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入京那日,是三月十八。春分刚过三日,京城里的桃花正开到第七分,满城的枝头都被浅粉色的烟霞笼着,风一吹就落成一场绵密的、带着甜香的花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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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北门入城。
没有带大军,只领了雷德和祖玛,再加一队二十人的轻骑。但即便如此,当他策马穿过城门洞时,整条长街的日光都在他肩头碎了一层——灿金色的长发在春风中猎猎翻卷,额上那顶黑金蟠龙王冠的边缘在日光中折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左眼下方那枚黑色五角星胎记被花影映得明明灭灭。他今日没有穿甲,只披了一件玄黑金纹的宽袖外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风灌进来时把衣摆吹得如一面被反复翻卷的旗,马背上那对黑色球形毛绒耳坠随马步的节奏轻轻晃着,让那张被北地风霜磨了多年的面孔在柔光里减了几分凌厉,添了一段鲜衣怒马的锋芒。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雷德骑着一匹通体火红的战马,火红色的张扬长发在风中拖出一段灼目的流光。他今日没有戴甲胄,只穿了一身玄黑劲装,赤铜发冠把高马尾扣得一丝不苟,马尾从冠底倾泻而下,被风卷着向后扬起,几乎与马身平行。冰蓝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得像两枚被春风擦过的琉璃,唇角咧着一道已经收不回去的弧度,像是从镇北城出发那日起就没有合拢过。他进了城门后就开始左顾右盼,目光从长街两侧的桃花树扫到檐角挂着的红绸,从路边摊贩热气腾腾的蒸笼扫到酒肆二楼倚栏看热闹的姑娘,然后他偏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祖玛——你看!京城的桃花比北境开得早!"
祖玛策马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墨绿色的长发利落的束在脑后,在春风中微微摆荡。翠玉发冠扣在发根处,被日光镀了一层温润的碧色。她穿了一身素青骑装,窄袖束腰,腰间悬着长刀,马背上的身姿端正沉稳。她听见雷德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长街两侧的桃花树和红绸上缓缓扫过,在百姓们望向他们的目光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落回前方嘉德罗斯的背影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春风吹软了边缘的沉稳:"桃花的品种也不一样。北境的是山桃,花瓣薄一些。京城的是水蜜桃,会结果的,花瓣厚,颜色也深。"
(小科普:一般种的都是观赏性桃花不结桃子只开花,水蜜桃花顾名思义)3
哇哦
雷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风把他火红的长发吹得拂过肩头,又落回马背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等安定下来,我们多看看。"祖玛没有接话。她垂下眼,把那缕被风吹散到唇边的墨绿色发丝别到耳后,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长街两侧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像春水漫过堤岸一样从人群边缘渗出来。有人在喊:"恭迎藩王回京——!"那声音从人群边缘冒出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后溅起的第一朵水花。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接上了,沿着街角、沿着巷口、沿着每一道敞开的窗格,一路渗进更深处的街巷深处。人群中有个孩子扯着父亲的袖口问:"爹爹……那个骑着马领头的大哥哥为什么回京城呀?"男人的声音温厚笃定:"他在北境保护了我们很久,现在回来休息,也是来给皇后殿下庆贺的。封后了,天下人都欢喜,他从北境赶回来庆贺。"那道稚嫩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她一定很高兴吧?"男人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铜器边缘在日光中终于映出了第一道光:"……嗯。当然高兴啊。满城的人都在为她高兴。"
雷狮站在宫门内侧的汉白玉台阶上,把那段对话从风中接住了。他偏过头看了安迷修一眼——安迷修站在他身侧,浅青色的长衫袖口被春风吹得微微鼓起,蓝绿色的眼眸正望着宫门外那片被桃花瓣铺满的长街,侧脸被日光镀了一层细密的暖金色。他察觉到雷狮的目光,偏过头来,与那双紫瞳对上一瞬,然后垂下眼,把那只被雷狮握着的手轻轻收拢了一点,指尖交扣着。他的嘴角弯了一道极细的弧度,像冰面上被春风吹裂的第一道纹,唇角微微翘着,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被春日晒透了的云絮边缘透出的光。雷狮看了那弧笑意片刻,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几根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像一艘船在靠岸之后把最后一道缆绳收紧了,不会再被潮水推开。
当夜,长乐坊东街的醉仙楼被包了场。
雅间的窗户全部推开了,春夜的风从窗格间灌进来,把桌上几盏尚未点亮的烛火吹得微微倾斜。几张大方桌拼成了一条长案,桌面上铺着深色的厚布,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被端上来,在灯火中冒着细长的白雾。红焖羊肉的酱色汤汁在砂锅里咕嘟着,边缘泛着温润的油光;清蒸鲈鱼卧在长盘中,鱼身覆着细切的葱丝和姜片,被热油浇过之后还在微微颤动;一碟碟时令春蔬带着露水般的新鲜摆在桌面各处,笋丝脆白,荠菜碧绿,一盅老火鸡汤正被酒楼伙计小心翼翼地端上桌,香气从盖子缝隙间漫出来,像一道暖融融的白绸被剪断了系带散在暮色的风里。几坛青梅酒放在桌角,坛口封着红布,边缘洇着一点新酒渗出的潮痕。另有一壶金红色的冰镇果汁,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像蜜蜡被磨亮之后的光。
凯莉站在雅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菌菇汤,目光从长桌两侧坐满的人身上依次扫过去,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惯常的狡黠敛了一瞬,像一枚被翻过来的旧棋子露出了底部那道被磨亮的刻痕。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被刻意压得很平——像那些被风反复拂过却被按在原位上的细碎竹枝:"菜是顺道让酒楼备的。酒也是顺手带的。吃不完就……算我的。"
