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血还没干透,风一吹,便凝作暗褐的痂,像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疤。
刘彻僵在原地,望着付三脑浆迸裂的尸首,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百姓临死前的嘶吼,一遍遍扎在他心上。
“狗皇帝,你和她害死了我全家!”
“你们权贵的命是命,我们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在地下,等着看你被大王掀翻龙椅!”
“大王万岁!”
大王!大王!大王!
不是陛下,不是天子,是大王。
是远在蜀地的刘诩,在这群泥腿子心里,早已盖过了他这个九五之尊。他这才彻底明白。
刘诩这一手,杀的从来不只是曹襄、不只是曹宗、不只是平阳公主府一脉。
他杀的,是大汉皇室在百姓心里那被天人感应遮住的最后一点体面。
“陛下……”
身后传来甲叶摩擦的沉响。
卫青、霍去病一身戎装,策马疾驰而至,刚一眼扫过长街惨状,两人脸色齐齐骤变。
霍去病眉骨一绷,当即就要跨步上前,却被卫青手腕一扣,死死按住。
卫青朝他微微摇头,目光先落在刘彻僵直的背影上,沉步上前,一同单膝跪地。
“臣,卫青、霍去病,参见陛下。”
两声沉稳的请安,终于将刘彻从那片死寂的惊怒里拽回神。
他缓缓转过身,龙颜惨白,眼底翻涌的是恨、是惧、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街头的羞恼。
“免礼。”
声音干涩得像磨砂过铁器。
话音刚落,刘彻目光一垂,骤然想起还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百姓。
心头猛地一抽。
刘诩就是要逼他动怒、逼他施暴、逼他用那高傲的皇权震慑百姓!
若再无视,让旁边百姓跪下去,先前那百姓的话,就全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真话。
大汉皇帝,视民如草芥。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戾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都起来吧,无事了。”
“来人,好生送百姓归家,不得呵斥,不得为难。”
左右侍卫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温声安抚着四散的百姓。
刘彻的温和起了一定作用,不少百姓内心的惶恐退却,老老实实的往家的方向走。
可他们没看见的是那十数个身形消瘦、佝偻,衣着残破,邋里邋遢,死死埋着头,颤抖的穷苦百姓。
刘彻的温柔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暖意,他们的手指头和指甲里,是刚刚死死抠地时,留下的泥血混合物。
他们浑身颤抖,是在克制内心那极致的恨意与对皇权恐惧,产生的对撞情绪。
他们死死压制着这种矛盾情绪,缓缓抬头,含着泪,希冀的眺望南方天空。
那里有希望,有仁德的大王。
而后他们双拳捏紧,擦掉脸上的泪水,眼里的希冀瞬间化作坚定,再次埋着头,跟随着人群离开。
直到最后一个百姓身影消失在巷口,刘彻身上那层勉强维持的温和,才轰然碎裂。
他转身,指着长街上两具尸首,一字一顿,把平阳府一夕覆灭的前因后果,尽数砸在卫青、霍去病面前。
市井流言的铺垫。
滴血验亲的骗局。
移花接子的诛心。
枯木葬花的绝杀。
每一句,都冷得刺骨。
霍去病听到曹襄被当街捅死、曹宗被生父亲手摔死、平阳公主疯癫,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瞬间赤红如血。
“刘诩——!”
他猛地低吼一声,腰间长刀险些出鞘,周身杀气几乎要掀翻长街。
“我要南下活剐了他!”
“我要把他扒皮抽筋,以祭曹宗、曹襄在天之灵!”
卫青脸色同样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曹襄也算是他儿子了,这等惨绝人寰的阴谋,落在自家人头上,饶是他再沉稳,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可他还清醒。
他死死按住霍去病,力道大得近乎掐进骨肉里,沉喝一声:“去病!冷静!”
霍去病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却在舅舅近乎窒息的按压下,硬生生把那股疯魔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底淬了毒的恨。
就在这时,一直僵抱着曹襄尸首、泪已流干的平阳公主,忽然猛地一颤。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尸首落地,转身不顾身份,爬着扑到刘彻脚下,重重匍匐下去。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
“陛下!”
