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江逾白出手替他挡下起哄的男生、悄悄递来一颗白桃硬糖之后,陆寻心底长久冰封的角落,像是被温水细细浸润开一道绵长的裂痕。
过往十六年,所有旁人抛来的情绪只有两极——或是漠不关心的无视,或是直白刻薄的排挤,从来没有人会顾及他的窘迫,体恤他的敏感,更不会为了维护他微不足道的尊严,主动出面制止恶意。江逾白的温柔从不会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予了暖意,又不曾戳破他藏在骨子里的自卑,这份难得的周全,牢牢扎根在陆寻心底,日夜滋长出难以言说的倾慕。
教室后排的角落依旧是属于他的孤岛,只是如今这座孤岛上,多了一份独属于他的隐秘期盼。
每一次走廊传来清浅平稳的脚步声,陆寻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笔尖下意识停顿,耳廓微微发烫,总要克制许久,才敢借着翻书的间隙,悄悄往门框处瞟一眼。若是能看见那抹干净舒展的白衫,整一日沉闷压抑的心情都会松快几分;若是落空,心底便会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做题时也难免频频走神。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凝望,只能借着窗框阴影做掩护,将所有目光与心事藏在低垂的睫毛之下,像偷藏一件不能示人的珍宝。
午后漫长的自习课,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窗外秋风卷着梧桐落叶,一片片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温柔的响动。班主任临时前往办公室开会,临走前叮嘱全班自主刷题,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几十道伏桌的身影,前排不少学生趁着老师不在,偷偷传纸条、小声闲聊,唯有最后一排始终沉寂。
陆寻摊开厚厚的数学真题集,可视线落在繁杂的函数图像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日过道之中的画面——江逾白垂眸递糖时柔和的眉眼,制止起哄男生时冷静克制的语调,转身离去时随风轻扬的校服衣角,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思绪飘得太远,笔下迟迟落不出演算步骤,白纸上空空荡荡,与一旁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形成刺眼对比。
他懊恼地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痛感拉回涣散的心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落在题目之上,可没坚持几分钟,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向走廊。
他忍不住想起课间同学们闲谈时提起的细碎琐事。
有人说江逾白每天放学后都会留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台账,待到暮色深沉才离校;有人说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校医务室领取护心的药物,偶尔体力不支,会靠在走廊长椅上小憩片刻;还有人说他文笔极好,学校宣传栏里大部分励志短文、月考总结,皆是出自他手。
每一句关于江逾白的细碎描述,陆寻都默默记在心底,一字一句,不曾遗漏。
心底滋生出一种微小、怯懦的向往,他想看一看江逾白写下的文字,想透过笔墨,窥见那副温柔皮囊之下,更为细腻柔软的内心。
自习课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满室寂静。前排学生瞬间活跃起来,成群结伴冲出教室,奔赴操场或是小卖部,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条走廊。陆寻没有动,依旧安静坐在座位上,等人群尽数散去,走廊彻底冷清之后,才慢慢收拾好习题册,缓步走出教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去偏僻的楼梯间空腹静坐,而是顺着走廊,缓步走向教学楼大厅旁的宣传栏。
巨大的玻璃橱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张贴着月考排名、校园通知、优秀范文与随笔专栏,五颜六色的纸张错落排布。陆寻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专栏区域,目光逐行扫过纸张顶端的署名。
没过多久,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江逾白。
橱窗正中贴着一篇千字短文,标题清简,《秋途》,字迹清隽瘦挺,笔锋柔和却不失风骨,一如那人给人的感觉,温润又自有韧劲。
陆寻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贴近冰冷的玻璃,一字一句静静品读。
文字没有华丽堆砌的辞藻,没有少年人刻意标榜的张扬,只是借着秋日梧桐、晚风、落日,写行走路上的所思所想,字句之间藏着一种通透的柔软,甚至隐晦提起自身常年缠身的病痛,却没有半分怨怼消沉,反倒写尽与苦难平和共处的从容。
“身有桎梏,亦可观人间风月,不必困于一身病痛,止步眼前方寸。”
简简单单一行话,狠狠撞进陆寻心底。
他常年困于原生家庭的戾气、旁人的排挤、无边无际的孤寂,总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不幸的人,被泥潭死死困住,看不到前路分毫光亮,满心皆是怨与消沉。可江逾白明明身染顽疾,时时要承受心肺病痛的折磨,却依旧能以这般平和温柔的心态看待世间万物。
对比之下,陆寻忽然心生羞愧。
他所承受的苦难,是人心带来的寒凉;而江逾白背负的,是刻在骨血里无法根治的病痛。可对方从未展露半分阴郁,反倒时时向周遭释放善意。
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描摹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底的倾慕愈发浓重,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敬佩。
原来温柔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顺遂,是即便自身身处煎熬,依旧愿意向旁人伸出援手的本心。
“你也喜欢这篇随笔吗?”