她说完这句就转过身去,把汤碗搁在了长桌正中。账房先生帮忙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后厨绕出来时,正听见她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朝桌边的人拱了拱手——他跟着凯莉小姐多年,知道她这人嘴硬,也知道她在三日前就把菜单订好、把几坛最好的青梅酒从窖底翻出来擦干净了封口。安莉洁坐在窗边,霜青色的长发编了一条细长的单侧麻花辫垂在肩侧。她抬眼看了凯莉的方向一眼,浅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安安静静的、像被风吹皱了一瞬的涟漪,她张了张嘴,声音轻飘飘的:"凯莉明明三天前就——"后半句没有说完——凯莉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被日光晒透了的、将明将暗的懊恼:"……吃东西。"
安莉洁被捂着嘴,睫毛在烛火中缓缓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托住又落回原处的羽毛。她没有挣扎,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像被春风吹皱了的弧,被凯莉的掌心遮掩着,只露出一点弯弯的弧线。凯莉松了手,在安莉洁旁边坐下来,把一碟糖醋排骨搁在她面前,然后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鸡汤,低头喝了一口。她的耳尖在烛火中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一枚被日光晒暖又收回袖中的旧瓷片。
秋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暖金色的长发挽成双垂云髻,鬓边两枚浅黄菊纹玉簪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端着一碗热汤,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焖羊肉放进金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清蒸鱼腹上的肉放进格瑞的碗里。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她开口时声音被春夜的暖意浸透了:"你们两个都吃些。格瑞,你太瘦了——这鱼是今早从南边运来的,新鲜得很。"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天蓝色的眼眸在烛火中亮了一下,端起来就着米饭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姐你也吃——"秋又夹了一筷春笋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把碟子往金的方向又推了半寸:"多吃点。你也是。"
格瑞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烛火中停了一瞬——秋夹菜的动作和很多年前在登格鲁院子里一模一样,连放筷子的角度都没有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细细辨认着什么。
紫堂幻坐在长桌侧方,浅粉色的微卷短发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柔光,细框银镜被汤碗的热气氤氲了一层薄薄的雾。他正低头喝一碗鸡汤,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金端着碗从长桌另一端探过头来,天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他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紫堂幻面前的酥炸藕盒上:"这个好吃吗?"紫堂幻愣了一下,把碟子往金的方向推了推:"……好吃的。你尝尝。"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藕片在齿间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好吃!格瑞你也尝尝——"他夹了一块搁进格瑞碗里,又夹了一块递给旁边的安莉洁。安莉洁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声音轻飘飘的:"……脆的。"
紫堂幻看着他们,天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面微微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紫堂真的方向——紫堂真正坐在赞德旁边,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拂动了几缕,金绿色的眼眸正落在紫堂幻微弯的唇角上。兄弟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望了一瞬,紫堂真先移开了目光,垂眼去夹自己面前那碟清炒时蔬,夹了两根笋尖,搁进嘴里,嚼得很慢。紫堂幻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那道弧度像一枚被风推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进了水面,缓缓扩散着细密的涟漪。
雷德坐在秋斜对面,火红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面前摆了一大盘酱肘子,冰蓝色的眼眸从桌面上扫过,最后落在一碟翡翠虾仁上。他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然后偏过头凑近祖玛,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春夜暖意浸透了的、亮堂堂的底色:"祖玛,这个虾仁——你尝尝?我觉得比北境那边做得好,北境的虾冻过之后肉质紧,嚼着偏老;这个应该用的是活虾——你看这色泽,剥壳的时候火候掐得准,虾肉还是半透明的。你尝尝看。"他说完把碟子往祖玛面前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把一枚被风吹到掌心的叶子放在了另一片叶子旁边。
