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自习的铃音平稳落定,教室内的灯光铺着一层静淡的白,大家刚结束白天升旗表彰的余温,各自埋首刷题、整理各科笔记,笔尖沙沙汇成连绵的轻响,氛围沉静有序。郝老师抱着登记名册走进来,脚步声打断一室安稳,他将名册轻搁讲台,开口宣告新的安排:“通知一件重要事项,明天下午两点至四点召开高一全科家长会,核心议题围绕文理分科宣讲、结合期中整体学情沟通,每位同学务必落实至少一位家长到场,不得缺席,下午一点半家长即可入校签到。相关通知我已经同步发到班级家长群,若是不确定家长能否按时赶来,现在就上来用我的联系电话核实确认,明天但凡家长无故缺席的,一律按班规从严处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教室泛起细碎波澜,几名家里父母工作繁忙、行程不确定的学生立刻起身,走到讲台边借用班主任的手机联络。坐在座位上的小喜听见“必须家长到场、从严追责”,整个人骤然僵住,魂魄仿佛瞬间飘出躯体,怔怔失神,指尖捏着的笔停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身侧阿喜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失神、眼底深藏的惶恐,阿喜停下演算的笔,侧头凑近,声音压得极轻,稳稳落在小喜耳畔:“又在担心家里那边了,别怕,凡事有我陪着扛。”
小喜依旧愣愣垂着眼,心神纷乱,一想到生父独断强势、满心只有妹妹小冰,根本不会顾及自己分科的理想,一股寒凉无力顺着心口蔓延,整节晚自习再难静下心读书,全程恍惚失神,偶尔低头无意识转着笔,思绪飘得很远。晚自习散后返回505寝室,室友们洗漱说笑,聊着明天家长会的琐事,有的念叨家长要带爱吃的零食,有的盘算开完会直接回家休整,唯独小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翻来覆去,枕头换了两次方向依旧睡不着,睁着眼熬到后半夜,脑海一遍遍预演家长会的种种凶险,恐惧、不安缠扰整夜。阿喜躺在邻铺,听着他翻身的动静,清楚他彻夜未安的煎熬,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记着,等天光微亮便起身陪他洗漱,早餐买了温热的豆浆和包子,一路护着他熬过白天的课程。
周二下午数学课期间,家长陆续入校签到,三三两两聚在走廊,或是交流成绩,或是隔窗望向自家孩子,夫妻同来的温情、长辈等候的安稳随处可见,反衬得频频朝外张望、心神不安的小喜愈发孤单,上课记笔记时常漏记几行,阿喜悄悄把自己整理好的清晰笔记往他那边挪了挪。下午一点五十下课,学生涌出教室和家长碰面寒暄,有的接过水果点心,有的靠着家长低声唠家常,暖意融融,家长陆续落座学生座位,原本清冷的教室,瞬间变得有烟火气起来。
两点整,家长会正式开始,班主任郝老师走上讲台,扫视全场入座的家长,清点到场人数,目光掠过空着的那一张属于小喜的空位,眉头微蹙,看向独自坐着的小喜,轻声问询:“你的家长还在路上吗?”
小喜攥紧手心,脸颊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答复,窘迫又慌乱地垂着头。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教室门口传来,小喜的生父慢悠悠出现在门口,衣着大衣,神情带着几分不耐,没有先向班主任问好报备,径直穿过一排排桌椅,朝着小喜的座位走来,步伐随意,丝毫不顾及场内已经安静下来的会议氛围。
看见生父走近的那一刻,小喜下意识把头垂得更低,心底莫名的恐惧感骤然翻涌,肩膀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压抑。阿喜坐在旁边,敏锐察觉到他浑身紧绷的状态,悄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热的触碰带着安稳的力量,低声安抚:“乖乖,别怕,有我在。”简短七个字,稳稳托住了小喜快要溃散的心神,他微微侧头,看向阿喜沉静坚定的眉眼,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了一丝。
生父走到座位旁坐下,落座便低声埋怨,语气里满是烦躁:“这个破学校开会时间定得不合理,两点就要过来,我原本还要送小冰上学,耽误不少事情。”小喜抿着唇,一言不发,沉默地低着头,生父见他不回话,火气又添几分,压低声音厉声质问:“现在连跟我说话都不肯了?”周遭邻近几位家长闻声侧目,投来异样的目光,小喜窘迫得耳根发烫,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隐忍不语。
郝老师等待全部家长就位,开始宣讲文理分科的培养方向、高考与就业差异后,进入亲子自主商议时段。生父转头看向小喜,语气强硬不容商量:“学文科,以后考师范当老师,安稳省心,往后还能教小冰,连带亲戚后辈也能帮扶,一举两得,就定这条路。”
小喜攥紧衣角,小声坚持本心:“我理科悟性更好,理化生成绩突出,我想学理,走科研相关方向。”
“擅长有什么用,当老师才是稳妥出路,学理辛苦,就业奔波,不如师范安稳。”生父脸色瞬间冷沉,语气陡然拔高,强势压制他的想法,“就定文科师范,不用再争辩。”
“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学理,坚持物化生组合,以后走科研或者技术方向。”小喜抬起头,眼神带着执拗,第一次直白抗拒这份被安排好的人生。
这句话瞬间引爆生父怒火,他勃然变色,扬手一巴掌狠狠掼在小喜脸颊,清脆声响在安静教室里炸开,小喜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发烫,剧痛混着汹涌委屈化作泪水滚落,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父亲斥责道:“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对着干了?辛辛苦苦供你读书,让你选文安稳过日子有错吗?整天只顾自己喜好,一点不懂体谅家里的难处!”
