玉澜发现她的存在感越来越自然——不是那种“被注视”的紧张感,而是像训练场边多了一棵树,你每天路过的时候看到它在那里,心里就会觉得安稳。
训练的内容也在慢慢变化。秦衡偶尔来指点几句,更多时候是千仞雪站在她旁边,掌心的金色光芒随时补在她冰火蝶失控的边缘。银玉澜已经能在三十息的基础上再往前撑一段了,青鸟的光芒覆盖范围也扩到了第三根柱子。
有一天训练间隙,银玉澜蹲在石台边上喘气,千仞雪坐在她旁边的石台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银玉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每天来这么早,睡够了吗?”
千仞雪:“我起得早。”
“多早?”
“比你早一炷香。”
银玉澜偏过头看她:“那你每天坐在那里等我一炷香?你都在干什么?”
千仞雪想了想:“看雾。”
“雾有什么好看的?”
“雾散了之后你刚好会来。”
银玉澜手里的水壶盖子没拧紧,差点滑到地上。她攥着盖子把水壶放好,耳朵尖悄悄红了。她没有接这句话,低头假装喝水,但喝了两口就呛住了。
千仞雪看了她一眼:“你慢点喝。”
“……水太烫了。”
“刚倒的,确实烫。”
银玉澜:“…………”
千仞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开目光。
又过了几天。
银玉澜开始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千仞雪每次在她练完冰火蝶之后,会先看她的左手,再看她的右手,确认掌心没有新伤之后再退开。她带药膏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因为银玉澜的伤越来越少了。但她还是带着,银玉澜有一天忍不住问:“你今天带了药膏吗?”
千仞雪:“带了。”
“你昨天也带了。”
“前天也带了。”
银玉澜:“……那如果我今天没受伤呢?”
千仞雪看了她一眼:“那就明天再用。”
银玉澜看着她把药膏盒子收进袖口里,低头笑了一声。很小声,但千仞雪听到了。她没有问银玉澜在笑什么,但她收回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给那个笑声留出一点回音的空间。
那天训练结束后,天色比平时暗得快一些。入秋了,风里开始带凉意,吹过训练场的时候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几个旋。
银玉澜坐在石台上整理袖口,千仞雪站在旁边等她。
银玉澜站起来:“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场的时候,风从廊柱之间灌过来,吹得银玉澜缩了一下脖子。她搓了搓手臂——今天出门急没带外袍。她正想说“走吧走快一点”,余光瞥见千仞雪的动作。
千仞雪走在她外侧,换了个方向,刚好把那一侧的风挡住。她的步子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她的位置在刚才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挪了小半步。
银玉澜看出来了。她没有说话,但她在风里走完那段回廊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放慢了一些。千仞雪也没有催她,陪着她的节奏慢慢走,两人肩与肩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一拳宽。
走到房间门口,千仞雪停住,看了她一眼:“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你怎么知道明天降温?”
“刚才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缩了一下脖子,那个方向的云层比昨天厚。”
银玉澜:“……你看云?”
千仞雪没有回答,已经转身推自己房间的门了。“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银玉澜站在走廊里,风从另一边灌过来,吹得她的袖子摆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缩过脖子的方向——她的房间在东边,千仞雪的房间在西边。刚才千仞雪挡风的方向是西边。
她忽然意识到,千仞雪是特意走在西侧的。
银玉澜把门推开走进去,坐在床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药膏早就吸收干净了,皮肤恢复如常。但她抬起左手,贴着袖口内侧的布料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入秋之后的降温比想象中来得快。
银玉澜第二天到训练场的时候果然多加了一件外袍。千仞雪已经坐在矮石柱上了,看到她穿得厚实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但银玉澜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练完冰火蝶之后,银玉澜坐在石台边缘休息,千仞雪照常走过来检查她的手。这次银玉澜没有伸出手,而是先一步伸手,碰了一下千仞雪的指尖。
千仞雪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的手好凉。”
“晨风里坐了一炷香,当然凉。”
银玉澜没有松手,她的指尖搭在千仞雪的指尖上,感觉到了那一层薄薄的凉意。
然后她把千仞雪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只手合拢握住了她的手指。
千仞雪没有抽开。
“……你干什么?”
“暖手。”银玉澜低着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替我挡了那么多次风,我替你暖一次手。公平。”
千仞雪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适应这个温度。但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银玉澜的掌心里,凉意一点一点被捂热。
过了很久,千仞雪说了一句:“……你的手是暖的。”
“嗯,”银玉澜低着头,依然没有松手,“以后每天早上给你暖一下。练完还你。”
千仞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把手留在那里,掌心贴着银玉澜的掌心,凉意在两个人交握的缝隙里慢慢散掉,变成接近同一温度的东西。
晨光从训练场东侧照过来,落在两人合拢的手上。青鸟的光芒已经收进了银玉澜体内,冰火蝶的魂力也安静地退回了督脉深处。训练场上是干净的、微凉的、被阳光铺满的。
银玉澜握着那只手,心里忽然觉得:秋天好像也不是很冷。
第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
有一天银玉澜训练结束后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绕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热汤。千仞雪还在石台边坐着,银玉澜走过去把一碗放到她手里。
“喝。”
千仞雪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你做的?”
“我借厨房煮的。”
千仞雪端起来喝了一口,顿了一下。
银玉澜:“……不好喝?”
千仞雪又喝了一口:“你以前学过?”
“没有,第一次。”
千仞雪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几片菜叶,声音小了一点:“……那你有天赋。”
银玉澜端着另一碗在她旁边坐下:“那以后天天给你煮。”
千仞雪的汤勺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声:“……你话越来越多了。”
“跟你学的。”
“我没说过这么多话。”
“你心里说的比别人多。”
千仞雪没接这句话。但银玉澜注意到她那碗汤喝得很慢,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碗沿在她唇边停了一拍,像是在让那一点暖意多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