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彻的圣旨就以八百里加急传遍天下各州郡。
诏书里只讲一件事。
朝廷新铸钱币,本意是整顿币制、统一钱法,绝不是为了搜刮百姓。
之前钱不值钱、物价飞涨,全是丞相公孙弘独断专行、曲解圣意造成的。
如今已经把他罢相削爵,贬为平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诏书最后,天子语气极重,当众立誓。
从今往后,朝廷一文钱都不会滥铸,必定稳定钱法、平抑物价,让百姓休养生息。
圣旨一颁布,天下人心惶惶的局面,立刻散去大半。
老百姓就认这一套:杀奸臣、顶罪、给说法。
见朝廷真的把丞相推出来背锅,又有皇帝亲口保证,之前疯抢粮食的狂潮,慢慢平息了。
只是没人去细想。
公孙弘身为丞相,没有皇帝点头,敢碰铸币这种国之重器吗?
卸磨杀驴、找人背锅,向来是帝王心术里最稳妥、也最凉薄的一招。
自公孙弘被废后,刘彻命御史大夫李蔡接替相位,开始整顿国内币值,先决问题就是跟巴蜀一样,替换掉驳杂的旧币。
公孙弘离开长安那天,没有车马,没有随从。
一身布衣,背着简单行李,孤零零地往前走。
沿途百姓认出这位昔日布衣丞相,唾骂、扔菜、砸石头,骂他祸国殃民,害大家钱贬值、米价飞涨。
他一路沉默,不辩解,不回头。
背影佝偻得像被狂风折断的老树。
曾经荣耀,一夕之间,成了天下公敌。
所谓伴君如伴虎,莫过于此。
公孙弘一身狼狈,一路走到长安城外十里处一片僻静林子里。
刚停下脚步,大树后面就转出一个蒙面黑衣人。
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苦笑着直接点破:“你是刘诩派来的吧,是来杀我的?”
公孙弘心里跟明镜似的:刘彻绝不会杀他,他活着,才能继续替皇帝背锅,吸引百姓怒火,让价值最大化。
唯独刘诩,巴不得他死。
死了,正好再拿这事大做文章,往刘彻头上狠狠泼脏水。
黑衣人淡淡一笑:“公孙大人果然聪明。”
“我确实是蜀王的人,但有一点,你猜错了。”
公孙弘一愣。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们大王也不会杀你。”
“杀了你,顶多赚点舆论好处,可这点好处,跟大人你的才华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呵,你们倒是直白。”
公孙弘先是嗤笑一声,随即又惊住:“你的意思是,刘诩派你来招揽我?”
“他不恨我之前用币制毒计祸害巴蜀?”
“大人各为其主,尽的是臣子本分,我家大王从不计较这个。”
“反倒对大人的才干,十分欣赏。”
“大人本就是寒门出身,我家大王最看重寒门子弟,巴蜀如今高位,大半都是寒门在坐。”
“就连我,原本不过巴蜀一屠户,大王不嫌我等粗鄙,依旧委以重任。”
“反观当今陛下,刻薄寡恩,这些年换了多少丞相?大人心里最清楚。”
“所以大人何不投一位真正的明主?”
“再说得直白点,将来不管是大王胜,还是陛下赢,你终究是大汉的臣子,大人这叫叛彻不叛汉!”
“何况我家大王常说的一句话: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陛下先负了你,你这也算不上背叛。”
“公孙大人,你说对不对?”
这番话砸下来,公孙弘当场沉默,脸色复杂到极点。
效忠一辈子的君主,没价值了,就一脚踢开。
反倒是对面的死敌,偏偏礼贤下士,跑来拉他一把。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他猛地仰头,眼泪裹着笑声爆发出来:“哈哈哈哈——!”
笑罢,他平复下来,盯着黑衣人:“你家大王就不怕,我假意归降,趁机把蜀地机密泄露给陛下?”
黑衣人一脸从容,语气自信到嚣张:“我家大王的手段,这数月来,想必天下有能之士都了解了。”
“而且大王说了:若真能被大人在眼皮底下耍手段成功,那是他无能,怨不得别人。”
公孙弘眼神猛地一亮:“哈哈哈哈!有意思!”
这次再笑,已经没了凄凉,只剩豁然通透。
思虑一番,下一刻,他神色一正,沉声道:“好!既然蜀王如此信得过老夫,那老夫就走一趟蜀地!”