祖玛低头看着那碟虾仁。翠玉发冠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碧色光,墨绿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了几缕。她拿起竹箸,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雷德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在等一句评价。祖玛嚼完咽下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又夹了一只,声音不高不低:"……是比北境的好。"雷德的嘴角咧开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封口——那笑意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蓝粉色的瞳眸在烛火中亮晶晶的,他又夹了一块酱肘子放进祖玛碗里:"那你再尝尝这个——这个也是南边做法,皮是脆的——"祖玛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过来的肘子,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回去。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剩下的放进自己碗里,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还行。"
佩利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的碗碟已经空了大半。他碗底残留的酱汁还泛着温润的光,旁边那壶青梅酒已经被他喝了小半。蓝粉色的眼眸在烛火中比平日亮了一个度,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被温水浸过的琉璃边缘泛着温润的底色——他已经喝了不少,但手指还搁在那壶青梅酒的边沿上,指腹沿着被体温捂温了的坛沿慢慢划过,又端起来往自己碗里倒了一轮。帕洛斯坐在他旁边,金绿色的眼眸落在他端酒的动作上,看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了佩利的腕骨上。
佩利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蓝粉色的眼眸里带着一层被酒意浸透了的、边缘泛着微红的底色,像一枚被烧了很久的余烬正在缓慢地冷却。他看着帕洛斯,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被酒气熏软了的尾音:"……我还能喝。"帕洛斯没有松开手。他的掌心贴着佩利的腕骨,力道不重,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另一片叶子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搁在案角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转了个圈:"你已经喝了小半坛了。先吃菜。"佩利看着他,蓝粉色的眼眸里那层酒意微微晃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慢慢松开了酒坛边缘的手指。帕洛斯把自己的碗朝他推了推——碗里是刚夹的笋片和酱肉,温度正好,边缘还泛着热气——佩利低头看了看那只碗,又抬头看了看帕洛斯,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声音低得像一枚被风吹到窗台上的叶子落定的声响:"……甜的。"
帕洛斯收回了手,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菌菇汤喝了一口,金绿色的眼眸落在烛火中,像一枚被翻过来的旧棋子露出了底部那道被磨亮的刻痕——那道光很细,边缘正在缓缓扩散,却始终没有漫过碗沿。
长桌的另一端,雷狮和嘉德罗斯正在对着喝。
两只粗陶酒盏在桌面上起起落落,间隔越来越短。雷狮把酒盏搁下时,紫瞳里的光在烛火中浮起又沉下去,比平日温软了几分——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了几缕,被夜风拂动着。他靠在椅背上,紫瞳里带着酒意浸润过的温软光泽,望着嘉德罗斯,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点被酒气熏化的懒散:"北境的雪化完了也不知道早点动身——三月十五的大典你差点没赶上。朕还以为你打算把镇北城的城墙搬到京城来。"
嘉德罗斯的嘴角翘了一下,鎏金色瞳眸里那层矜傲像被烛火边缘的暖光烘软了一瞬,他把酒盏搁回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本王从北境骑了六天马,路上换了三匹马,进城的时候桃花都开到第七分了——你让本王早到哪里去。早到你还没把周侍郎吓退之前就回来帮你递折子?"雷狮的紫瞳眯了一下:"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折子递完了,事儿办完了,你就回来捡现成的庆贺。"
嘉德罗斯端起酒盏,眉峰微挑,耳坠随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北境八万驻军的调度,你一道密信过来本王就替你封了整条商路——这个'现成的',你换个人去捡捡看。"
雷狮没有接话。他把酒盏端起来仰头喝完,然后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望向嘉德罗斯,紫瞳里那层被酒意浸透了的温软底色收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像被春风吹了很久的、终于浮上来的底色。
"……回来就好。京城比北境暖和。"
嘉德罗斯端着酒盏的指节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哪个字撞了一下,又被他咽回去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把酒盏搁回桌面,鎏金色瞳眸里浮起一道极细的、像被春风吹皱了的弧:"本王知道比北境暖和。不用你说。"
雷狮"呵"了一声,伸手又去斟酒。嘉德罗斯看着他斟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把自己的空盏也推了过去。两只粗陶盏被斟满,又被同时举起来,隔着半张长桌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沉稳的、像旧铁器被合拢时的余响。雷狮仰头喝了半盏,紫瞳里的光在烛火中浮起又沉下去。他偏过头看了安迷修一眼——安迷修正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大半的汤,此刻正低头喝汤,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但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像被春风吹皱的水面,边缘还在不断地泛开。雷狮眯起眼看了片刻,紫瞳里浮起一道软和的弧,像深水被风吹皱了一瞬之后在边缘处漾出的余波:"……你笑什么?"