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猝不及防闯入陆寻的思绪。
陆寻浑身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慌乱地收回手,耳尖以极快的速度染上绯红,头埋得极低,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不敢侧头去看身侧之人。
不用抬眼,仅凭熟悉的声线与淡淡的皂角香气,他便知晓,是江逾白。
他暗自懊恼自己方才失态的模样,被对方撞见自己对着他的文字失神凝望,窘迫与自卑交织在一起,堵得喉咙发紧,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逾白见状,放缓脚步,刻意拉开半步距离,不给少年带来压迫感,目光温和落在橱窗内的短文上,轻声开口,化解他的局促:“上周闲来无事随手写的,没想到会被老师选上贴在这里。”
“写得很好。”陆寻的声音细若蚊蚋,轻飘飘的几乎要被窗外秋风卷走,字句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文字很温柔。”
这句夸赞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客套敷衍。
江逾白微微弯起唇角,狭长的眼底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侧头看向身旁缩成一小团的少年,清晰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怯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他心底微动,轻声询问:“你平时也喜欢读散文随笔吗?”
陆寻轻轻点头,指尖不安地攥紧校服下摆,布料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课余会看一点,只是没有多少买书的余力,大多只能借图书馆旧书。”
话说出口,他便心生悔意。不该直白道出自己拮据窘迫的处境,生怕引得江逾白心生轻视。
可预想中的疏离并未到来,江逾白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波,没有半分怜悯的刻意:“学校图书馆三楼存放了不少散文集,都是闲置许久的藏书,很少有人翻阅,若是你感兴趣,有空可以常去。若是找不到书目,下次遇见我,我可以带你过去。”
温和的邀约轻飘飘落在耳边,陆寻的心脏骤然一跳,抬眼飞快地与他对视一秒,又慌忙垂下眼眸,小声应道:“好,谢谢你。”
“无需客气。”江逾白目光扫过少年泛白干裂的唇瓣,想起方才自习课看见他依旧空空荡荡的桌面,口袋里恰好还剩下两颗水果硬糖,便伸手取了出来,轻轻递到陆寻手边,“空腹刷题容易低血糖,这个拿着。”
奶黄底色的糖纸落在陆寻视线里,熟悉的甜味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江逾白的指腹,对方的指尖微凉,触感纤细,短暂相触的一瞬,陆寻像触电一般飞快收回手,将两颗糖果紧紧攥在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总麻烦你……”陆寻低声呢喃,满心都是过意不去。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江逾白轻笑一声,目光望向窗外缓缓下沉的落日,金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操场,“天色不早,我要去学生会整理台账,你慢慢看文字,注意别站太久,秋风凉,容易着凉。”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顺着走廊缓步离开,白衫身影融进落日铺洒的霞光里,步伐平缓,偶尔抬手轻掩胸口,细微的动作被陆寻牢牢收在眼里,心底又泛起细碎的担忧。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陆寻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两颗糖果安静躺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橱窗内《秋途》那篇短文,方才心底翻涌的阴郁与迷茫尽数淡去,只剩下满满的柔软与笃定。
他小心翼翼将糖果放进课本夹层,与上次珍藏的白桃糖纸放在一处,妥帖收好,如同珍藏两份独属于自己的微光。
落日余晖透过走廊玻璃窗,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冲淡了周身长久萦绕的孤寒。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与寒霜,如今有一个叫江逾白的人,以文字、糖果、不动声色的庇护,一点点为他漆黑的寒渊,铺洒细碎温柔的霞光。
心底悄然滋生的倾慕,干净、怯懦、纯粹,藏在每一次灯下读字、每一次遥遥相望、每一次收下糖果的心动里。
陆寻静静伫立在宣传栏前,一遍一遍默读橱窗内清隽的字句,暗暗在心底立下心愿。
他要拼尽全力苦读,挣脱腐烂破败的棚户区,走出压抑窒息的原生家庭。
他要变得足够优秀,不必永远躲在阴影里自卑躲闪,终有一日,能坦然站在江逾白身侧,平等地与他闲谈文字,并肩看过人间秋风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