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还在一旁感恩戴德,这边人贩子的二头目已经对着官员点头哈腰。
“王大人,您看这次还满意不?”
“不错不错,都是老熟人了,你们办事,本官很放心,不过要是能像其他人那样,扩大一下规模就更好了。”王大人捋着胡子,一脸满意。
“是是是,王大人说得是!”二头领虚心受教,但也不承诺什么,他知道在王江州“送人”的“队伍”中,他们规模不算大,但他也做不了主。
毕竟这种“生意”规模不是他想扩就能扩的。
王大人也不在意,他随手一招。
朝天门码头上,一群衙役和力工立刻抬来一只只木箱,箱子里哐啷作响,跟着又搬出一袋袋粮食。
“小李,过来清点一下。这是给你们的报酬,还有路上报销的粮食,都数清楚。”
堆成小山的箱子和粮食摆在眼前,小李连忙摆手,一脸恭顺:
“不用不用,大人您太见外了,小人信得过您。”
“你小子倒是会来事。”
王大人笑了笑,“东西都搬走吧。记住,人一律往江州送,本官一分钱不少你们的,路上吃喝开销全给你们报。”
他语气忽然一沉,严肃叮嘱:
“但老规矩不变——不许打、不许饿、不许冻着这些流民。本官要的是活人,健康的人,听明白了吗?”
“王大人放心!”
“您是老主顾,小人办事稳得很,规矩都懂!”小李点头哈腰,笑得一脸殷勤。
“行了,动手搬吧。”
王大人不想多耽搁,让他们赶紧把东西运走,别耽误码头正常做事。
“弟兄们,搬货!”
小李一声令下,人贩子们纷纷动手,把箱子往船上装。
这时,领头那艘船的顶层,站着个面色凶戾的男人——正是这伙人贩子的幕后老大。
他冷冷望着码头忙碌的景象,目光忽然落在王大人身上。
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不约而同,嘴角都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轻点了个头,便各自移开目光。
老大继续盯着手下干活,王大人则转身走上朝天门,往府衙方向走去。
流民区。
“好了,乡亲们,排好队,跟本官去登记造册。”
“等领完口粮、领完衣物,之后官府会把大家分到各个村镇,安家落户!”
流民们跟着官兵往城里走,一踏上江州主街,所有人都看呆了。
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屋舍整齐,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有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路上车马来往有序,兵卒守在路口,既威严又不凶人。
他们一路逃荒,见过的不是废村就是荒田,哪里见过这么安稳热闹的地方。
一个个眼睛发亮,脚步都轻了,心里那点不安,全被盼头填满了。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街边本地百姓看见他们,不仅不嫌弃、不排挤,还主动搭手。
有人端来凉水,有人拿出旧衣裳,还有大姐笑着安慰:
“莫怕妹儿,到了勒哩,逗是一家人,二天好好过日子。”
“哎哟哟,这小乖乖咋个楞么瘦哦,苟日外面那些背时哩人哟,个打短命哩,不是个东西。”
“来莫怕小乖乖,嬢嬢有粑粑,快拿到吃!”
大姐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姑娘,一边心疼,一边气愤地骂着外头那些官员不作为,又摸出一块饼子递过去。
小姑娘怯生生的,不敢伸手,只抬头望着爹娘。
“拿到,莫饿到娃儿!”大姐笑盈盈地,直接把饼子塞进了小姑娘怀里。
“大姐谢谢你!”小姑娘的母亲连忙道谢,眼眶都红了。
“谢谢婶子!”小姑娘也小声跟着道谢,轻轻咬了一口。
饼子虽然干硬,她心里却甜滋滋的。
“嗨!客气撒子嘛,不存在!”大姐爽朗地摆摆手。
这样暖心的场面,在旁边一幕接一幕地上演。
流民们被本地百姓的热情感动得鼻子发酸,不停道谢。
巴人生来耿直热情,这份实打实的善意,把他们一路颠沛的心,烘得暖烘烘的。
(方言是架空,但巴人性格耿直是真,先天性的,《华阳国志·巴志》有记载。)
没多久,一队人便来到府衙前的空场上。
这里早已摆好了长桌,官吏们坐着登记,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粮食、麻布、棉衣,还有一筐筐干粮。
有人唱名,有人登记,有人发粮,有人发衣,有条不紊。
“姓名,何方人士,家里几口人?”