安迷修把汤碗放回桌面上,蓝绿色的眼眸在烛火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面光滑的镜子里映出了远处还没有照到的光——那道光的底部有一层温温润润的底色,像被春日晒透了的地面在入夜后还在缓缓释放着的余温:"笑陛下嘴硬的样子。"
雷狮的紫瞳眯了一下:"……你是不是想今晚睡偏殿。"安迷修重新端起那碗汤,垂着眼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搁在案角的旧棋子被拿起来时边缘蹭过木面发出的轻响:"我什么都没说。"雷狮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细弧,没有再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酒。安迷修嘴角那道弧度在烛火的映照中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温润的、像被月色浸透了的旧瓷在火光下泛出的光泽。
嘉德罗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之间那道被烛火照亮的空隙,鎏金色的瞳眸里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像被春夜的暖意浸透了边缘的旧铁,正在缓慢地回温——他伸手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仰头喝了半盏,酒液入喉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喉间那点余味像一枚被风卷了很久的落叶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坎。他的声音被夜风揉碎了又拼合:"行。本王在北境也没白守着。"
雷狮重新端起酒盏,隔着半张长桌与嘉德罗斯碰了一下。两只粗陶盏相碰时发出沉稳的、像卵石相击的声响。卡米尔坐在雷狮斜对面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在烛火中亮了一下,像冬日湖面上被风吹开的裂口——他看着他这位兄长大放厥词的样子,嘴角压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什么也没说。但雷狮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端酒盏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对上卡米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温和而安静的底色,他心虚地别开目光,把酒盏搁回了桌面上,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像一艘船在入港前收了一截帆。
埃米坐在卡米尔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注意到了雷狮收酒盏的动作和那道被压下又浮起的笑意。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自己碗沿的汤面上,像在看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已经被确认了很多次的事。卡米尔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被秋夹过一轮菜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饭。秋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筷笋片放进了他的碗沿,开口时声音温和得像被春风泡软的旧布料:"你太瘦了——多吃些。"
卡米尔的筷尖在碗沿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那筷笋片被他夹起来,送进了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赞德坐在长桌靠近窗边的位置,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一直在喝。但此刻他端着酒盏,橙黄色的眼眸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落在安迷修的侧脸上。安迷修正低头喝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汤,耳尖的薄红还没有褪尽。赞德看了一会儿,橙黄色的眼眸里那层被酒意浸透了的底色收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像被春风吹了很久、终于被日光晒透了边缘的底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从高处落下的叶子,在落地之前翻了一个面:"你以后不用翻墙偷跑出来了,这下光明正大的,哪个儿敢说半句师兄把他砍了。"
安迷修偏过头来,蓝绿色的眼眸在烛火中亮了一下,像一面被反复擦过的镜子映出了远处的光。赞德没有看他,把酒盏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声音被酒液浸得比方才低了一度:"……不过,现在这样挺好。"他把酒盏放下,橙黄色的眼眸落在窗外被夜风吹散的桃花瓣上,像一枚被翻过来露出了底部那道被磨亮了的刻痕,重新翻回正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他把酒盏搁回桌面,换了一只空碗,夹了一筷清炒笋尖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紫堂真坐在他旁边,他垂着眼看着赞德夹菜的动作,金绿色的眼眸里沉着一点像被月光浸透了的旧玉表面泛出的温润光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藕朝赞德的方向推了半寸。
赞德的筷子在那碟被推过来的藕片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窗外的桃花还在落着,在夜风中被卷进窗格间,落在桌面边缘,落在半空的碗沿上。没有人去拂落它们。
“是啊,很好。”
——卷一·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