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殿内一片狼藉,宫女太监全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彻斜坐在椅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按着额头,闭着眼,可胸口却剧烈起伏。
分明是刚发过一场滔天怒火。
刘诩在蜀地那套政治表演,还有蜀地全民反汉的消息,已经送到他面前。
昏君、暴君、倒行逆施、颠倒黑白……
一句句骂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刺得他几乎失控。
就在这时,陪着平阳公主的卫子夫听说皇帝暴怒,两人都惊得不轻,匆匆赶了过来。
刚到殿门外,就看见满地狼藉。两人进殿,连忙俯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臣姐参见陛下。”
“免礼。”刘彻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子夫,阿姐,你们来了。”
他扫了眼满地狼藉和跪成一片的宫人,淡淡道:“都起来,收拾干净。”
“是,陛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收拾,一举一动都轻得不能再轻。
卫子夫和平阳公主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不多时,殿内收拾妥当,宫人尽数退下。
平阳公主先开口,语气带着担忧:“陛下,究竟是什么事,让你气成这样?龙体要紧。”
卫子夫懂事,不多言,只默默望着刘彻。
刘彻没多说,抬手将案上那卷绢帛扔给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连忙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越看越是心惊,看到最后,忍不住怒声道:“这孽障,好一手颠倒黑白!他果然要毁我大汉基业。”
“是啊。”刘彻听到这话,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声音冷得像冰道:“这逆子,以退为进、借大义压人,玩得比高祖当年还要老辣。”
他想起刘邦当年为楚怀王发丧,痛哭一场,便占尽大义,号令天下反楚。
而刘诩这一出,路子一模一样,演技却更胜一筹。
一夜之间,大义全被他抢了去,反倒把自己钉死在暴君的耻辱柱上。
绣衣卫已经回报,民间怨声越来越大,已经镇压了不少人。
也亏得他皇权集中,又因刘诩的威胁,世家与他绑成了利益共同体,帮他强行压着舆论和地方。
藩王也早被他削得元气大伤,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换在削藩之前,就凭今日这事,藩王和那些野心之辈必定趁机起兵。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的手段,竟不如这个儿子。
平阳公主心头又是一紧,忧心更重:“陛下,这事……怕是还要动摇军心啊。”
本朝士卒多来自关中及附近,这些年,他们家里多少都靠着蜀地粮食度日。
刘诩这么一闹,军心必乱。但唯独从蜀地调来的那批兵不会动摇。
那些人全是刘诩精挑细选送出来的,多是当地游手好闲的混混、山匪、囚徒,对蜀地本就没什么归属感。
刘诩把真正的青壮藏着,把这群歪瓜裂枣全扔出来当炮灰。
刘彻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阿姐放心,大将军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他可以不顾百姓死活,对军中士卒却从不亏待。
重立军功制,亲自劳军,阵亡者厚葬,赏赐与抚恤之厚,历代君王都少见。
真金白银砸下去,将士们心里,认的是他这个皇帝,这也是他的核心基本盘。“那就好,那就好。”平阳公主连连点头。
这时卫子夫也轻声劝道:“陛下,千万放宽心。只要拿下蜀地,将那逆子正法,一切自然会平息。”
“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那混账就是故意激怒您,乱您心智。”
“陛下是天下之主,心乱,则天下乱。”
“逆子要的,便是陛下这一乱。”
这番话句句在理,一下点醒了刘彻。
“不错,朕险些就着了这逆子的道。”
“还是子夫心思通透。”刘彻望着她,神色缓和了几分。
若是刘诩晓得卫子夫坏了他的算计,必定不会放过她。
他留个平阳公主煽风点火,卫子夫倒及时给灭了下来。
“好了,子夫,阿姐,你们先回去吧,朕还有奏折要处理。”刘彻心绪已稳,重新沉下心来。
“是。陛下千万不要再动气。”卫子夫又叮嘱一句。
“朕知道,退下吧。”两人躬身告退。
刘彻望着殿外长空,眼瞳微微一缩,声音冰冷:“逆子,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底气,敢跟朕叫板!”
汉中郡。
卫青的大军刚踏入汉中地界,气氛就不对了。
官道两旁的村落,往日里还能看见挑担的农夫、嬉闹的孩童,如今却门户紧闭,连狗吠都听不见几声。
偶尔有探头的百姓,看见汉军旗号,便像见了瘟神一般,猛地缩回头,闩死木门。
更扎眼的是那些一路颠簸的流民。
他们本是往蜀地逃荒的,蜀王仁德,听说不少人都在蜀地活得好,连不少汉中的正常百姓都要往蜀地跑。
眼看就要到希望之地。
但此刻撞见浩浩荡荡的汉军,眼里的惧意里,竟泛着明晃晃的滔天恨意。
“那就是长安来的兵?”
“听说要去打蜀王,断我们活路!”
“这些畜生,我们都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了,这最后的活路也给我们堵死!”
“畜牲!畜生!老天爷怎么不惩罚这些畜生啊。”
“老天不公啊!”
压低的议论、诅咒像毒蛇一样钻进士卒耳朵里,连最沉稳的老兵都攥紧了兵器,脸色难看。
卫青骑在马上,眉头拧成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从刘诩那出“自刎谢罪”的戏码传开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此刻看着百姓避之不及的模样,看着麾下士卒眼神里的茫然,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堵在胸口。
“将军,你看那边!”身边的校尉低声提醒。
不远处,几个流民抱着孩子蹲在田埂上,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出声惹来注意。
男人盯着汉军的眼神,像淬了毒,那是对“断生计者”的刻骨仇恨。卫青喉结动了动,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噤声,不得惊扰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诺!”
霍去病策马靠过来,甲胄上还沾着晨露,语气里带着火气:“舅舅,这刘诩把汉中的民心都攥住了。”
“再这么下去,不用打蜀地,咱们自己先乱了。”
卫青瞥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莫慌!乱不了。”
“陛下待士卒不薄,军功、抚恤都给足了,只要咱们稳住,军心就散不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百姓的退避像针,流民的恨意像刺,扎得整支大军都透着股憋屈。
夜里扎营时,甚至有士卒偷偷问校尉:“咱们到底是来平叛,还是来跟天下百姓作对?”
亏得卫青、霍去病平日里爱兵如子,众将又轮番给士卒讲道理。
说刘诩是割据逆臣,说打下蜀地才能天下太平,说陛下不会忘了他们的功劳。
但真正把军心彻底稳住、把那股浮动按死的,还是卫青提及起刘诩那一条最致命的把柄。
他明明坐拥蜀地数十万青壮,却藏着,不派出来,只丢些歪瓜裂枣跟着汉军一起北击匈奴。
加上原蜀地活下来的那些歪瓜裂枣,疯狂抹黑。
这一下,全军士卒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歪了。
他们在漠北风吹日晒、浴血拼杀,拿命挡匈奴,保的是整个大汉的安宁。
可蜀地的年轻男丁呢?
不用守边,不用战死,在家安稳过日子,吃香喝辣。
一想到这儿,士兵们心里那点对百姓、对蜀地的愧疚、动摇,瞬间全变成了不服气、不平衡、甚至是火大。
凭什么我们在前面卖命,你们在后方享福?
凭什么我们保家卫国,你刘诩却藏着精兵,只顾自己割据?
就这一条,不用将领再多劝,士卒自己就想通了:打刘诩,不是打百姓,是打这种躲在后面享福、还拖天下后腿的逆臣。
之前被流民眼神刺出来的那点动摇,一下子全散了。
军心,反而比之前更齐、更稳、更同仇敌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