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上的绿色光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窥视着深渊的独眼。
“欢迎回家,弟弟。”
这句话再次闪烁,随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右下角跳动:59,58,57……
“这是什么意思?”苏晚抓紧了我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图灵测试。”我盯着屏幕,声音冷得像这地底的寒气,“不过是顾衍版本的。”
所谓的图灵测试,原本是用来判断机器是否具有人类智能。而顾衍的这个测试,恰恰相反——他在测试我是否拥有属于“顾森”的人性。或者说,他在测试我是否还记得那些被刻意抹去的、作为“失败品”的童年。
屏幕上的雪花点剧烈翻滚,第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问题一:七岁那年冬天,我们在后院的雪地里埋了一个东西。那是你最喜欢的玩具,也是你第一次学会撒谎的证物。告诉我,那是什么?】
倒计时加速跳动。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顾森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中闪回,但大多是模糊的、被篡改过的虚假温馨。顾衍想要听到的答案,绝对不是“玩具士兵”或者“坏掉的机器人”这种普通的东西。
这里是原初实验室,是顾衍噩梦开始的地方。
“是一个八音盒。”我突然开口。
苏晚惊讶地看着我。
屏幕上的光标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评估这个答案。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我盯着屏幕,语速极快,“但我打碎了它,因为里面藏着一张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为了不被惩罚,我把它埋在了雪地里,告诉父亲是被野狗叼走了。”
滋——
屏幕闪烁了一下。
【回答正确。】
【但这是你记忆中的真相,还是你为了讨好他而编造的谎言?】
“继续。”我冷冷地说道。
第二行文字浮现,带着一种恶毒的戏谑。
【问题二:第一次‘手术’时,你没有打麻药。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片,直到昏死过去都没有松开。那张纸片上写着什么?】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段记忆是封锁的。在顾森残留的意识里,只有无尽的白光和疼痛。
“零,随便编一个!”苏晚急切地低语,“快!”
“不,不能编。”我摇了摇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顾衍是偏执狂,他不会接受模糊的答案。他需要一个能刺痛他的细节。”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潜入那段血腥的记忆深处。
疼痛。
冰冷的手术刀。
还有……那个穿着白大褂、背对着我的身影。
“是‘救命’。”我睁开眼,声音沙哑,“但我写反了。”
苏晚愣住了:“什么?”
“那是从废弃病历单上撕下来的一角。”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我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救命’两个字。但因为手在抖,字写反了。在手术灯的反射镜里,那两个反字看起来像是……‘救我’。”
“他当时站在反射镜前,看着镜子里的我,以为我在求他救我。但他其实是在看那个倒影里的自己。”
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静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实验室。
【回答正确。】
【你果然……比我更记得那份痛。】
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扭曲,仿佛书写者正在颤抖。
倒计时并没有停止,反而变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最终问题。】
【如果现在给你一把枪,只有两颗子弹。一颗给那个把你变成怪物的父亲,一颗给那个作为失败品的自己。你会先杀谁?】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选父亲,那是复仇,符合顾衍对“恨”的理解,但他会认为我依然被情感束缚,是个不稳定的变量。
如果选自己,那是解脱,符合顾衍的虚无主义,但他会认为我软弱,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废品。
无论选哪个,都是死局。
“零……”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回答。”
“不,必须回答。”
我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般的镜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衍以为他在审判我,但他忘了,我也继承了他的一部分疯狂。
“我会把两颗子弹都打出去。”我对着屏幕缓缓说道,“第一颗打碎镜子,因为镜子里的怪物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至于第二颗……”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我会留着。因为我知道,你——顾衍,根本不敢死。你会留着那颗子弹,等着我来帮你扣动扳机。”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戛然而止。
那行字闪烁了许久,最终化作了一片漆黑。
咔哒。
那扇紧锁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陈旧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冷风从门内吹出。
“你赌赢了。”苏晚松了一口气,身体有些瘫软。
“不。”我握紧了手中的枪,迈步走向那扇黑暗的门,“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放我们进去,是因为里面藏着的东西,比杀了我们更让他兴奋。”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楼梯。
墙壁上不再是刻痕,而是挂满了照片。
全是我的照片。
从我出生,到被囚禁,到逃亡,再到此刻站在门口的样子。
而在楼梯的尽头,放着一张婴儿床。
床上没有婴儿。
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连接在无数根透明的管线上,维持着某种诡异的生机。
那颗心脏上,纹着一个熟悉的条形码。
和苏晚后颈上的一模一样。