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光碎玫,千年空墟
拉贝尔大陆的天光,千万年来永远澄澈明亮,圣洁的圣光铺洒在大地每一寸角落,驱散黑暗、涤荡污浊,是所有光明生灵赖以存续的本源,也是一切暗影之物的终极宿命克星。
千年之前的圣魔战场,是整片大陆最惨烈的终末之地。
硝烟弥漫的破碎空域里,天穹被光明魔法撕裂出无数道刺眼的裂痕,纯白的圣光洪流倾泻而下,碾压着每一寸黑暗残存的气息。大地龟裂焦黑,曾经繁茂的花林尽数枯萎凋零,断裂的魔法石柱歪斜矗立,满地都是破碎的精灵灵力碎片与消散殆尽的暗影微光。
这是光明对黑暗的终极清算,是拉贝尔律法定下的正邪终局,无人可逆,无人可破。
唯有一人,立于漫天圣光与满目疮痍之间,周身翻涌的黑暗魔力与周遭圣洁的光明格格不入,孤傲又决绝。
梅里美。
黑玫瑰男爵,拉贝尔大陆最负盛名的黑暗精灵王,优雅矜贵,杀伐凌厉,执掌黑玫瑰全系暗黑秘术,一手玄蛟封禁震彻整片暗影空域。千年之前,他是伫立在黑暗之巅的强者,冷眼俯瞰世间纷争,淡漠看待生灵存亡,于他而言,世间万物、光明秩序、正邪道义,皆为虚妄。
唯独一人,是他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执念与信仰。
塔巴斯。
迷之王子,背负着宿命诅咒的黑暗继承者,被光明摒弃、被世人唾弃、被命运百般捉弄的孤独王者。
此刻的塔巴斯浑身是伤,漆黑的骑士铠甲布满裂痕,斑驳的血迹浸透了深色衣料,胸口不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刚刚硬抗数位光明精灵王的合击,他体内的魔力早已紊乱枯竭,暗黑灵力四处溃散,再也无法凝聚成型。
他被逼至战场最边缘,身后是万丈虚空深渊,身前是铺天盖地的光明绝杀,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金色的曼陀罗圣光横贯天地,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曼达·加百列悬浮于半空,金色眼眸冷冽无波,神圣的光之魔力汇聚于剑尖,恢弘圣洁的净化之力蓄势待发。作为光明阵营最强的精灵王,曼陀罗王子的圣光,是世间所有黑暗的克星,但凡被击中,只会落得灵力散尽、形神俱灭的结局。
“塔巴斯,执迷不悟,堕入黑暗,祸乱拉贝尔。”
曼达的声音清冷庄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响彻整片破碎空域,“迷途当返,黑暗当诛。今日,我便以圣光净化你的黑暗,终结这场乱世纷争。”
话音落下,璀璨的金色圣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之利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无力反抗的塔巴斯轰然劈落。
这一击,是绝杀,是审判,是无可逆转的终局。
以塔巴斯此刻枯竭的状态,一旦被圣光击中,不仅一身暗黑魔力会被彻底净化,连魂魄都会被圣光碾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轮回,再无归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骤然掠出。
无风自动的黑袍猎猎作响,墨色长发在空中翻飞,银白纹路在暗光下流转出冷冽的光泽。梅里美身形如鬼魅,瞬间挡在了塔巴斯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全然不顾迎面碾压而来的极致圣光。
“不许碰他。”
清冷低沉的嗓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一字一句,皆是倾尽性命的守护誓言。
没有丝毫犹豫,梅里美抬手结印,周身暗黑魔力瞬间暴涨。漆黑的黑雾席卷四方,与纯白的圣光剧烈碰撞,轰鸣声震彻天地,整片空域都随之剧烈震颤。
“水神太阴,玄冥声戾!”
熟悉的咒语响彻战场,属于黑玫瑰男爵的终极必杀,于绝境之中骤然绽放。
幽暗的魔力翻涌汇聚,一条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玄蛟自虚空之中破壁而出,蛟目猩红,鳞甲森寒,带着吞噬万物的黑暗威压,盘旋着挡在圣光之前。这是梅里美最强的禁锢秘术,千年以来,凭此招封印无数强敌,镇尽世间暗影纷争。
玄蛟昂首嘶吼,漆黑的身躯层层缠绕,试图禁锢、吞噬迎面而来的圣光利刃,以一己秘术,硬抗光明最强的净化之力。
可圣光浩荡,天道昭昭。
曼达的净化之光,是本源级别的光明力量,克制一切黑暗生灵与暗黑秘术。
轰然落下的圣光利刃瞬间撕裂玄蛟的躯体,漆黑的魔蛟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雾消散殆尽。禁锢万物的玄蛟封禁,在绝对的光明力量面前,轰然破碎,不堪一击。
剩余的圣光势如破竹,径直穿透黑雾,狠狠落在了梅里美身上。
刺眼的金光瞬间包裹住那道孤傲的黑色身影。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溢出唇角,梅里美的身躯猛地一颤,极致的净化之力疯狂侵蚀着他的灵力与魂魄。他周身的暗黑魔力寸寸溃散,引以为傲的黑玫瑰秘术尽数失效,黑袍上的银白纹路飞速黯淡,原本澄澈清冷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破碎的微光。
“梅里美!”