斥责声震得小喜耳膜发响,委屈与压抑瞬间冲破防线,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他慢慢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隐忍的啜泣堵在喉咙里,浑身止不住发颤。郝老师第一时间察觉到这边的冲突,连忙招呼两位任课老师一同上前劝导,耐心劝解生父要尊重孩子的天赋意愿,理性沟通分科大事,切勿激化矛盾。可盛怒之下的生父已然失控,不仅听不进劝解,反而站起身当众争执,言语越发激烈,整间教室瞬间陷入混乱,交谈声、劝解声、争执声混杂在一起,所有家长和学生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争执中心。
一旁照料顾晨泽长大、早已被他视作亲生母亲的王妈连忙起身劝解,语气温柔恳切,劝他切勿动手、尊重孩子本心;苏恬然的父母也双双上前,夫妻俩素来尊重孩子独立意愿,一同耐心劝导,主张结合天赋理性沟通,不可独断压制。
可盛怒的生父听不进半句劝解,争执越发激烈,当众撂下狠话:“你执意非要学理不肯听话,我今天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后果你自己承担。”
狠戾的话语落下,整间教室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气氛压抑到极致,目光落在崩溃边缘的小喜身上。巨大的恐惧、委屈、绝望一并袭来,压得小喜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一把拨开围在周边的人群,转身冲出教室,脚步飞快朝着楼梯方向狂奔,只想逃离这片窒息压抑的空间。
“小喜!站住,你要去哪里?”阿喜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追了出去,一边奔跑一边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急切的担忧,身后教室里,老师们继续拉住情绪激动的生父沟通调解,争辩声渐渐隔在身后,越来越远。
顶楼秋风寒凉,小喜蜷缩坐在靠窗台阶,埋首膝盖低声啜泣,反复呢喃“我好累”,眼底隐隐望向窗外高空,满是茫然绝望。阿喜快步坐下,伸手擦去他的泪水,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自己,语气沉稳坚定,字字清晰:“看着我,不准看外面,咱们不用硬碰硬争执,先假意顺着他答应选文稳住局面,正式填报的时候,咱们依旧坚持物化生理科,表面隐忍只是蛰伏蓄力,本心和前路我们自己守住,我会一直陪着你落实这条路,不会让你独自承受一切。”
小喜泪眼婆娑望着阿喜,知道他所言不假,从过往颠沛苦楚到如今分科的两难困境。他渐渐止住哭声,平复好情绪,用袖口擦干净脸上泪痕,点头应允这份“外顺内守”的约定,随后由阿喜牵着手腕,一同缓步走回教室。
二人重回座位落座,生父依旧等候在此,冷着眼再次追问:“想通没有,是不是同意选文?”
小喜垂眸掩去眼底不甘,轻声应道:“好,选文。”
听见顺从的答复,生父紧绷的神情稍缓,难得语气柔和些许,再次确认:“想好了就踏实按这条路走,当老师安稳,以后既能教小冰,也能照料家里后辈,日子安稳就够了。”
一旁郝老师看着小喜红肿的脸颊、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底满是怜惜,他隐约看出孩子是被迫妥协,知晓内里委屈深重,默默记好后续要多加关注小喜的心理疏导。周遭不少家长目睹全程,压低声音纷纷议论:“这位父亲控制欲太强,根本不顾孩子天赋和真实心意,还动手伤人,太强势独断了。”“孩子明明理科天赋出众,硬逼着转文科,太耽误孩子的长远发展。”
细碎议论传入生父耳中,他当即转头厉声回怼:“你们家住海边,管得这么宽?这是我的儿子,我安排他的路理所当然,外人无权插手。”几句话堵得周遭再无人随意议论,生父抬表一看,临近接小冰放学的时间,简单叮嘱两句便匆匆离场,全程没有再查看小喜的伤势、过问他的情绪好坏。
教室之内,三组画面对照鲜明:顾晨泽身侧的王妈正柔声询问他学业累不累,午饭有没有好好吃饭,反复叮嘱分科全凭他本心抉择,无论选文选理,自己都会全力支持照料,顾晨泽面对这位替代原生母爱、陪他长大的王妈,卸下平日冰封的冷硬,轻声说着最近刷题的日常,眉眼难得柔和松弛。
苏恬然的父母双双参会,夫妻二人拿出提前记录的各科分数条,耐心倾听女儿梳理各科强弱,一同细细研究分科利弊,遇到疑问便主动起身请教各科老师,凡事以苏恬然的意愿为先,沟通平等和睦,亲子相处松弛自在。
