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南洋秋汛。
盘花海礁的风浪刚歇三个月,整片南海海域依旧压着化不开的阴翳。海面浊浪翻涌,黑压压的云层压在孤岛顶端,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海水腥气、泥土湿气,还有一丝极淡、常人完全察觉不到的枯败毒味。
那是黄昏草的味道。
离岸三海里的无人秘岛,是军阀莫云高私自搭建的绝密据点。岛上密林丛生,树干潮湿滑腻,枝叶交错遮断天光,林间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持枪卫兵,军装规整,神色冷峻,是莫云高最精锐的亲兵。岛屿中心立着一栋西式小白楼,灯火彻夜不熄,是整个南疆最大的黄昏草培育、制毒、储密核心。
盘花海礁一战,张家捣毁了莫云高三处外围毒草基地,断了他一半的货源。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军阀会收敛锋芒、暂避风头,只有张家双侠清楚,对方只是藏起了獠牙,在暗处蓄着更狠的杀招。
夜里亥时,雨势滂沱。
两道黑影贴着密林阴影飞速掠动,脚步极轻,踩过积水落叶没有半点声响。
走在前方的是张海楼。
他穿一身黑色短打,袖口利落收紧,腰身挺拔笔直,眉眼锋利张扬,下颌线冷硬利落。常年行走海域刀口,他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性锐气,眼底自带桀骜傲气,手里攥着一柄短刃,指尖稳稳扣住刀柄,随时可出鞘杀人。
他习惯性走在最前,替身后人挡尽所有未知凶险。
紧随其后的张海侠,身形清瘦许多,一身素色布衣,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眉眼。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看起来斯文干净、气质温静,眉眼平和无害,像是只会伏案读书、破译卷宗的文弱书生。
没人知道,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张家百年最极致的杀伐血性。
只是从前,有人替他扛下所有黑暗,他无需展露分毫戾气。
“张海楼,气味不对。”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压过漫天雨声,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他天生异禀,嗅觉远超常人,能辨百毒、识千瘴、察人心血气。此刻整座岛屿的毒味杂乱浑浊,不是常规储存的气息,是提前备好、专门诱杀张家血脉的浓缩毒瘴。
“里面布了局。”
张海楼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惯有的随意笃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安稳。
“我知道。”
他早就看出来了。
据点外围防卫太规整、太刻意,看似森严,实则处处留着诱敌入口,摆明了是守株待兔。
“但必须进。”张海楼唇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今晚是他们转运毒草原液、汇总全国瘟疫布局密档的日子,错过今夜,南疆沿海数万百姓,全得陪葬。”
南洋乱世,军阀割据,洋人横行,人命最是廉价。莫云高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只想靠着黄昏草制造可控瘟疫,搅动海域混乱,趁机勾结西洋势力,割据南洋自立为王。
张海侠微微蹙眉:“风险太大,内外合围,我们退路不明。”
“所以你在外围守退路。”张海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进去取密档,一刻钟,准时汇合。阿侠,听话,别逞能。”
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样。
凶险他来闯,黑暗他来扛,安稳留给张海侠。
张海侠没再争执,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死小白楼正门,默默守住唯一撤退通道。
张海楼身形一晃,瞬间融入雨夜阴影,身法利落至极,避开层层岗哨,无声翻进小楼院墙。
楼内奢华阴冷,水晶灯火刺目明亮,大理石地面光洁反光,墙角一排排陶罐整齐摆放,罐中浸泡着发黑发腐的黄昏草根茎,丝丝缕缕黑气缓缓升腾,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走廊两侧卫兵林立,呼吸沉稳、枪口朝外,是久经厮杀的死士。
张海楼屏息敛气,凭借极致的身法与对气息的绝对掌控,穿梭在回廊阴影之间。他避开所有视线,脚步无声,短短数十秒就穿过三重防卫,直抵最深处的机要书房。
只要拿到桌案上的牛皮密卷,今夜行动就算成了。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书房铜锁的瞬间,空气骤然一凝。
一缕极浅、极熟悉的张家内部暗号气息,从通风口缓缓飘入。
不是外敌。
是自己人。
是张家内部出了内奸,提前泄密,把他们今夜的突袭路线、行动时间、人员分工,全盘卖给了莫云高。
下一秒,整栋小白楼所有灯火瞬间全开,亮如白昼。
四面八方的房门轰然推开,数十名亲兵、西洋雇佣兵齐齐冲出,枪口、刀光、箭羽,瞬间锁定走廊中央的张海楼。
楼顶、窗台、回廊,三层合围,密不透风,真正的天罗地网。
莫云高一身深色军阀呢料军装,肩章锋利,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面色阴鸷,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狞笑。
“张海楼。”
他慢条斯理开口,声音低沉阴狠。
“你张家兄弟二人,纵横南洋海域数年,谁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飞出我这孤岛囚笼。”
张海楼立在包围圈中央,身处绝境,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得更烈。
“莫云高,祸乱海域、饲毒屠民,你早就该死。”
“死?”莫云高大笑出声,笑声阴冷刺耳,“今夜死的是你。我知道你们张家血脉特殊、百毒不侵,所以特意为你们备了黄昏草淬毒专属箭羽,专破你们张家体质。”
他抬手狠挥:“放箭!”
