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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温色骤冷,眼底风波

咫尺藩篱

一夜月色温柔,消解了数年隔阂。

晨起天光熹微,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卧室,温柔地落在少年清浅的眉眼间。

洗漱、换衣、吃早餐,两人相处的姿态依旧温和亲昵,却悄悄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羁绊与亲昵。

两人默契十足,谁都没有刻意提起昨夜的坦诚与软肋。

晨间的街道清爽干净,晨风吹拂而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暖意,路边绿植郁郁葱葱,行人步履从容,喧嚣市井透着寻常安稳。

他微微偏头,余光落在身侧身形挺拔、气质清隽的少年身上,心底软软一片。

街道拐角处人流量渐多,早读将至,不少学生步履匆匆,三三两两结伴赶路,略显拥挤。

江暮安全程无心留意周遭,满心都是淡淡的暖意与安稳,走路时稍稍分了神,步伐慢了半拍。

就在两人即将走过拥挤路口的瞬间,身后忽然冲出来一个行色匆匆的男生,脚步极快,来不及避让,狠狠侧身撞在了江暮安的肩头。

力道猝不及防,又急又猛。

“砰”的一声轻响。

江暮安身形一歪,重心骤然不稳,踉跄着往后趔趄两步,堪堪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稳,肩头被撞得微微发麻。

“抱歉抱歉,赶时间没看清!”

男生随口丢下一句敷衍的道歉,头也不回地快步跑远,消失在人群里。

江暮安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肩头,刚想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口袋里却骤然滑落一样细长的物件。

轻飘飘落地,在干净的路面上滚了两圈,静静停在两人脚边。

是一包烟。

纯白烟身,干净刺眼,静静躺在晨光里,无可遁形。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死寂。

周遭嘈杂的人声、来往的脚步声、风吹枝叶的轻响,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江暮安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停滞,脸上所有松弛温柔的神色,轰然褪去。

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手脚瞬间冰凉,连呼吸都骤然卡住。

怎么会掉出来……

他明明藏得极深,明明早就刻意塞在了口袋最深处,明明许久都没有再碰过。

大概是昨夜辗转心绪难平,晨起收拾时疏忽大意,又方才被猛然撞击,才彻底抖落了出来。

这是他藏在最阴暗角落里、最不堪、最不想被顾南墨窥见的陋习与狼狈。

他可以让顾南墨看见他的打架、看见他的伤痕、看见他的倔强逞强。

可他唯独不想,让顾南墨看见这样颓废、潦草、浑身烟火戾气的自己。

江暮安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就弯腰想去捡起,动作慌乱又仓促,满眼都是无措的慌乱与极致的难堪。

晚了。

身侧一直从容温和、眼底盛满温柔的顾南墨,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少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骤然彻底收紧。

周身所有温润柔和的气场,在这一秒寸寸碎裂、尽数褪去。

那双素来盛满宠溺、包容、心疼的深邃眼眸,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失望的酸涩,不是疏离的冷淡。

是实打实、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愠怒,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冷厉。

这是江暮安第一次看见顾南墨这般模样。

素来温柔纵容、永远对他轻声细语、万般包容的人,此刻眉眼紧绷,薄唇紧抿,清隽的面容覆上一层凛冽的冷色,周身气场骤然压低,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顾南墨垂眸看着地上那包刺眼的烟,视线一寸寸抬落,定格在江暮安慌乱苍白、无措躲闪的脸上。

沉默。

长久的、窒息般的沉默。

没有怒吼,没有暴躁,可这份死寂的安静,却比任何斥责都要让人恐慌。

几秒后,顾南墨终于开口。

声音不再温柔缱绻,不再轻声纵容,低沉冷冽,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沉怒,字字清晰,压着极强的分寸感与严肃感。

“捡起来。”

江暮安指尖抖得更厉害,心口发紧,呼吸发颤,乖乖俯身,指尖冰凉地捡起那支烟,攥在掌心,死死捏紧,几乎要将烟身捏断。

他垂着脑袋,长睫死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慌乱、难堪与惶恐,耳根红得彻底,整个人像做错大事的孩子,局促又无措。

“抬头。”顾南墨的声音依旧冷沉。

江暮安僵了许久,才颤抖着微微抬眸。

撞进眼底的,是顾南墨从未展露过的、覆满寒霜的眉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南墨定定看着他,目光沉沉,锐利又严肃,没有半分往日的纵容,一字一句,冷声追问:“江暮安,告诉我,你碰这个多久了?”

他不敢答。

顾南墨看着他躲闪畏缩的眼神,看着他苍白无措的面容,心底的愠怒、心疼、怒意交织缠绕,搅得他心口发闷。

他可以接受少年会打架、会逞强、会独自扛下风雨。

唯独不能接受,他这样糟蹋自己、伤害自己。

昨夜他才摸着他满身新旧伤痕,心疼到无以复加,才郑重告诉他,往后不必独自硬扛,有自己为他兜底。

可转头,他就看见少年藏着这样伤身的恶习。

“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顾南墨往前半步,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冷沉的目光牢牢锁住他躲闪的眼眸,语气沉厉,却依旧克制,没有半分凶戾,只剩恨铁不成钢的严肃。

“我说,你不用独自扛所有事,所有委屈麻烦都可以告诉我。”

“我心疼你满身伤痕、独自逞强,可我没让你用这种方式作践自己。”

他看着少年通红窘迫的眼尾,看着他无措颤抖的睫毛,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愠怒与浓重的心疼:“年纪轻轻,哪来的这些坏习惯?”

“是打架的时候学的?还是无数次独自憋闷、无人诉说的时候,自己偷偷染上的?”

江暮安被问得心口发酸,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瞬间蓄满了湿意,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敢辩解,不敢出声。

他习惯了独处时靠这点微弱的烟火麻痹情绪,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消解压力与委屈,这么多年早已成了改不掉的惯性,他从未觉得有错,也从未有人管过、在意过。

直到此刻,被顾南墨严肃追责,被他冷眼看着、厉声教训。

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

有人真的在管他。

有人真的在为他的身体、为他的将来、为他的余生,认真上心。

顾南墨看着他快要泛红落泪、却依旧沉默隐忍的模样,心底的冷意稍稍掺进几分无奈的涩,语气依旧严肃,却悄然软了一丝,带着极致克制的教导与护惜:

“暮安,逞强打架是为自保,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护你。”

“但伤害自己的事,半分都不许做。”

“你身上所有的伤,是外界给你的磨难。可抽烟,是你自己在亲手消耗自己的身体。”

“你才十几岁,本该干干净净、岁岁安然,不该沾染这些浑浊潦草的东西。”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在少年面前,语气沉定、不容拒绝:“拿来。”

江暮安指尖一颤,看着他干净挺拔的掌心,心底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难堪尽数崩塌。

他抿着泛红的唇,乖乖松开手指。

那包烟轻轻落在了顾南墨掌心。

顾南墨指尖收紧,牢牢攥住,眼底风波未平,冷色依旧浓重。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依旧明亮温柔。

可方才一路缱绻的温柔羁绊,彻底被这场猝不及防的风波打碎。

温柔纵容的兄长骤然冷脸,满心依赖的少年惶恐无措。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沉怒,与丝丝缕缕、无处安放的酸涩。

温柔落幕,冷意滋生。

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让刚刚袒露的软肋,再次裹上层层忐忑。

也让江暮安第一次清晰知晓。

这人的温柔是万般纵容,可他的底线,永远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