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西风过境,次日清晨推开房门,整条棚户区巷道落满枯黄梧桐碎叶,泥泞路面混着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昨夜屋内争执闹到后半夜,母亲摔碎了仅剩的一只水杯,冰冷的碎片散落在客厅地面,陆寻趁着天未大亮,默默清扫干净,全程未发一言。
换作从前,漫漫长夜的争吵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整夜辗转难眠,眼底青黑浓重。可这一晚,他枕着夹在错题本里的几片梧桐落叶入眠,书页间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脑海里反复浮现昨日和江逾白并肩拾叶的画面,心底裹着一层柔软暖意,连耳边尖利的谩骂,都淡去了大半刺骨的寒意。
出门前,他小心翼翼翻开错题夹层,取出挑选了一整夜的完整秋叶,一共四片,色泽橙红饱满,叶脉清晰无一处虫蛀,平整压在干净的草稿纸中间,折好揣进校服内侧口袋,紧贴心口位置,走路时能清晰感受到叶片薄薄的质感。
今日天色澄澈,万里无云,秋日朝阳铺洒在校门主干道,金黄梧桐被阳光照得通透,来往学生三两成群,嬉笑打闹的声响充斥整条校道。陆寻依旧贴着道路边缘慢行,目光下意识扫向学生会执勤岗,心里盼着能早一点看见那抹干净的白衫。
早读铃声响起前,江逾白如期抵达执勤点位。他今日穿了一件薄款米白色针织内搭,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肩头,脸色比往日温润几分,想来昨夜休养得当,心肺的闷痛缓解不少。手里抱着黑色登记册,耐心核对各班早到人数,待人问询时语调平和温柔,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陆寻站在三班后门走廊,远远观望片刻,等江逾白处理完手头登记工作,独自靠在护栏边休憩时,才攥紧口袋里包好的秋叶,放轻脚步缓步上前。
听见脚步声,江逾白侧过头,看见局促垂首的少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今天来得格外早,复习进度还算顺利?”
“嗯,昨天你讲解的题型,我全部复盘完毕了。”陆寻声音压得很轻,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的草稿纸,犹豫几秒,才慢慢将包裹秋叶的纸包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对方身前,“昨天说好给你捡落叶,这几片是我挑了很久的,没有破损。”
江逾白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薄薄的纸包,拆开折起的草稿纸,四片色泽艳丽的梧桐秋叶静静铺展在纸上,每一片都被压得平整顺滑,能看出少年花费了不少心思筛选、收纳。心底泛起柔软的触动,狭长的眼眸盛满温和:“费心挑选了这么好看的叶子,实在谢谢你。”
“不用谢,只是一点小事。”陆寻耳尖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不敢长久与他对视,目光落在对方搭在肩头的校服,“今天看着气色好了很多,心口没有再难受吗?”
“按时服用了药物,夜里安稳睡了一觉,已经无碍。”江逾白将秋叶小心夹进随身带的散文诗集,和昨日收集的落叶放在一处,书页间层层叠叠铺满秋日色彩,“你的心意我好好收起来了,往后不必特意绕路捡拾,不用为我多耗费精力,专心应付摸底考试才要紧。”
“不会耽误刷题,放学路上顺路就能捡到。”陆寻小声反驳,心底只想多为他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抵消长久堆积在心间的亏欠。
两人倚着走廊护栏,并肩望向楼下铺满落叶的操场,朝阳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光线冲淡了陆寻周身常年萦绕的阴郁。江逾白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自小心肺孱弱,医生不允许长途远行,山河湖海、山野秋林,从来只能从书本文字里窥见。收集这些落叶,也算替我留住一点秋日风光。”
这话落在陆寻心底,骤然酸涩发胀。江逾白这般通透温柔之人,却被与生俱来的病痛困在方寸校园,连肆意奔赴山野秋风都是奢望。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认真又执拗:“等以后我考完高考,去到很远的地方,看见好看的秋叶、晚霞、山野风景,全部写信讲给你听,把各地的落叶都寄给你。”
少年直白纯粹的许诺毫无修饰,裹着满腔赤诚,直直撞进江逾白心底。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单薄却眼神坚定的少年,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动容,轻轻点头:“好,我等着。”
短短两个字,像一份无声的约定,牢牢系住两个少年之间细微又绵长的羁绊。
早读铃声骤然敲响,走廊上的学生尽数涌进教室。两人道别分开,陆寻回到后排角落,坐下后久久无法平复心绪,指尖抵着心口,方才那句许诺还在脑海回荡。他第一次生出清晰的远方,不单单是逃离压抑破败的棚户区,更是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替眼前被困于病痛的人,看遍世间山海风光。
一整个上午的课堂,陆寻做题格外专注,笔尖演算流畅,晦涩的知识点一点即通。从前支撑他苦读的只有挣脱泥潭的执念,如今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约定,枯燥的题海不再难熬,每一次提笔书写,都是在朝两人约定的未来靠近。
午休时分,教室其余学生尽数奔赴食堂,陆寻独自留在座位,拆开昨日剩下的坚果糕饼小口食用。窗外林荫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江逾白推门走入教室,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白色纸质餐盒,径直走向后排。
“家里厨房做的清粥小菜,我胃口浅吃不完,分你一半。”江逾白将餐盒轻轻放在桌面,盒内是温热的小米粥,搭配清淡爽口的凉拌小菜,香气温和,“总吃糕点充饥伤胃,粥品温和,刚好垫一垫。”
陆寻望着冒着淡淡热气的餐盒,鼻尖瞬间发酸,连忙摆手推辞:“你自己吃就好,不用分给我。”
“我还有一份,不必担心。”江逾白将勺子推到他手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柔和,“空腹刷题久了容易胃痛,趁热吃。”
少年无法再推脱,只能拿起小勺小口喝粥,温热顺滑的米粥滑入腹中,长久空腹带来的空洞钝痛一点点消散。清淡家常的味道,是他在破败巷子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父母整日争执不休,家中厨房常年冷锅冷灶,别说温热粥饭,能凑齐饱腹的干粮已是难得。
江逾白坐在对面空位,安静翻看带来的文学书籍,不主动搭话,给足陆寻自在进食的空间,偶尔抬眼望向少年单薄的侧脸,眼底藏着淡淡的心疼。
粥食吃到一半,陆寻忽然抬头,认真看向江逾白:“等以后我有能力,也想给你做温热的吃食,像这样温和养胃的粥。”
江逾白闻言轻笑,眼底盛着秋日暖阳:“我记着你的话。”
短暂午休悄然落幕,预备铃响起,江逾白收拾好书籍起身离开,临走前叮嘱陆寻傍晚图书馆碰面,梳理剩余几道难题。陆寻望着他离去的白衫背影,低头看向空了大半的餐盒,心底暖意层层堆叠。
旁人眼中云泥相隔的两人,却在日复一日细碎相处里,悄悄埋下跨越山海的约定。他困于寒渊泥泞,满身孤苦;他困于一身病痛,难赴远方。却借着几片梧桐秋叶,一句赤诚许诺,彼此慰藉荒芜的岁月。
傍晚图书馆,两人并肩埋首习题,暖黄台灯铺满桌面,书页间夹着层层秋叶,纸间封存一整个秋天的温柔,心底悄悄藏起未曾言说的山海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