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摸底考结束后的第三日，年级总成绩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公告墙，一大清早便围满了围观的学生，喧哗议论声顺着长廊飘向每一间教室。

班里大半同学都挤去大厅看热闹，唯有陆寻依旧安静守在后排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崭新的梧桐纹错题本。心底藏着一丝怯生生的期待，却又不敢前去围观。长久以来，榜单前列永远没有他的名字，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蜷缩在不起眼的末尾，害怕再一次看见惨淡名次，辜负江逾白连日来费心的点拨。

窗外梧桐被秋风扫落，叶片轻敲玻璃，他走神盯着地面堆叠的落叶，脑海里反复回想考场上流畅作答的画面，却依旧压不住心底潜藏的自卑。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一阵平缓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三班门口。陆寻心头轻轻一颤，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逾白。

“不去看看排名吗？”清润温和的嗓音落在耳边，江逾白走到课桌旁，指尖轻搭桌沿，狭长眼眸带着浅浅笑意，“我刚核对完成绩榜单，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陆寻猛地抬头，眼底藏着慌乱与不安，指尖攥紧习题册边角：“我……应该考得不好，不去看也罢。”

江逾白轻轻摇头，主动拉过一旁空椅子坐下，将一张手抄的年级排名小纸条平铺在桌面，推到他眼前。纸上工整清秀的字迹从上至下罗列名次，在前三十的位置，清晰写着——高三（3）班，陆寻。

陆寻瞳孔微微一缩，不敢置信地凑近纸面，一遍一遍确认自己的名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进入高中以来，他从未挤进年级前百，这次竟一举冲进前三十，那些日夜不休的刷题、反复整理的错题、灯下推演到凌晨的公式，全部有了归宿。

“你看，我就说你的努力不会白费。”江逾白望着少年泛红的眼尾，语气满是由衷的赞许，“数理大题几乎没有失分，作文文笔细腻，阅卷老师给出了很高评价，是实打实靠自己拼出来的成绩。”

积攒十六年的压抑、自我否定、旁人的轻视，在此刻尽数被榜单上的名次击碎。陆寻死死咬住下唇，压抑住快要滚落的眼泪，声音微微发颤：“如果不是你给我讲题、开导我，我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核心从来都是你自己不肯放弃。”江逾白抬手，极轻地安抚性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温柔克制，“我只是搭了一座小桥，愿意往前走的人，一直是你。”

想起之前许下的承诺，江逾白起身：“走，兑现约定，图书馆随你挑一本喜欢的散文集，当作这次进步的奖励。”

陆寻迟疑片刻，还是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穿过喧闹的长廊，来往学生看见同行的二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从前人人都觉得孤僻阴沉的陆寻，如今竟能和万众瞩目的江逾白走在一起，还考出亮眼名次，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耳畔，这一次再没有嘲弄与轻视，只剩惊讶。

陆寻下意识微微往江逾白身侧靠了靠，身旁这人温和的气场像一层屏障，隔绝了所有旁人探究的视线。

图书馆二楼散文区阳光正好，落地玻璃窗滤去秋风的寒凉，一排排书脊整齐罗列。江逾白放缓脚步，陪在他身侧，任由陆寻一本本翻看封面、品读扉页文字，不催促，不干预，静静等候他挑选心仪的书籍。

陆寻指尖拂过一本本泛黄书页，最终停留在一本精装《山野随笔》，封面印着漫山秋叶与落日，字句描写山野四时风光，恰好契合那日他和江逾白定下的山海之约。

“我想要这本。”他捧着薄薄一册书，抬眼看向身侧少年。

江逾白伸手接过书籍，走到登记台办理借阅，干脆直接将这本书买下，递回陆寻手中：“不用登记归还，这本书送给你，专属你的奖励。”

精装书页触感温润，墨香混着淡淡的纸质香气萦绕鼻尖，陆寻双手紧紧抱住书籍，如获至宝，低声道谢：“太贵重了，总是收你这么多东西……”

“这是独属于你的嘉奖，不必心怀负担。”江逾白从口袋取出一支浅棕色钢笔，一并塞进他手里，“以后写随笔、整理错题都能用，配套这本书刚刚好。”

钢笔笔身光滑，刻着细小的梧桐纹路，和错题本的花纹遥相呼应。陆寻将书本与钢笔一同抱在怀里，心底暖意汹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反复的一句谢谢。

两人回到靠窗的阅览桌坐下，陆寻迫不及待翻开《山野随笔》，扉页空白处，江逾白拿起钢笔，提笔写下一行清隽字迹：

脚踏实地，自有山海可期。

落款处简单落下二字：逾白。

笔墨干透，陆寻小心翼翼将书页合拢，把散文集、钢笔、之前收集的梧桐落叶一并夹进新错题本，妥帖收好。

“等往后你去到远方，看完书中写的山野，再把亲眼所见的风景讲给我听。”江逾白侧头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梧桐，语气带着淡淡的期许，“也算替我完成没能远行的心愿。”

“我一定会的。”陆寻抬眼，眼神格外坚定，“无论我以后去到哪个城市，遇见好看的秋叶、晚霞、溪流，全部写信告诉你，收集各地的落叶寄给你。”

午后自习铃响起，两人一同离开图书馆，走回教学楼。分开前，江逾白又塞给他一小袋软糯桂花糕，叮嘱他课间垫腹，别再空腹硬扛。

陆寻抱着一怀的书本与糕点回到后排座位，刚坐下，之前屡次起哄嘲弄他的几个男生路过教室后门，瞥见桌上崭新的散文集和钢笔，又看见榜单上名列前茅的名字，再也不敢随意调侃，匆匆低头快步走过。

周遭投来的目光悄然改变，轻视变成敬畏，孤立慢慢消散，第一次有人主动递来一张询问数学题型的纸条，小心翼翼问他解题思路。

陆寻握着江逾白赠送的梧桐纹钢笔，平静细致地写下解题步骤递回去。笔尖划过纸张时，心底无比清晰，是那束偶然落在寒渊里的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让他不必永远蜷缩在阴影里。

傍晚归家，巷口的争吵依旧准时响起，可推开门看见书桌堆好的散文集、钢笔、错题本、层层秋叶，刺耳的谩骂再也无法困住他的心。他翻开《山野随笔》，看着扉页江逾白留下的字迹，指尖轻轻描摹笔锋，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底气。榜单上的名字是努力的证明，一纸散文承载两人山海之约，往后漫漫前路，他终于有底气昂首向前，奔赴与那人约定的万千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