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南废弃剧院的化妆间亮起一盏灯。
盛愧序蹲在地上,指尖悬停在一枚暗红色的鞋印上方,没有触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脂粉混合的气味,像是有人把陈年的口红碾碎泡进了血水里。
“盛教授,法医那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年轻刑警小周举着勘查灯凑过来,灯光扫过地面上一片狼藉的痕迹,“凶手反侦察意识很强,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指纹。”
盛愧序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那枚鞋印移到墙壁上——那里用口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第十三个,到了。”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从容,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后留下的签名。
“前十二个受害者的资料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周连忙递过平板。盛愧序划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十二起失踪案,横跨三年,受害者年龄、职业、地域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失踪者都曾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租住过一间编号为13的公寓。
而那栋公寓楼,恰好只有十二层。
“十三号公寓不存在。”小周补充道,“我们查过所有房产登记和老城区改造档案,压根没有这个门牌号。”
盛愧序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身高一米八七,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站在昏暗的化妆间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目光掠过那行血字时,他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字的内容。
是因为字的下面,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头顶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太阳。画的右下角用蜡笔写着四个字——
“送给妈妈。”
盛愧序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一幅孩子的画。出现在一个连环杀人案的现场,与周围的血腥和阴森格格不入,却比任何证据都更让他不安。
“这个……”小周凑过来看,“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不。”盛愧序把画小心地收进证物袋,“太干净了。这张纸上没有血迹,没有被踩踏的痕迹,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放在那行字的下方,像是……署名。”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去查三年前老城区所有幼儿园和小学的绘画课作业记录。尤其是那些——”他盯着画上歪歪扭扭的太阳,“那些教孩子画‘家’的美术老师。”
小周愣了两秒,迅速点头出去了。
盛愧序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画上。他很少凭直觉办案,但此刻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在心底蔓延——这起案子,和他过去经手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它带着某种个人化的恶意。
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宫,入口处已经摆好了诱饵。
第二天上午十点,盛愧序走进市公安局专案组的会议室时,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长桌一侧,正低头翻看什么资料。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浅栗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整个人和这间堆满案卷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这位是?”盛愧序看向负责此案的李队。
李队还没来得及介绍,那个人已经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对这个世界露出善意的微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不是天真,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
“你好,盛教授。”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我叫宋时微,这次受邀协助案件分析。”
盛愧序没有立刻握上去。他皱眉看了李队一眼:“什么意思?这是刑事案件,不是儿童文学研讨会。”
李队尴尬地咳了一声:“宋先生是心理学专家,尤其擅长犯罪心理画像和受害者心理重建。省厅那边特别推荐的。”
“我是童话作家。”宋时微笑着纠正,语气坦然得不像是在拆领导的台,“不过确实学过一些心理学。盛教授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盛愧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敷衍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就收回来。
“童话作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看来这案子确实够离奇,连写童话的都来了。”
宋时微没有生气。他把手里的资料推到盛愧序面前,正是昨晚盛愧序让小周去查的那批绘画课记录。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他说,“三年前在老城区开设幼儿绘画班的一共有十七位老师,其中五位在案发时间段前后离职或搬离。排除掉三位年纪过大和一位目前定居国外的,剩下的这个人——”
他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林雪,女,三十四岁,原老城区‘彩虹桥’艺术培训中心美术老师。三年前辞职,理由是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但实际上,她的户籍没有任何变动,社保记录也在辞职当月中断。换句话说——”
“她消失了。”盛愧序接过话头,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不只是消失。”宋时微翻开下一页,是一张老旧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画室门口,笑得很温柔,“林雪辞职前的最后一个月,她班上有一个叫程远的小男孩,因为父母离异,经常逃课。林雪对他格外照顾,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单独给他补课。”
盛愧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程远的母亲在离婚后搬了一次家,之后就和学校断了联系。”宋时微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但有意思的是,程远家的旧地址,就在那栋只有十二层的公寓楼对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盛愧序盯着宋时微,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可能有点草率。这个看起来像只无害布偶猫的男人,嗅觉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他问。
宋时微弯了弯眼睛,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因为那幅画上的太阳,画错了方向。”
“……什么?”
“正常孩子画太阳,都是从左上角开始画圆弧,因为那是他们抬头看天空时的习惯视角。”宋时微拿起桌上的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但那幅画的太阳,是从右下角起笔的。说明画这幅画的孩子,可能是个左撇子,或者——”
“或者他经常低着头画画。”盛愧序接道,声音低沉下来,“因为他习惯了俯视。”
宋时微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一些。
“所以我才说,盛教授,你的眼睛能看到罪恶的根源。”他轻轻把那幅画的照片推回盛愧序面前,“但我的眼睛,能看到他们走错的路。”
盛愧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照得发亮。画上的火柴人咧着嘴笑,头顶的太阳像一只倒置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李队。”盛愧序终于开口,“把这个案子所有的卷宗都给宋……宋先生一份。”
他顿了顿,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他是专案组的人。”
宋时微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却在盛愧序心里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童话作家,将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变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