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立医院的早晨来得很早。
六点刚过,住院部大楼的走廊就已经亮起了灯。保洁阿姨推着拖车从电梯间出来,轮子在抛光地面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低头翻看交班记录,保温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汤君赫站在心外科医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来东立医院报到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熟悉科室环境,以及等一台手术。前者他做得很快——快到他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心外科所有病房的布局、设备的位置、护士的排班表都记在了脑子里。后者他等得有些焦躁。
汤君赫不喜欢等。
在原单位的时候,他的手术排期从来不会空档超过两天。他师傅——胸外科的老主任——在推荐信里写的是"汤君赫是我从业三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医生,手术手稳、判断准确、心理素质极佳,唯一的问题是话太少"。老主任把推荐信交给他那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东立的心脏中心刚成立,缺人。你去那边,能学到更多东西。"
汤君赫接过了推荐信,没说太多感谢的话。他向来如此。老主任习惯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进头来,看见汤君赫站在窗前愣了一下:"汤医生?这么早。"
"嗯。"汤君赫转过身,看了对方一眼。是心外科的住院医师,姓陈,名字他没刻意记。陈医生显然也习惯了汤君赫的寡言,自顾自地走进来把包放下:"今天林医生入职,你知道吗?西立医院那个林逸,心外科出了名的天才。"
汤君赫没接话。
陈医生也不在意,继续说:"听说他做手术特别厉害,在曹主任手下练了八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不过也有人说他脾气不太好,跟病人说话直来直去的——"
"几点查房?"汤君赫打断了他。
"啊?哦,八点。白主任亲自带队。"陈医生说着看了汤君赫一眼,"汤医生你今天跟我们一起查房吗?还是——"
跟。"
汤君赫说完这两个字,又转回身去看窗外。陈医生识趣地不再说话,坐下来翻自己的病历。
窗外,东立医院的院子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走动。汤君赫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一栋灰色居民楼的轮廓上。他想起师傅说的话——"去那边,能学到更多东西"。其实师傅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汤君赫心里清楚:老主任觉得他太独了,一个人闷在手术室里做手术,不跟人交流,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汤君赫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跟人亲近。在手术台上他可以把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病人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上,下了台他就不知道该跟同事聊什么。以前有个护士偷偷跟别人说"汤医生做手术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下了台又像魂被抽走了",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生气,因为那护士说得对。
他确实只有在做手术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查房时间是八点,汤君赫提前十分钟到了心内科的医生办公室。白及已经在里面了,正跟几个医生交代事情。白及是心脏中心的主任,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推镜架。汤君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白及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汤医生来了?进来吧。"
汤君赫走进去,站在人群后排。白及继续刚才的话题:"今天崔院长要开全院大会,主要是心脏中心正式挂牌的事,还有——"他顿了一下,"新来的心外科副主任林逸今天入职,大家认识一下。"
办公室里的医生们交换了几个眼神。汤君赫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表情有些微妙——那人站在白及旁边,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和克制。汤君赫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心内科的副主任医师周筱风。
白及又说了几句关于今天排班的事,然后挥挥手让大家散了。汤君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林逸?西立那个?"
"就是他。听说曹主任亲自推荐过来的。"
"那周主任跟他搭档?冠脉组?"
"好像是。白主任安排的。"
汤君赫没有回头。
他穿过走廊往心外科病房走的时候,路过急诊大厅。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面色各异的人,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汤君赫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但他注意到急诊入口那边有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一个捂着胸口的老头旁边说着什么。那男人穿着便装——深色外套、牛仔裤,看上去不像医院的人,但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专业,一只手扶着老头的后背,另一只手在摸他的脉搏。
汤君赫多看了两眼。
那男人抬头了。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商量的认真劲儿。他朝着围观的人喊了一声"麻烦帮忙叫个出租车",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旁边一个卖早餐的摊贩老板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叫车。
汤君赫收回目光,继续往心外科走。
他并不知道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就是今天要入职的林逸。他也不知道那个捂着胸口的老头会在几个小时后死在这家医院的急诊室里,引发一场风暴。
他只是路过。
心外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汤君赫到的时候护士长正在护士站整理资料,看见他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汤医生早。今天有您的手术吗?"
"还没有。"
"那您先休息,有事我叫您。"
汤君赫点了点头。他走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翻看桌上的一摞病历。心外科目前有十二个住院病人,其中三个在等手术排期,两个是术后观察,剩下的都是保守治疗。汤君赫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他习惯把每个病人的情况都记在脑子里,这样万一有紧急情况,他不用翻病历就能做出判断。
翻到第五份病历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汤医生——"是陈医生,脸色有些紧张,"急诊那边送上来一个病人,心包填塞,情况不太好。江主任说让您过去看看。"
汤君赫放下病历站起来:"哪个床?"
"急诊抢救室,还没转上来。"
汤君赫没有多问,直接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但不慌乱,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微微摆动。陈医生小跑着跟在他旁边,语速很快地补充情况:"病人男,六十多岁,早上在街上突然晕倒,被一个路人送来的。急诊做了心电图,怀疑急性心梗,但是刚刚心超显示心包积液——"
"量多少?"
"不少,已经影响血流动力学了。"
汤君赫没再说话。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护士,推着一辆空担架车,看见汤君赫的表情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急诊抢救室在二楼。汤君赫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站在床边看监护仪,眉头紧锁——汤君赫认出那是周筱风,刚才在办公室里见过。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微弱。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数字在往下掉,血压已经低到了危险值。
"周主任。"汤君赫走到床边。
周筱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汤医生。心包填塞,穿刺还是手术?"
汤君赫没回答,直接伸手接过旁边护士递过来的听诊器,俯身听了老人的心音。几秒钟后他直起身:"穿刺。来不及送导管室了,床旁做。"
周筱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好。"
汤君赫转身对护士说:"准备穿刺包,超声引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护士应了一声立刻去准备。
周筱风站在旁边看着汤君赫的动作。这个新来的心外科医生他之前没见过——白及提过一句"从下面医院推荐上来的",但没多说。此刻他看着汤君赫俯身在老人胸前定位、消毒、铺巾,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针。"汤君赫伸出手。
护士把穿刺针递到他手里。汤君赫接过针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潭静水,那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出鞘的刀。他的目光专注而冷静,手指稳稳地捏着针柄,在超声屏幕的引导下缓缓推进。
"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回抽。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注射器缓缓流出来。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停住了下跌的趋势,血压开始缓慢回升。旁边围观的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汤君赫没有停,继续抽吸,直到确认心包腔内的积血基本清除,才慢慢拔出穿刺针,示意护士做后续处理。
他直起身,把穿刺针放到托盘里,摘下手套。
"观察半小时,如果积液不再增加,转心外科住院。"他对旁边的住院医师说完,转头看向周筱风。
周筱风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两人对视了两秒,周筱风先开了口:"汤医生手法很熟练。"
"心包穿刺做过不少。"汤君赫说。
周筱风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个病人,早上是被人送来的。"
"嗯。"
"送他来的人说,他是在街上突然发病的。之前没有就诊记录,家属还没联系上。"
汤君赫听出了周筱风话里的意思——没有家属,就意味着没有签字,没有缴费,后续治疗会很麻烦。但汤君赫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刚才那个穿刺做得是否成功,病人的心包积液是否真的排干净了。
"等他稳定了再说。"汤君赫说。
周筱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抢救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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