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

联排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半。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场馆，化妆间熄了灯，走廊里回荡着场务最后一遍检查时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江绍一收拾好平板和笔记，正打算离开。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透过尽头的窗户瞥见——最里面那间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那间是四代专用的训练室。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走过去。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里面没有放音乐，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王橹杰一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手机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的是今晚带妆彩排《来自天堂的魔鬼》的片段。

他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第十几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地上，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江绍一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看见他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王橹杰猛地坐直，胡乱擦了擦脸，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声音带着没完全收住的鼻音

江绾一推门走进去，在他旁边隔了半米的地方坐下，没有靠太近

王橹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上的胶带印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对面墙上贴的走位图，那支双人舞台的标注密密麻麻，圈了又改、改了又圈。而在穆祉丞的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很小的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绾一收回目光，语气很平

王橹杰点头，声音闷闷的

王橹杰一下子僵住了。耳根肉眼可见地泛上薄红，半晌没答话。

江绾一没有逼他。她只是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到旁边的镜子上，望着天花板的灯管

王橹杰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江绾一偏过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练习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王橹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表情。但江绾一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绍一摇头

王橹杰苦笑了一下，抬手用力揉了把脸

江绾一轻声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自己会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江绍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这群孩子比她想象的要背负更多。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千万双眼睛底下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借舞台的名义。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柔了几分

王橹杰猛然抬头，撞上江绾一平静而笃定的视线。

他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断断续续

江绾一没有安慰他。她伸手指了指地板上那部还在循环播放的手机屏幕

视频里，穆祉丞的手环过他的腰侧，镜头从侧面推近，他的脸在光影交错中微微偏转，下颌线收紧又松开。那个瞬间的表情——克制、隐忍、带着一点被触动的柔软——恰到好处地卡在暧昧与真诚的边界线上。

江绾一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他的侧脸。

她指着屏幕

王橹杰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江绾一说

练习室安静了很久。

王橹杰忽然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崩溃的大哭，而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允许释放的、很小很小的抽泣。

江绾一没有拍他的肩，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把面前那瓶还没喝过的矿泉水推到他手边。

等他渐渐平复下来，她才开口

王橹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躲闪。

江绾一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橹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江绾一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

练习室里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穆祉丞的手扣在他腰侧，他偏过头，眼神里有光影切割出的温柔与挣扎。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上穆祉丞的轮廓。

然后他关掉手机，站起身，关了灯。

走廊尽头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快了许多。

窗外，凌晨的街道还亮着零星的路灯。不知道哪个角落还飘着散场后的欢呼余音，像这个夜晚不肯褪尽的一层暖意。

而明天，那个环抱的动作会完整地落在上万双眼睛前面。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封着一个少年最诚实的喜欢。

但江绾一知道。

她走出场馆大门的时候，凌晨的风迎面扑来。她仰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最亮的那一颗刚好悬在场馆正上方。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走吧。明天还有硬仗。

而星光会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