反观小喜这边,方才遭受打骂、被迫假意妥协,身旁唯有阿喜深知他所有隐忍,悄悄拿出温水递给他,默默守护相伴,一边留意他脸颊的肿痛,一边暗中和他心照不宣坚守理科初心,压抑孤寂与前两份温暖和睦形成强烈反差,更显小喜过往一路熬过来的不易,唯有阿喜这份全然相知的陪伴,是他晦暗日子里最稳固的光。
家长会临近尾声,郝老师重新走上讲台,手里分发打印好的分科预选志愿表,顺带发了几张草稿纸:“大家先填写预选意向,统计大致分流人数,正式系统填报定在下周一,填报结束随即完成文理分班,理科规划八个教学班,文科七个,分班综合参考日常成绩、期中统考排名和真实志愿,大家静下心认真填,真实写下自己心里倾向的方向就可以。填好可以先自查一遍,再统一上交。”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低头提笔细细斟酌,有的反复对比各科成绩,有的和身边家长小声商议。四人各自落笔:阿喜提笔便稳稳勾选物化生纯理组合,没有丝毫犹豫;小喜趁着旁人各自忙碌,避开附近视线,低头悄悄写下物化生,笔尖顿了一瞬,依旧坚定守住本心;顾晨泽和王妈之前已经仔细沟通过,遵从自身竞赛深耕的规划,同样选定物化生;苏恬然本身数理底子扎实,综合日常学习感受评估后,也确定走物化生理科路线。四张志愿表,殊途同归,最终都指向同一条理科赛道。
收表核对的环节,郝老师逐张翻阅审阅,翻到小喜那张,看见清晰填写的“物化生理科”字样,微微一顿,抬眼示意小喜单独走到讲台侧边。避开众人耳朵,郝老师压低嗓音轻声问询缘由,小喜如实说出生父强势逼迫选文、自己当众假意妥协、内心始终坚持学理的全部隐情。郝老师听完了然颔首,眼底怜惜化作体谅,郑重向小喜承诺:“你的真实志愿我代为保密,不会透露给你的父亲,正式分班按真实志愿执行,尊重你的天赋与个人选择,后续学习、心理上有难处随时找我沟通。”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小喜默默道谢,踏实回到座位坐好。
散会后,大家各自收拾书本,有的跟着家长离校,有的留在教室整理错题,阿喜收拾好两人的资料,陪着脸颊依旧微肿的小喜顺着香樟大道慢慢往宿舍走,晚风轻扫树叶,落影斑驳,一路上两人走得很慢,阿喜手里提着刚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消肿药膏和两支常温牛奶,打算回宿舍帮小喜敷药消肿。行至岔路口,迎面遇上叶婉清和几名结伴同行的女生,一行人说说笑笑正好拦住去路。叶婉清目光先落在小喜泛红的半边脸上,随即转向阿喜,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开口询问:“阿喜,你们填的分科志愿是选文还是选理?”阿喜神色平淡,目光连停顿都没有,牵着小喜继续往前走,全程没有回应,直接无视了叶婉清的问话。叶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甘,随后托人查到阿喜预选的是物化生理科,便也让家里敲定,正式填报同样改成物化生,心里暗暗盼着分班能和阿喜留在同一个班级。
另一边,阿喜陪着小喜顺利回到505寝室,关好房门,拿出棉签和消肿药膏,坐姿放低,动作轻柔地帮小喜细细涂抹在红肿的脸颊,指尖动作温和细致,涂完又把温牛奶递到小喜手里,让他坐着慢慢喝,平复一天积压的情绪。两人接着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书本,洗漱、熄灯休息,日常细碎安稳,日子按节奏稳步向前。
转眼到了下周一正式分班日,一早大家集中在原教室等候公示结果,气氛热闹,不少同学互相打听分流去向,有人期待和好友继续同班,也有人心里忐忑不安。系统录入志愿、统筹划分班级的名单正式张贴出来,众人纷纷围拢查看:阿喜、小喜、顾晨泽、苏恬然四人一同划入理科一班,依旧由处事公正、熟悉他们学情的郝老师继续担任班主任。
叶婉清的划分结果是理科二班,她看到公示后不甘心,当即联系父亲出资沟通学校,想用财力运作调到师资和生源最优的理科一班,校方直接严词婉拒,一是核查过往记录,叶婉清曾经多次针对小喜制造矛盾、扰乱班风,品行考核存在瑕疵,不符合一班择优准入的综合标准;二是综合历次统考成绩,她的理科基础、学习韧性和一班整体学情差距明显,不能破例调入,规则面前没有变通的余地,叶婉清最终只能按划分结果留在二班就读。
八大理科班、七个文科班自此正式分流,高一学习迈入分科深耕的新阶段,阿喜、小喜、顾晨泽、苏恬然四人站在理科一班门口相视一眼,带着踏实的笑意,一同走进新教室,开启理科并肩求学的全新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