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亡

“冥河已渡，回头无路。请向前吧。”

船夫拽了拽身上的麻布，右手在胸前拍了拍。“愿芜主，宽恕你们的过往与前路。”

“谁是你们的主？”

“当你们穿过那无限轮回的风，在那场雨里，你们会洞见一切的。”

“如此么……”我抬起头，将两个女孩依次抱下船头。“那么，你是否已经得到了那位神明的宽恕？”

“神不救赎，神，只指路。”

船离了岸，缓缓飘远。“我说过，穿越冥河之人，永不回头。”

船夫抬起双手，身体和船舱便皆燃起大火。“不要相信你的笔，姑娘。只有苦难，才是存在过的我们，唯一逃离生死的归宿。”

我站在岸边，直到大火燃尽，散去最后的一缕烟。船的遗骸解体在海面，而船夫消失了。如果他没有跳入水中，大概是见到他心里的神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不必去管了。”我回过身，眼前便是那座教堂。它本身没有标识，但倒在不远处的一个十字架上，用拉丁语写着“存在”两个字。

“那么，我们要进去吗？”菲洛斯并不认识那段文字，但她依旧走上前去，轻轻摸着那些陌生的字母。“这个词怎么读？”

“existentia。”

不可及依旧沉默的画着她的正六边形，从她们下船的地方延伸到脚下。

“去推开那扇门吧，菲洛斯。”

我把她搀扶起来，看着眼前的大门。“至少这个姑娘，现在可能很饿。”

那一瞬间，女孩似乎听到了关键词，于是猛地站起身来，本能的走向一边——然后愣住。

“你不用再准备什么了，姑娘。”我拍了拍她的头，余光瞥见地上躺着一封漆好的信。

“嘿，我够不到那个门环㖿，快来帮帮我。”菲洛斯在不远处叉着腰。“嗯，我会来的。”我夹起那封信，从后领塞进小背心。

但我还没有抬起脚，女孩已经先我一步上前，抬起手，拧开了门锁。

木香裹挟着松苦的气息涌出来，还藏着一种陌生的尘埃。

紧随其后的，是婴儿的哭声。

但除此之外，这座宏伟的教堂内部，安静得可怕。

不可及迅速走了进去，当她的脚尖踩在木板上的那些瞬间，哭声停止了。从束柱，到祭坛，甚至唱诗班与穹顶，无数条视线集聚一点，世界与时间在此凝固。

十字交点的中心，一位举着婴儿、头上戴着山羊头骨的罗马领长袍神父虔诚的站着，仿佛对贸然闯入的我们一无所知。

“又一份污浊坠入轮回……我们距离绝对的【芜】，已经愈来愈远……”

神父对面，一位身上缠着荆棘的男人跪在坛下，身侧是一位披着黑纱的女人。“告诉我，你是否依旧严守十六条的尘律，是否依旧忠于你的情感，是否依旧爱着她的贞洁？”神父将抱在胸口的银质大十字架按在他的头顶，神态庄严，仿佛在引用一段古老的戒律。

“我依旧。”

“你是否依然热爱自然，风雨，热爱苦难，愿意与你的伴侣共同越过那场暴雨？”

“我依旧。”

“你是否依旧愿意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愿意让爱你的，和你爱的一切，重归虚无？”

“我依旧。”

“你是否承认你的罪行，并愿承受更多的苦难，为之赎罪？”

“这是必要的剥离。”

神父抬起十字架，“愿你和你的爱人，早日穿越那场暴雨。”他将孩子还给母亲，让男人牵着她走到一边。“不要慌张，不要忏悔。神不救赎，神只指路。苦难是必要的剥离，你所经历的鞭笞，只是【芜】在确认你的存在。”

他抬起手中的十字架，指向大门，和门外的我们。

“那么，现身在门外的迷妄者们，是否已经怀有摆脱轮回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