“大人做了最明智的选择。”黑衣人拍了拍手。
树林里瞬间冲出十几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百户大人!”
这一幕,让公孙弘心头巨震。
这帮人的潜伏、谍报能力,简直恐怖。
他心里暗叹:陛下输得不冤啊……长安城里,竟然到处都是刘诩的暗桩,绣衣卫查翻天都没揪出来。
“免礼。”百户吩咐:“你们几人护送公孙大人入蜀,绝不能让大人受半点委屈。”
“是!百户!”
一名小旗上前,对公孙弘毕恭毕敬:“公孙大人,请随我们来。”
“多谢!”公孙弘点头跟上,一行人往远处一处山洞而去,那是锦衣卫临时据点,专门用来给他易容换装,再扮成商队混出关中。
黑衣百户见他们走远,身形一晃,也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刘诩心里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这次反制本就是一石三鸟。
其一:夺定价权。
其二:掠夺民心、商贾。
其三:收复公孙弘。
刘诩太清楚刘彻的德行了,刻薄寡恩,爱甩锅,历史上干过好几次,加之他丞相换的勤,相信一番说辞定能说动公孙弘。
而且公孙弘这人,价值极大。
抛开他的顶尖能力和极度务实的工作态度不谈。
他是太学与儒学制度的缔造者,天下读书人都认他,寒门逆袭标杆。
那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的就是他,
所以得公孙弘,等于得天下士心,这是争霸天下的顶级政治资产,可不是那点儿小小的舆论价值能比拟的。
将来北上争夺天下,必须靠他出面安抚读书人、收拢人心。
同时!以最小阻碍的转化儒学士子成为百家士子。
毕竟真正的争霸天下,不是杀多少人,而是收多少心、用多少人、占多少势。
至于他身上的罪名?
只要打赢刘彻,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至于背叛?此人并不愚忠?属于士为知己者死那种。
只要以礼相待、真心重用,他绝不会做反复小人。
这也是刘诩综合《史记》与《汉书》加上这些年的观摩得来的结论。
长安深宫,椒房殿。
卫子夫独自坐在窗前,指尖发凉。
从刘诩劫持宫眷救母,再到蜀地称王、开科举、定币制……
一步一步,把堂堂大汉天子逼到这步田地。
她越想,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这个皇长子,太冷静,太狠,太会算计。
可怕到连她这个皇后,都从骨子里发慌。
“母后。”一声轻唤,刘据缓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卫子夫立刻收起脸上的忧虑,勉强挤出温和的笑容:“据儿来了,快坐。”
刘据却没动,抬眼望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少年:“母后,父皇又输给了大哥,对不对?”
卫子夫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惶:“不许胡说!”
“你这话一旦被人听见,就算是母后,也保不住你!”
她知道刘彻向来心眼小,这话传入他耳中,必引其大怒。
刘据静静看着她,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卫子夫才缓缓松手,反复叮嘱他。
安心读书,好好的用知识武装自己。
刘据一一答应,陪她说了几句家常,便以回殿读书为由,躬身退下。
回到东宫,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数月前那场宮变,和刘诩那句冷得刺骨的话:“你连给孤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只觉得屈辱、恐惧。
而今,恐惧全都变成了一团灼人的火气,烧得胸口发紧。
他是大汉的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他不要永远活在兄长带给他的恐惧里,他要挣脱开来。
“殿下。”
正当他思虑之际,贴身内侍悄无声息走进来,低声道:“您吩咐找的百家典籍,已经全部寻到,放在偏殿了。”
刘据眼神一厉,豁然起身:“带路。”
偏殿之内,几卷竹简整齐摆放,墨迹犹新。
不再是儒家五经,而是法、墨、道、名、兵、纵横——诸子百家,一应俱全。
他了解了刘诩十几年待在崇简殿的过往。
刘诩那些让他父皇都还不了手的算计,正是这些被“独尊儒术”压制了十几年的学问。
他指尖抚过竹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大哥,你能凭百家之学割据巴蜀,孤也能凭它们,守住这大汉江山。”
“孤不会输给你。”
“孤一定要超越你。”
话音落下,他挥手让内侍退下,殿门轻轻合上。
满室寂静,只有少年太子与一卷卷古老典籍相对而坐。
阳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把那深藏心底的不甘、倔强、野心,照得一清二楚。
东宫深处,另一场无声的修行,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