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江中学,被一场黏腻的秋雨裹得喘不过气。
高三(七)班的早读课,琅琅书声撞在潮湿的玻璃窗上,又软绵绵地弹回来。苏念把脸埋在摊开的英语单词表里,睫毛上沾着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桌角的月考排名单上,她的名字缩在最后一行,像颗被遗忘的标点。红色的“38”刺得人眼睛疼——这是她第无数次稳坐班级倒数第一的宝座。
“苏念,这道题你来讲讲。”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砸过来,苏念猛地抬头,看见黑板上那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她攥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1
是我我也脑袋空白
“算了,陆时衍,你来说。”老师不耐烦地摆摆手,转向靠窗的位置。
苏念的目光跟着飘过去。
陆时衍站起来,白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看任何提示,流畅的解题步骤便铺展开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连老师都忍不住点头:“思路很对,大家注意他辅助线的做法。”
苏念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三天。
开学按成绩蛇形分班,年级第一的陆时衍,和班级垫底的她,被命运般地塞进了相邻的座位。三天里,他们零交流。他忙着刷题、整理笔记、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她忙着发呆、睡觉、在课堂上假装认真听讲,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下课铃一响,苏念立刻把脸埋进臂弯,想躲过这场无声的审判。后桌的男生却故意把书摔在地上,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啊,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费班级名额。”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捡起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是陆时衍。
苏念惊讶地抬头,看见陆时衍正看着那个男生,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男生愣了愣,悻悻地弯腰捡起书,没再敢说什么。
陆时衍没再看她,坐下继续刷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苏念望着他低垂的侧脸,阳光透过雨雾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回头,只是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半秒。
晚自习的雨下得更大了。苏念对着一道简单的三角函数题发呆,算到第三遍还是错,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猛地把笔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周围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她慌忙低下头,脸颊发烫。
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把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桌前。是陆时衍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明了,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辅助图。
苏念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他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做自己的题,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谢……谢谢。”她捏着那张草稿纸,指尖有些发烫。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说话。
下晚自习时,雨还没停。苏念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想等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再出去——她没带伞,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狼狈奔跑的样子。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她和陆时衍。
他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推门走进了雨里。
苏念松了口气,慢吞吞地背起书包。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陆时衍站在楼下的屋檐下,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伞,似乎在等什么人。
雨幕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竟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点柔和。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贴着皮肤,黏腻又刺骨。
“喂。”
她听见身后传来喊声,脚步顿住。
陆时衍快步追上来,把伞举到她头顶。“一起走。”
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隔绝外界的空间。苏念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意外地让人安心。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谁都没说话。路灯的光晕透过雨雾,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偶尔会因为脚步的晃动轻轻碰在一起。
快到苏念家的老旧小区时,她停下脚步:“我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陆时衍收起伞,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沾了些细小的水珠。他看着她,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吧,别感冒了。”
苏念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她低着头,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没什么,正好顺路。”
可苏念知道,他家在江对岸的高档小区,和这里根本不顺路。
她没再追问,转身跑进小区。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还站在原地,伞柄在手里轻轻转动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走进雨里。
那一夜,苏念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手里还捏着那包没拆开的纸巾。纸包装上印着简单的小熊图案,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款式。
她忽然想起陆时衍解题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帮她解围时清冷的声音,想起伞下那片安静的空间。
也许,这个高三,并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第二天早上,苏念在课桌里发现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细心地抚平,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陆时衍的字迹:“数学题别着急,一步一步来。”
苏念捏着那颗糖,放在手心捂了很久,直到糖纸变得温热。她抬头看向正在早读的陆时衍,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悄悄放在他的桌角。
苹果是她昨天放学时买的,最大最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