“从荆州来的……一家三口……”
一个个名字被认真记下,一袋袋粮食扛在肩上,一身身干净衣物抱在怀里。
流民们双手都在发抖,这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丫丫一家也排进了队伍。
汉子领了粮食,沉甸甸压在肩上,心里却无比踏实。
妇人领了麻布和一身小衣裳,赶紧给丫丫披上。
小丫丫抱着一块官府发的麦饼,小口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四周:
“父亲、母亲,这里好热闹,比咱们以前的家还好!”
“是啊,”男人眼眶发红:“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妇人摸着丫丫的头,笑得温柔:“以后咱们有田种,有屋住,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一家人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围一张张从愁苦变成欢喜的脸,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第二天一早。
官吏念出名册,高声宣布:
“张阜一家,分派到嘉陵西乡(沙坪坝)!”
正是丫丫一家。
旋即一家人跟着同批分派的流民,一路往嘉陵西乡走去。
远处青山连绵,近处梯田一层叠一层,田埂整齐,溪水潺潺。
已经有本地老农在村口等着,热情地招呼:
“来啦来啦,屋舍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农具、种子也备下了!”
小丫丫牵着爹娘的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看着远处自家的新草屋,再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田地,笑得眉眼弯弯。
“父亲,母亲,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种地吗?”
“对。”汉子用力点头,望着眼前的土地,眼神坚定。
“咱们就在这里,扎下根,好好活。”
妻子慈爱的看着丫丫,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阳光洒在梯田上,洒在一家人的身上,也洒在这片刚迎来新百姓的土地上。
风一吹,禾苗轻晃,一片安稳,一片希望。
襄阳。
城郊一处僻静幽深的大宅院里。
内堂正中坐着个中年男人。
面皮白净,微胖,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藏着几分油滑。
一身料子极好的深衣,穿得妥帖体面,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动作慢悠悠的,一看就养尊处优惯了。
说话不多,眼神却很沉,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笑起来也不敞亮,像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心思。
周身那股子稳当劲儿,不是读书人温文尔雅,是久在官场、捞惯了好处才有的底气。
他身前,还躬身站着一个男人。
身材干瘦,神情谦卑,头微微低着,从不敢直视上座的人。
而堂内摆放着十几个大箱子。
中年男人盯着地上的箱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小胡啊,你办事牢靠,本官该怎么赏你?”
“小人卑贱,不敢讨赏,能为大人办事,已是天大的福分!”小胡诚惶诚恐,连忙躬身,头埋得更低。
中年男人看他这般恭顺、懂事,心里更舒坦了。
“行了,本官有功必赏。”
“往后,你就跟着本官做事。”
小胡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谢大人提携!”
“小人这辈子,必定死心塌地为大人效命!”
“起来吧。”
“是,大人!”
“你们那伙人,可以再扩大些。”
“船只,本官会想办法给你们多弄几条。”
中年男人慢悠悠开口:“继续把流民往江州送,这边的粮食,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哎!本官看着他们流离失所,心里也实在不好受。”
他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一脸不忍。
“大人仁德之心感天动地!”
“大人放心,这事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小胡连忙附和拍马。
“嗯,去吧。”
“办稳妥些,官面上有阻碍,尽管报给我。”
中年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是!小人告退!”
小胡弓着腰,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大堂。
中年男人捋着胡须,望着他的背影满意点头,目光再落回地上的箱子时,眼底那点贪婪,再也藏不住。
一个时辰后。
小胡离开那座深宅,回到城内自己的大院。
一路上,小弟们纷纷低头问好:
“大哥!”
“大哥!”
小胡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内屋,确认四周无人,伸手在床边隐秘处一拧。
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暗门缓缓合上。
幽暗的密室里,早已站着一个人影,面目模糊在阴影里。
那人一见小胡,立刻压低声音:“大哥!”
“老二,你找机会通知掌火。”
“我已经搭上郡守,他主动让我扩张人手,叫掌火调些盟内精干的弟兄过来。”小胡声音冷硬,没了半分在郡守面前的卑微。
“是,大哥!我这就去办!”
那人应声,从密室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密室里只剩小胡一人。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流民人数、路线、交接账目。
看着那些数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戏谑的笑。
随后,他将绢布锁进墙壁深处的暗格,抬手轻轻一吹。
烛火“噗”地一声熄灭。
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密室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算计全都沉进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再无半点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