她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每一个字都裹着蚀骨的恨意:“臣姐求陛下,一定要处置那畜生!”
“我平阳府被那畜生报复,满门凋零,孙子死,儿子亡……我认。”
“可刘诩那畜生,他不是在毁我,他毁我大汉的根基!”
“他不死,陛下江山必乱,天下必乱!”
她一遍一遍磕头,青石板很快染出血迹。
“臣姐求陛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卫青心头一痛,连忙上前扶住她:“公主,不可自残。”
刘彻望着额头渗血的平阳公主,眼底复杂一闪而逝,最终只剩下铁一般的决绝。
他伸手,亲自扶起她,声音一字一顿,重如千钧:“姐姐放心。”
“朕答应你。”
“这一战,朕不但要平蜀,还要让逆子死无全尸,让天下人都知道,与朕为敌,与大汉为敌,是什么下场。”
风卷过长街,带着血腥味,灌入每个人的肺腑。卫青见平阳公主坐稳,松开手,转向刘彻,单膝跪地,声音沉如擂鼓:“陛下,十二万大军,已整军完毕,粮草、军械、战马,一应齐备。”
“臣请命——挥师南下,踏平巴蜀,擒杀逆贼刘诩!”
一句话,没有半分多余,全是压到极致的怒火。
霍去病跟着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狰狞,却带着一丝近乎嗜血的期待:“臣愿为先锋,第一个破关入蜀,不取刘诩首级,誓不还朝!”
刘彻望着两人,眼底杀意刺骨!
他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朕!准了!”
“传朕旨意——”
“命董仲舒,三日内,将讨贼檄文传遍天下,昭告四海,声讨刘诩不忠不孝、割据叛国、弑亲乱国之罪!”
“命卫青为主帅,霍去病为先锋,整军南下,一战定蜀!”
“再有,传令廷尉、中尉府、绣衣卫把长安城翻过来。”
“但凡和蜀地有牵扯、但凡行迹可疑、但凡当年与平阳府旧人有往来者,一体拿办,严刑拷问!”
“朕要把刘诩埋在长安的蛆虫,一条一条,全部挖出来,暴晒街头!”
卫青沉声道:“臣即刻回营,整军!”
霍去病已是按捺不住,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臣这就去准备先锋营,破关之时,我要第一个杀进蜀地。”
刘彻微微颔首。
众人开始收拾残局。
侍卫抬走曹襄与刺客的尸首,有人用水冲刷长街的血,有人安抚惊魂未定的仆役,有人护卫疯癫渐深、却恨意不减的平阳公主回宫。
不到片刻,秀衣卫开始到处查刘诩暗子。
远处春风楼上,那道冷艳身影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的阵仗,眼底只剩不屑。
她关上窗,转头看向房里的手下,声音冷得像冰:“各堂口的暗室,都封死了?”
“火头已经安排人反复查验过了,前天就全部布置妥当了,您尽管放心!掌火!”手下立刻躬身应道。
“很好。跟我出去。”
冷艳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转瞬之间,脸上已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身后的手下也立刻跟上,同样满脸惶恐。
大批绣衣卫已经冲进青楼,四处翻查,动静极大,吓坏了青楼姑娘,丫鬟小厮更是被吓得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少达官贵人被搅了兴致,脸色难看,眼看就要起冲突。
她立刻上前软声劝着:“哎哟各位贵客,可千万别跟大人起争执,耽误了查案。”
“二娘在这儿谢过各位了,今日所有开销,全算我的。”
客人们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冯二娘够意思!”
也就不再跟绣衣卫较劲。
领头的人走上前,抬手轻挑了下她的下巴。
“哎呀,李大人别闹。”她娇嗔着躲开。
李大人哈哈大笑:“二娘多担待,陛下这会儿正火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冯二娘眉眼一弯,语气柔顺:“李大人说的哪里话,奴家哪敢给陛下添乱。”
“您尽管查,我让人全程配合。”
“哈哈哈,还是二娘懂事!”李大人又逗了她一下,才回头吩咐:“弟兄们仔细搜,但手脚轻点,别弄坏人家东西。”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眉眼含嗔:“讨厌。”
“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