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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程远

第十三层阶梯

从技术科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又在身前逐一亮起,像是在为他们铺一条通向未知的路。

宋时微走在前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小周刚发来的几条消息汇总。他一边走一边看,眉头越皱越紧,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了下来,以至于紧跟其后的盛愧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盛愧序稳住身形,微微侧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宋时微没有回答,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关键信息:

“陈立明住所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血迹属于两名不同个体——一名为女性,另一名为男性。女性样本与林雪的DNA高度吻合。男性样本暂无匹配记录。”

“另,在陈立明住所阳台花盆底部发现一枚SD卡,已进行数据恢复。卡内存储了大量加密文档,其中包括多份转账记录和一份手写合同扫描件。合同签署方为林雪与周志远,内容涉及程远的抚养权转让及相关经济补偿。签署日期为程远出生后第三个月。”

“合同中有附加条款:若甲方(林雪)在乙方(周志远)履行约定期间试图接触或认领孩子,需向乙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一百万元。”

盛愧序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百万的违约金。这在十七年前,是一笔天文数字。周志远用这份合同,不仅剥夺了林雪的抚养权,还用巨额违约金堵死了她将来反悔的任何可能。这不是一份协议,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法律枷锁。

“周志远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宋时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他根本没打算让林雪有机会要回孩子。他用一百万把程远从林雪手里买走,然后转手交给了赵敏。他不仅摆脱了孩子的拖累,还赚了一笔。”

盛愧序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合同扫描件的截图,放大,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然后他指着签名栏下方一行极小的小字,声音沉了下来:“你看这里。”

宋时微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行小字写的是:

“本合同的最终解释权归乙方指定代理人所有。代理人:陈立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立明。周志远的同学,帮赵敏整容的医生,保存了林雪血迹的住所主人,以及——周志远指定的合同代理人。他不仅仅是周志远的同学,也不仅仅是一个同情赵敏的医生。他是周志远留下的看门人,是确保林雪永远无法夺回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陈立明不是周志远的同学。”宋时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复杂情绪,“他是周志远雇来守住程远的看守。周志远跑了,但他留下了陈立明,让他盯着林雪,让她永远无法靠近自己的孩子。”

“而陈立明在这个过程中,对程远产生了真正的感情。”盛愧序接道,声音低沉,“他从一个被雇佣的看守,变成了一个真正想要保护这个孩子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冒着风险帮赵敏整容——他不仅仅是在执行周志远的指令,他是在保护一个他已经在乎的孩子。”

宋时微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清明:“所以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周志远到底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他知道林雪已经死了吗?他知道程远现在在哪里吗?”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我们。”盛愧序收起手机,转身往楼梯下走去,“李建国。”

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

李建国被带进来时,状态比前两天差了不少。他的胡茬长了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败的气息。但他的眼神依然警觉,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依然不肯放弃求生本能的野兽。

他坐下后,目光在盛愧序和宋时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又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盛愧序没有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李建国面前,然后安静地等待。

李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陈立明”三个字,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翻,但他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了——比刚才快了,也浅了。

“陈立明失踪了。”盛愧序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他的住所里发现了血迹,一份属于林雪,另一份属于一个未知男性。我们怀疑他已经遇害了。”

李建国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们还发现了一份合同。”盛愧序继续说,“一份由周志远起草、陈立明作为代理人执行的抚养权转让合同。合同规定,如果林雪试图接近程远,就需要支付一百万的违约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落在李建国脸上:“李建国,你一个被开除的前刑警,凭什么能过上这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谁在给你钱?”

李建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是周志远,对不对?”宋时微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了李建国防御最薄弱的位置,“林雪以为她是你的金主,但实际上,你真正服务的对象从来就不是林雪。你是周志远留在暗处的另一颗棋子——用来监视林雪,确保她永远不会真正接近程远。”

李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像是在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林雪死了,你以为你的任务完成了。”宋时微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在步步紧逼,“但你没想到的是,陈立明也失踪了。周志远布下的两颗棋子,一颗已经暴露,另一颗下落不明。你现在孤立无援了。”

“够了。”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们。”盛愧序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告诉我们周志远在哪里。告诉我们他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们,你帮他做了这么多事,他给你的承诺到底是什么。”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他盯着盛愧序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挤出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盛愧序和宋时微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从来不见我。”李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所有指令都是通过陈立明传达的。我只知道他还活着,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他就像一个影子——你看不到他,但他无处不在。”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时微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李建国,而是走到审讯室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台饮水机。他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李建国面前。

“喝点水。”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慢慢说。”

李建国低头看着那杯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发抖,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

“我第一次接到陈立明的电话,是三年前的冬天。”李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他说他有一个活儿需要我干——跟踪一个女人,记录她的行踪,定期向他汇报。那个女人就是林雪。”

“他给了我一大笔定金。我当时刚被警队开除,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后来呢?”盛愧序问。

“后来活儿越来越多。”李建国低下头,“从跟踪变成了‘必要时采取行动’。林雪开始到处打听程远的下落,陈立明让我阻止她——不是伤害她,而是让她找不到。我伪造过线索,误导过她找的方向,甚至冒充过知情人给她传递假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但她太执着了。不管我怎么误导,她总能找到新的线索。她就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所以你杀了她?”宋时微的声音很轻,但问题很重。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激烈的情绪:“我没有!”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没有杀她。”李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但坚定,“我承认我跟踪过她,误导过她,甚至威胁过她。但我没有杀她。我赶到那个废弃剧院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李建国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报警?我一个被开除的警察,出现在一个谋杀现场,谁会相信我是清白的?陈立明也让我不要报警,说他会处理后续的事情。”

“陈立明让你不要报警?”盛愧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怎么跟你说的?”

李建国回忆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什么都不要管,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盛愧序和宋时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立明让李建国不要报警,说自己会处理后续——但陈立明本人也在不久后失踪了。这意味着,在林雪死后,有人介入了这个局面,清除了陈立明这个知情人,然后让李建国成为唯一的活口。

而这个人的目的,是让所有线索都指向李建国,让警方以为他就是连环失踪案的真凶,从而掩盖真正的幕后黑手。

“周志远。”宋时微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他在清除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林雪死了,陈立明失踪了,李建国被捕了——只要这三个人都消失,就没有人能证明他还活着,也没有人能把他和程远联系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盛愧序,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想要程远。”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盛愧序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周的号码:“程远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小周的声音:“在休息室,我刚给他送了晚饭。怎么了?”

“立刻派人守住休息室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程远。”盛愧序的声音急促而严厉,“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往外冲。宋时微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地回荡着,像是两颗被同一根弦牵动的心,以同样的频率剧烈跳动着。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休息室门口时,看到两名警员已经守在了门前。小周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赶来,迎了上来:“程远在里面,刚吃完饭,正在看书。一切正常。”

盛愧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宋时微站在他旁边,也松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着盛愧序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盛教授。”

“嗯?”

“你刚才跑得真快。”

盛愧序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也不慢。”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所有的紧张和疲惫都化作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