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山中草药长势正好,苏晚打算进山采摘几味稀缺的止血药材,阿棠吵着要跟着去看野花,苏晚拗不过女儿,只得备好小背篓,牵着她一同往城郊后山走去。
她没同谢晏之说今日进山之事,一来不愿事事都要依靠他,二来也不想让他费心跟随。却不知暗处早有二皇子旧部蛰伏,这些人当年因谋逆牵连获罪流放,侥幸逃回京城,心中记恨谢晏之毁了他们的前程家族,暗中探查许久,终于摸清,回春堂的苏晚与那眼带红痣的小丫头,是这位权倾朝野首辅唯一的软肋。
只要掳走阿棠,便能拿捏谢晏之,逼他自毁仕途,甚至能寻机会取他性命。
一行人借着山林草木掩护,悄无声息尾随母女二人,等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四周参天古树遮蔽天光,领头之人一挥手,七八名蒙面刺客持刀从灌木丛中窜出,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苏晚心头骤紧,下意识将阿棠死死护在身后,手中握紧采药的铁镰,脊背绷得笔直。
“把那小丫头交出来,饶你一命!”刺客头目手握长刀,目露凶光步步逼近,“只要拿这孩子要挟谢晏之,我们大事可成!”
阿棠从未见过这般凶神恶煞之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住苏晚的衣摆,埋首在她后背小声啜泣。
苏晚一边低声安抚女儿别怕,一边警惕后退,可山谷狭小,退路早已被刺客堵死,眼看一柄锋利短刀直朝着阿棠的方向刺来,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山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伴随着整齐利落的兵刃碰撞之声。
“晚晚!”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林间,谢晏之一身玄色劲装,策马冲破密林,身后数十名黑衣暗卫紧随其后。他翻身跃下马背,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足尖一点地面,飞速冲到母女二人身前,宽阔脊背全然挡在她们面前,硬生生直面数把寒光凛冽的刀刃。
他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恐惧,方才在家中等至日暮,迟迟不见苏晚回馆,心中不安,派暗卫沿路追查,才得知她们进了后山,又查到有贼人尾随,那一刻,他几乎吓破了胆。
若是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暗卫训练有素,迅速围上来与刺客缠斗,刀光剑影在林间纷飞,不过片刻功夫,几名蒙面刺客便尽数被制服,头目被长剑抵着脖颈,动弹不得。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阿棠压抑的哭声。
谢晏之全然不顾周遭满地兵器、被俘的乱党,猛地转过身,伸手一把将苏晚与阿棠一同牢牢搂进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两人就会消失不见。他肩头还被方才打斗飞溅的木刺刮出几道血痕,身躯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温热的呼吸落在苏晚发顶,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没事了,都没事了……”他反复低声呢喃,一遍遍地确认怀里两人温热安稳,指尖轻轻抚过阿棠的后背,又细细摩挲苏晚的手臂,生怕她们哪里受了伤。
苏晚靠在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血腥味,方才直面死亡的惶恐慢慢褪去,心底长久以来横亘的最后一层芥蒂,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从前她总纠结三年的冷落苦楚,计较当年他的无可奈何,固执地守着自己的防线,不肯轻易原谅。可此刻她清清楚楚看见,在生死关头,他愿意以血肉之躯挡在她们身前,不顾自身安危,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这份豁出性命的守护,做不得半分虚假。
阿棠渐渐止住哭声,伸出小手,怯生生环住谢晏之的脖颈,把小脸埋在他肩窝,不再有半分疏离。
谢晏之察觉到女儿的亲近,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抬手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声音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别怕,爹爹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娘亲。”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苏晚的面,直白道出父女身份。苏晚没有出言反驳,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腕间旧银镯轻轻蹭过他的衣襟。
暗卫上前请示如何处置乱党,谢晏之这才松开怀中母女,回身时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朝堂之上杀伐冷冽的寒意,沉声吩咐:“全部押入天牢,彻查二皇子残余所有同党,一个不留。另外,调一队暗卫,二十四小时守在回春堂内外,往后但凡苏晚与阿棠出门,暗中随行护卫,不得有片刻松懈。”
属下躬身领命,迅速押着刺客退离山谷,将这片山林还给一家三口。
危险彻底散去,林间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谢晏之再度转头看向苏晚,眼底褪去戾气,只剩满心愧疚与柔软,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沾染的尘土,动作温柔至极。
“是我疏忽,没有提早肃清余孽,让你们身陷险境,是我的过错。”
苏晚抬眼望向他,眼底再无往日的冷淡疏离,只剩下平和释然,轻声开口:“不怪你,今日之事,我也想通了。过往三年的委屈我不会再揪着不放,当年你身不由己,如今你愿意舍命护我与阿棠,足够了。”
一句话,解开缠绕两人三年的心结。
谢晏之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沉寂许久的心骤然狂喜,眼眶微微发热,小心翼翼再次将她们拥入怀中,这一次,拥抱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晚晚,多谢你肯松口。往后余生,我拼尽所有,护你们母女一世平安无忧。”
下山的路上,谢晏之不肯再让苏晚劳累,一手稳稳抱着阿棠,一手牵住苏晚的手,十指紧扣,再也没有松开。
阿棠趴在他肩头,把玩着他腰间的墨玉玉佩,叽叽喳喳说着山中好看的野花,孩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道之间。
苏晚侧头看着身旁高大挺拔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怀中无忧无虑的女儿,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三年隔阂,数不尽的误会与心酸,在山林一场生死劫难过后,彻底落幕。她不必再独自硬扛风雨,眼前之人,会成为她与阿棠永远的依靠。
回到回春堂时,暮色已经铺满街巷。谢晏之安顿好暗卫值守,又亲自去厨房煮了安神驱惊的汤药,端到苏晚面前。
灯下,他看着苏晚喂阿棠喝下汤药,小姑娘喝完便困得揉起眼睛,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明日上朝,他便要向陛下递上奏疏,澄清当年二皇子构陷苏家的全部真相,求一道圣旨,重续他与苏晚的婚约。
他不会逼苏晚放弃回春堂,行医是她的执念,他便为她撑腰,广开善堂,搜罗天下药材;他也不会拘束阿棠,愿山野游玩,愿医馆学医,全都顺着孩子心意。
三年错过,往后岁岁朝夕,他会一分一毫,尽数弥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