身后传来塔巴斯骤然失态的嘶吼,那是一向冷漠偏执的迷之王子,第一次露出如此慌乱失控的模样。
塔巴斯不顾一切地想要上前,枯竭的魔力强行催动,哪怕经脉撕裂、灵力反噬,也要冲向那个为他挡下绝杀的人。可他浑身脱力,脚步虚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他最珍视的黑色,在纯白圣光之中,一点点碎裂、消散。
漫天黑色玫瑰花瓣自他周身纷飞、飘落,不再是伤人的利刃,不再是禁锢的枷锁,只是温柔又破碎的残影,一点点消散在明亮的天光里。
那是黑玫瑰精灵王的灵力本源,是他千年修为、一身魂魄的全部寄托。
“王子殿下……”
梅里美缓缓回头,清冷的眉眼间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唯独只剩一如既往的温柔。哪怕魂魄濒临溃散,哪怕即将形神俱灭,他望向塔巴斯的眼眸,依旧盛满了独一份的虔诚与守护。
千年契约,永恒守护。
从他选择追随塔巴斯的那一刻起,他的命,他的灵力,他的一切,皆属于这位黑暗王子。为主赴死,为主湮灭,是宿命,是执念,是他心甘情愿的归宿。
“别……难过。”
梅里美的声音越来越轻,身躯越来越透明,漫天黑玫碎瓣随风飘散,“契约……未灭。我会……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修长的身躯彻底化作漫天细碎的黑色光点,融入凛冽的风里,消散在澄澈的天光之中。
整片战场,再无黑玫瑰男爵的身影。
唯有一片微凉的黑色玫瑰花瓣,轻飘飘落在塔巴斯颤抖摊开的掌心,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黑暗灵力,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遗物。
风停了,圣光渐敛,战场归于寂静。
曼达收剑伫立,金色眼眸望着满目狼藉,望着那个孤身伫立、满身孤寂的黑暗王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黑暗消散,乱世终结,光明大胜。
于整片拉贝尔大陆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唯独于塔巴斯而言,这是他此生最惨烈、最荒芜的终局。
世间黑暗万千,皆不及他心底半分荒芜。
他缓缓收紧掌心,死死攥住那片单薄的黑玫瑰花瓣,指节泛白,力道大到近乎自残。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刺骨的寒意,比万年寒冰更甚。
刚刚绝境落败、魔力尽失,他未曾低头。
被世人唾弃、被光明审判、被命运诅咒,千年浮沉,他未曾落泪。
可此刻,看着掌心转瞬即逝的微光,看着空荡荡的战场,看着再也不会出现的孤傲黑影,滚烫的泪水终究砸落,滴在黑色花瓣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梅里美……”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倾尽余生的偏执与执念,“我不准你消失。”
“我不许。”
圣光可以净化黑暗,可以终结乱世,可以审判万物,却休想夺走他的黑玫瑰,休想斩断他唯一的羁绊。
从这天起,曾经偏执狂傲、漠视一切的迷之王子,彻底褪去了所有桀骜与锋芒。
他独自离开了圣魔战场,舍弃了所有黑暗部下,舍弃了所有纷争权谋,孤身一人,踏入了无人踏足的禁忌空域。
拉贝尔的古籍记载,万物消亡,皆有轮回,唯独被圣光彻底净化的生灵,魂魄俱灭,无来生,无归期。
所有人都告诉他,梅里美死了,彻底消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塔巴斯不信。
他守着一纸千年契约,守着一片干枯的黑玫瑰花瓣,守着心底不灭的执念,在无边黑暗与孤寂里,独自蛰伏了整整千年。
千年岁月,天光往复,花开花落,世事更迭。
拉贝尔大陆迎来了和平盛世,世人早已遗忘了当年的黑暗纷争,遗忘了那位殉主而亡的黑玫瑰男爵,遗忘了那个孤独偏执的迷之王子。
唯有幽暗的禁忌古堡里,终年不变的冷风,日复一日地吹拂着孤寂的身影。
塔巴斯立于古堡最高的露台,掌心常年攥着那片干枯的黑玫瑰花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遥望天光,静待归期。
光明灭我所爱,那我便逆光明而行。
天道断我羁绊,那我便逆天道而生。
千年孤寂,千年执念,千年蛰伏。
他耗尽光阴,踏遍拉贝尔每一处禁忌之地,翻遍所有失传古籍,穷尽一切办法,只为寻一招逆天禁术,寻一次死而复生的机缘。
他要复活他的黑玫瑰男爵。
无论代价几何,无论因果如何,无论世人如何评判。
此生,必得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