密密麻麻的毒箭破空而出,箭尖泛着漆黑幽光,带着腐骨蚀脉的剧毒,密密麻麻笼罩整条长廊。同时枪声骤响,子弹呼啸穿梭,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张海楼不退反进,短刃翻飞,精准劈落迎面而来的数支毒箭,身形辗转腾挪,近身肉搏瞬间爆发。
他是南洋战力最顶尖的人,拳脚凌厉、招招致命,近身不过三秒,连斩五名卫兵,鲜血溅上黑衣,被雨水瞬间冲刷干净。
可敌人源源不断,箭雨无休无止。
他余光死死盯着窗外密林方向——虾仔还在外面。
一旦自己撤退,追兵必然直冲外围,阿侠会陷入更大的死局。
一瞬之间,张海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保他周全,送他平安离开。
他猛地转身,背对漫天箭雨,硬生生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所有致命攻势。
三支漆黑毒箭,狠狠穿透他的后背肌肉,刺入经脉血肉之中。
极致冰冷的剧毒瞬间炸开,顺着血脉经脉疯狂窜行,腐蚀肌理、冻结气血、撕裂五脏六腑。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黑衣。
张海楼高大的身形猛地踉跄一下,却依旧死死撑着没有跪倒,脊背依旧挺直如枪。
剧痛彻骨,视线飞速模糊,四肢百骸迅速麻木。
他知道,自己中了死毒,没救了。
隔着滂沱雨幕,他望向密林处那道焦急冲出的清瘦身影,用尽最后所有力气,抬手将怀中那枚传世青铜罗盘奋力掷出。
罗盘带着他的温度、带着张家百年秘文、带着所有嘱托,精准落入张海侠掌心。
风雨呼啸,掩不住他最后的声音,字字清晰,刻入骨髓:
“虾仔……找到族长……护好档案馆……守好南洋……”
话音落地。
南洋最烈、最张扬、最肆意的少年张海楼,头颅重重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雨更大了,砸在尸体上,哗哗作响。
楼内一片欢呼,莫云高笑得癫狂肆意。
而窗外雨幕里,刚刚冲出密林的张海侠,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秒前还沉稳护他、替他挡尽风雨的人,转眼倒在血泊之中,永远不会再睁眼。
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没有痛哭流涕的失态。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痛彻心扉、会崩溃、会失控。
可下一秒,张海侠身上所有温和气质,寸寸碎裂,彻底归零。
他原本温润平和的眼底,天光尽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漆黑、毫无温度的冰冷戾气。
周身空气瞬间凝滞,雨水仿佛都被无形气场压得放缓。
那层温柔、干净、无害的书生假面,彻底撕碎。
蛰伏十几年、被张海楼死死压住、从未现世的张家禁忌人格——黑虾,完全觉醒,彻底解封。
张海侠缓缓抬起眼,望向楼内猖狂大笑的莫云高。
少年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近乎疯魔的弧度。
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覆灭一切的彻骨寒意。
“他替我死。”
“从今往后。”
“他的仇,我报。”
“他的道,我走。”
“所有害他、欺他、算计张家的人。”
“我一个不留,斩尽杀绝。”
这一刻起。
世间再无温润儒雅张海侠。
唯有疯批黑虾,出世屠乱,横压南洋四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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